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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同床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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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同床異夢

沈憐枝醒來時, 只覺得渾身都痛,鼻尖充斥著濃郁的草藥氣息,下.身更是刺麻不已, 又似有微微的涼意。憐枝將被衾掀開往下瞟了眼, 這才發覺自己身上被塗滿了藥汁。

被搗爛成鮮綠色的藥汁沾在皮肉上, 逐漸變成暗沈的褐色, 那刺鼻的氣息裹挾著沈憐枝的整個身體,憐枝厭惡地皺起眉, 擡起酸麻的手臂去大力搓拭腰間的藥汁痕跡。

痕跡被手掌暈開,顯露出被遮掩的, 皮肉上變得紅紫的掐痕, 沈憐枝試探著用指間碰了碰, 而後倏然將手收回來。

與此同時,沈憐枝秀逸的面龐上浮現出嫌惡與毫不掩飾的恨意,身上那一團團深色的藥汁便變得極其諷刺。

憐枝靜默片刻, 忽而猙獰著臉擡手狠狠擦去身上的藥汁團,而就在他的手掌心覆在腿上時, 手腕卻被人抓住了。

沈憐枝擡起頭來, 是斯欽巴日。

“上了藥是會有些疼。”斯欽巴日不自主地放輕聲音道, “別去擦它,這樣好得慢,又要吃小苦。”

憐枝側眸睨向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其實他的手腕上亦有紅紫的掐痕,那深深的掐痕與斯欽巴日的手完美吻合……於是憐枝笑了。

真可笑啊。

他微微用了點力,面上不動聲色地將斯欽巴日的手挪開了, 那截細瘦的腕骨倏然離開掌心, 斯欽巴日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而後又垂在身邊。

憐枝半躺在榻上, 他想將掀開的被衾重新蓋回身上,偏偏此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提起來,索性就這樣裸.裎著。

斯欽巴日垂首看著他渾身上下那些痕跡,心好似被人捏住那般一抽一抽的痛,他不受控制地擡起手想去撫摸憐枝的臉。

可在指尖堪堪觸及他面龐時,憐枝不知想到什麽,面色倏然一白,下意識地將頭轉開了,他細長的頸子縮著,削瘦的肩頭微微顫動。

斯欽巴日垂在半空中的手一僵,他視線微微向下挪了挪——那脖頸上留著艷紅的咬痕,有些已結了痂,附著在憐枝白皙的肌膚上,像礙眼的傷疤。

他沈默良久,憐枝也不說話,只是又往床榻內挪了挪,斯欽巴日屏住呼吸,眼睜睜地看著他與憐枝之間的距離愈來愈寬,心亂如麻,“沈憐枝……”

“……”斯欽巴日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敗下陣來,“是我的錯。”

“從前的事……你我休要再提,讓它永遠過去吧。”斯欽巴日輕輕道,這句話幾乎帶著一點懇求的味道了,只可惜沈憐枝還是沒擡頭看他。

斯欽巴日寧願他發脾氣,寧願他再狠狠摑自己兩耳光,抽自己一頓。憐枝身上的傷,他願意讓沈憐枝千倍百倍的從自己身上討回來——只要他高興。

只要他高興,只要他願意理一理自己。

沈憐枝只是譏誚地笑了一聲,這聲笑牽動了他喉嚨上的傷,憐枝捂著喉嚨嗆咳起來,斯欽巴日想替他拍一拍背,可手剛伸出來,又悻悻地收回去了。

這樣的沈憐枝,叫斯欽巴日覺得心慌,憐枝面上淡淡的,他猜不出憐枝在想什麽,看不透沈憐枝的心——這種滋味,比之從前更甚。

他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我走了……等…天黑了,再過來看看你,你好好養傷……我…我先走了。”

“還有……”斯欽巴日靜默片刻後又道,“我撕毀的那封休戰書,是假的……我不會出兵攻打大周,你安心吧。”

斯欽巴日一股腦地將話說完,不敢回頭看憐枝,幾乎是落荒而逃——只是降降行至王帳帳簾前時,那床榻上的人忽然出聲了。

憐枝的嗓音還有些沙啞,“斯欽巴日。”

“你將我殺了吧。”沈憐枝靠在榻上,閉上眼睛,“這樣就一了百了了。”

憐枝說罷側首望向他,斯欽巴日仍然定定地站在那裏,背對著他,憐枝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斯欽巴日的肩背不知為何一直在細微地輕抖著——

大半年過去,他長高了,肩也寬了,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男人,而非一個青澀莽撞的少年。

憐枝從前想,什麽時候等斯欽巴日滿了二十歲,他也要為他行冠禮,為他束發,憐枝還要給他取個名字——就好像他的夏名也是斯欽巴日起的,叫蘇布達。

只是現在,憐枝不想再陪著他長大了。

斯欽巴日兩拳緊緊握著,手背上青筋凸顯,虬結猙獰,他沒有回話,只是沈默的離開了。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更不敢開口——否則沈憐枝就會看到他通紅的雙眼,聽到他克制不住哽咽的嗓音。

