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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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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褚歸的酒是在進村時醒的, 貼著賀岱岳後背的胸膛被烤得暖烘烘的,賀岱岳一手托著他的屁股,一手攏著他的手腕, 以免他睡迷糊了摔下去。

賀岱岳把褚歸下滑的身體往上拋了拋, 扭頭看著他:“冷不冷?”

“不冷。”褚歸撐著賀岱岳的肩, 示意他把自己放下來,“我沒想到郭書記的酒勁那麽大,明明喝著不辣口。”

褚歸對酒沒什麽研究,在他的認知中, 度數越高的酒越辣, 卻不知有些酒是口感柔性子烈, 難怪郭書記讚他酒量好, 原來是不知者無畏。

“下次不喝了。”褚歸雙腳落地, 嘴裏回味了一下那酒甜滋兒的口感,腦袋重得跟裝了石頭似的。

他臉上的薄紅未散, 說話間酒氣外湧,淡淡的,不難聞,走得有些慢,但一步一步踩得挺實的。

賀岱岳摸出狗尾巴草疙瘩搖了搖:“沒學會怎麽不問我?”

“什麽?”褚歸的視線隨著草疙瘩移動,神情茫然了一瞬, 接著想起了賀岱岳提及的往事, 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上輩子他跟賀岱岳的相處並非一直和諧, 在平安村的前幾年,他除了看病, 拒絕跟其他人交流,賀岱岳擔心他長此以往把人給憋壞了, 專門帶著他參加集體活動。

聽說村裏讓知青搞了個話劇,賀岱岳興致勃勃地領著褚歸參加,他講得唾沫星子幹了才勸得褚歸答應,到了地方卻發現是主題是思想教育。

臺上的男知青慷慨激昂地念著臺詞,讀到某些字眼時故意望著褚歸加重語氣,眼裏的鄙夷毫不掩飾。

褚歸與之對視,表情平淡到冷漠,隨後一言不發地起身離開。

“褚歸、褚歸!”賀岱岳跛著腳追上褚歸,用力拉住他的胳膊,“對不起,是我沒搞清楚。”

“你沒錯,不用跟我道歉。”賀岱岳出於好意,褚歸怎怨得到他頭上,但非說心裏一點不難受是假的,血肉長成的人,哪能刀槍不入。

賀岱岳此刻無比嫌棄自己的嘴笨,愁得快抓耳撓腮了,寒冬臘月的,手邊找不到一個瞧著讓人愉悅的東西,情急之下拔了兩根枯黃的狗尾巴草纏了個兔子舉到褚歸眼前。

“別難過——”賀岱岳話到一半,狗尾巴草細弱的莖稈撐不住頂上的穗,突地折斷垂了頭,賀岱岳手忙腳亂地補救,滑稽得令人發笑。

“謝謝。”褚歸拿過了賀岱岳編的狗尾巴兔子,眼底盈著柔波般的笑,賀岱岳看得呆了,楞得仿佛丟了魂。

那是賀岱岳第一次送褚歸狗尾巴兔子,後來他又在春末、盛夏、初秋給褚歸編了無數個,春天的狗尾巴草嫩,最是難編,賀岱岳常常編著編著就斷了,差點薅禿一田埂的狗尾巴草。盛夏時節的狗尾巴草兔子手感最好,沒長草籽,摸著毛茸茸的。

賀岱岳編的草兔子越來越精巧,褚歸怕拆了無法覆原,憑著外形模仿,編的草兔子總不得其髓。

乘著醉意編的草疙瘩更是跟兔子毫不相關,褚歸伸手去奪,賀岱岳輕松擡手躲過:“你說了送我的,怎麽,酒醒了不做數了?”

“編得不好,你扔了,我另外給你編一個。”褚歸無奈,兩個成年人為個狗尾巴草爭來搶去的像什麽樣,賀岱岳也不嫌丟人。

“不扔,我覺得編得好,我喜歡。”賀岱岳將草疙瘩放回衣兜,“你欠我一個小狗。”

褚歸記得自己的醉話,扶額嘆了口氣:“你改名叫賀三歲得了。”

玩笑歸玩笑,賀岱岳整體還是很靠譜的,褚歸拍了電報,他便開始著手準備行李了。看著床上的包袱,褚歸簡直哭笑不得,賀岱岳的行為要是傳到外頭,估計以為他倆鬧翻了呢。

褚歸頂多陪褚正清他們一周,換洗的衣服帶個兩三套足夠了,若回的是京市,他甚至用不著帶衣服,賀岱岳現在準備行李豈不白費力氣。

郵遞員冒著凜冬的風雪進了回春堂,軍綠色的大棉帽覆了層白雪,韓永康接過信封,叫夥計倒了杯熱茶,讓郵遞員喝了暖暖身。

“誰的信?”入了冬,裹著棉襖的姜自明顯得愈發圓潤,褚正清一走,韓永康當家,姜自明過得甭提多滋潤了。

“小師弟發來的。”韓永康笑著拆了裝電報單的信封,“他問師傅他們在哪過年。”

“咦?小師弟的意思是他要回來過年嗎?”姜自明湊著腦袋瞅電報單上的內容,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褚歸這麽問的理由。

“應該是吧。”韓永康把電報單與信封塞姜自明的手上,“你看著點醫館,我上郵電局給小師弟回個信。”