究竟什麽時候起,他斯欽巴日也成了懦夫。

***

天黑透了斯欽巴日也沒回來,憐枝也樂得自在,倒在榻上假寐,他被養得嬌氣,一點苦都不肯吃,更別說這回裏裏外外都傷著了,渾身骨頭也如同散架了一般。

好不容易有了幾分困意,又被痛醒了,半夢半醒間,榻上驀然一沈,憐枝嗅到了露珠的甘洌氣息,隨後他腰上便被環了雙手——

概是因著怕壓疼了憐枝,故而斯欽巴日只是虛環著他,手肘僵在半空中。

他就維系著這樣扭曲的、僵硬的姿勢一整晚,等天不亮又走了,憐枝背著他,也沒入眠。

此後幾日憐枝與斯欽巴日也不曾說過哪怕一句話,明明這兩人入了夜還是會躺在一起,* 他們躺在同一張窄榻上,躺在同一張獸皮毯上,胸膛貼著脊背。

他們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可兩顆心卻隔得那麽遠,憐枝身上的傷漸漸的好全了,可隨著日覆一日的同床異夢,他心裏的那柄匕首卻愈紮愈深。

有時一低頭,就好像能看到自己胸口鮮血淋漓,渾身傷疤——可再一眨眼,又什麽都不見了。

斯欽巴日可以夜夜趁著憐枝睡著後躺到身邊來,他可以騙自己他們還像從前一樣,只是表面的風平浪靜逐漸蓋不住底下的暗流洶湧———

憐枝總是恍惚,斯欽巴日躺在他身後時,他總會回想起從前。

斯欽巴日,這個俊美桀驁的少年大笑著將他抱起,他們在蒼茫無垠的草原上聽著同一陣風聲,他們的胸膛緊密地貼合著,他躍進斯欽巴日眼中那片蒼綠的湖泊中。

他說沈憐枝,草原上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又說,“我也是你的。”

斯欽巴日,他兇戾,桀驁不馴,沈憐枝不喜歡他,他不喜歡粗野的夏人,他喜歡溫潤如玉的君子,像他的心上人,他的世子表哥——

可他還是為了斯欽巴日留下來,為了那片美麗的綠松石一樣的湖,為了那匹雪白的馬,為了懸掛在他脖頸間的,他萬分嫌棄卻也珍貴的狼牙項鏈。

沈憐枝知道自己懦弱,優柔寡斷。

草原上危機四伏,蘇日娜手段狠辣,部落王們各懷鬼胎——誰也不知道他舍棄從前的一切,踏上那條未知的路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勇氣。

換來的是饑腸轆轆,口幹舌燥,還有一身的傷。

憐枝快瘋了,他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斯欽巴日,到底哪個才是他?現在躺在他身後的斯欽巴日,究竟是哪一個?!是會壞笑著吻他的那個,還是猙獰著臉咬他□□.他的那一個?!

是說他是美麗的珍珠的那一個,還是一口一個賤.人罵他的那個?!

究竟是哪一個?哪一個!哪一個?!

“啊啊啊啊!”憐枝猛然坐起來,發瘋一樣地去推搡斯欽巴日,斯欽巴日被他嚇醒,想去攙扶他,又被“啪”的一下打掉了手。

斯欽巴日楞在原地,他擡起眼,在看見憐枝蓬頭散發滿面淚痕,雙眼通紅後心尖遽然一痛,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小心地問他:“怎麽了,你怎麽了?”

沈憐枝淒冷地一笑,“斯欽巴日,這樣自欺欺人的戲碼你究竟要玩到什麽時候去。”

“你以為你這麽做,就能讓我忘卻那個夜晚,忘卻那個晚上你是怎麽□□我,你是怎麽在我哭著求你的時候還折騰我的嗎?!”

斯欽巴日面上血色盡褪,嘴唇囁嚅著,他想說些什麽,又無從開口,只能像個稚童一樣低著頭。

“我好痛啊,斯欽巴日。”憐枝說,“你為什麽那樣對我?”

斯欽巴日鼻端酸悶的叫他喘不上氣,他聲線略有顫抖,“我錯了、我錯了,憐枝,我錯了。”

“別那麽叫我!!”憐枝驟然發難,他擡手猛得一推斯欽巴日,沈憐枝臉色極為難看,“別叫我的名字,真惡心。”

“斯欽巴日,真惡心。”

他深深地看向面前的斯欽巴日,忽然擡手降系在脖頸上的狼牙項鏈給扯了下來,憐枝毫不留情地扔在斯欽巴日面前,他朝他一笑,笑容秀麗清美。

“你送的東西,我一樣都不喜歡。”憐枝說,“尤其討厭這個。”

“現在,還你。”

他明明知道斯欽巴日這狼牙鏈寓意著什麽,他還要說這樣的話去戳斯欽巴日的心,可斯欽巴日能做什麽?

他只能訕訕地將狼牙鏈撿回來,又哀愁地看憐枝一眼,那是無聲的祈求,只可惜憐枝並不領情。

“你殺了我吧。”憐枝又一次說了這句話。

“……”斯欽巴日屏住呼吸,肉眼可見的肩膀緩慢地垮了下來,好像驟然洩了氣,“別再說傻話了。”

“你不想見我……我,我走就是了。”

“閼氏。”斯欽巴日臨走前又叫他。

憐枝等著他接下去的話,可斯欽巴日只是深沈地、悵然地看了他一眼,便離開了。

那一眼好像蘊含著千言萬語,又好像只蘊含了一句話。

至於那句話究竟是什麽,在斯欽巴日說出口之前,沈憐枝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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