衛生部組織的專家組可比褚歸的巡診小分隊正規,專家組配備了聯絡員,定期向京市匯報動向。專家組實行就地過年,具體地點尚不明確,姜自明會錯意,道了聲可惜師傅他們不在。

“沒辦法,我找人聯系專家組,通知師傅他們一下吧。”韓永康穿戴整齊出了回春堂,發完電報後搭電車去了市醫院,請喬德光或者院長想招給褚正清帶信。

韓永康奔波的同時褚歸也沒閑著,王支書燙了手,撥不了算盤,他臨危受命,替村裏人算起了賬,油亮亮的棕色算盤珠在他的手指下劈啪作響,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王支書的手是被開水燙的,他往暖水瓶裏灌開水時暖水瓶倒了,他下意識伸手扶,開水淋了一手,當即紅了一大片,褚歸替他用了藥包上紗布。

嚴重倒是不嚴重,過幾天就能恢覆,可村裏昨天結束對賬,村民們期待著分錢期待了一整年,眼瞅著到了日子,所有人早早到了老院子等,王支書不想因為他個人的緣故耽擱大夥領錢。

“讓成才代我吧。”王支書同楊桂平商量道,往年王支書撥算盤,楊桂平發錢,王成才跟楊朗等人協作,從未出過岔子。

“不行不行,萬一我算錯了咋辦?”王成才連連擺手,“我看不如改個時間,等我爸手恢覆了。”

“賬全對好了的,你細心點怎麽會錯。這點膽子都沒有,將來拿什麽接我的班?”王支書恨鐵不成鋼,但任憑他如何訓誡,王成才死活不肯答應。

“成才年輕,膽識需要歷練,你莫生孩子的氣,他不願意算了。”楊桂平充當和事佬,擋在了父子倆之間。

“他三十多歲了,人褚醫生小他十歲,他趕不上褚醫生一半穩重!”王支書氣得直喘,言語裏的失望深深刺痛了王成才。

“褚醫生穩重你讓褚醫生上唄。”王成才倔著腦袋,“我只是記分員,指不定我算賬他們服不服呢。”

王成才說的是有幾分道理,楊桂平遲疑了,論理褚歸確實比王成才更合適。

此時外面維持秩序的楊朗進來告訴幾人村民們在催了,楊桂平不再猶豫:“褚醫生,你今天得空嗎?”

“那賬是怎麽個算法?”褚歸答應了楊桂平言下的請求,潘中菊和吳大娘盼著領了錢去大集置辦年貨,等王支書手恢覆,許是得臨近過年的門檻了。

楊桂平高興一笑,忙拿了賬本讓王支書給褚歸工分的兌換規則,粗糧、細糧、折現分別多少比例,褚歸聽過一遍,問了三兩個要點,頷首示意他懂了。王支書感慨著誇褚歸聰明,王成才見勢不對尋了個借口溜之大吉,果然聽到王支書朝著他的後背罵了句不成器的東西。

王成才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他有幾斤幾兩難道他自己心裏沒數,跟褚歸比,他有那能耐嗎?

褚歸在困山村眾人心目中的地位雖然不及楊桂平,但勝過王成才綽綽有餘,見他負責算賬,村裏人驚訝了一番,無人發出質疑,楊桂平觀察著大夥的神色,一肚子應對的預案化成了三個字:“開始吧。”

賀岱岳排在隊伍中斷,眼睛盯著案桌後的褚歸,別人誇褚歸一句,他臉上的笑意便深一分,周圍有不少人和他的表情一致,分錢嘛,是該高興,所以任他笑得嘴角幾乎咧到天上,也無人覺得奇怪。

“我家的工分全部換糧食。”案桌到了跟前,賀岱岳遞上工分本,對著擡頭看向他的褚歸眨了下眼,“褚醫生的算盤打得好快。”

“嗯,我爺爺教的。”褚歸播完算盤,寫下一串數字,交由楊桂平蓋章。賀岱岳是唯一一個全換糧食不要錢的,楊桂平露出一絲詫異,礙於人多,他嘴皮子動了動,把突生的疑惑壓了下去。

午飯是賀岱岳送到老院子來的,他一路快走,湯入口仍帶著燙意,褚歸吃完站起來走了兩圈,撥了一上午的算盤,坐得他腰疼。

略微休息了片刻,大夥接著幹活,此時的人沒上午那會兒多了,估摸著再有兩個小時就能收工。

待最後一個排隊的領了錢,才輪到了楊桂平他們幾家村幹部,數錢、匯總、核對各項數據,真正收工已是下午四點。楊桂平錘了錘胳膊腿,嘴裏念著老咯老咯,要不中用咯。

年過五十歲的他身體不覆青壯年時期的挺拔,臉上由歲月風霜雕刻的皺紋彰顯著他的老態,王支書與他年紀相仿,支書的職位當一年少一年,若王成才不在他退下來之前取得村民們的信任,這輩子將徹底無緣支書之位。

村幹部也是幹部,總好過平頭老百姓,難得有了機會,王成才自己不接住,反而往外推,活該他挨罵。

“楊叔你哪老了,不老不老,年輕著呢。”面對楊桂平覆雜的神色,王成才壓根沒往深了想,單純以為他是累的。

瞅著王成才沒心沒肺傻樂的樣,楊桂平暗暗搖了搖頭:“辛苦大夥了,成才給每人記上十個工分——”

楊桂憑僵住,他們的工分好記,褚歸拿固定工資的咋搞,給錢麽?給多少?

“寫十個工分到賀岱岳名下吧。”褚歸輕飄飄地化解了楊桂平的為難,“畢竟我吃他的喝他的嘛。”

褚歸瞥著賀岱岳說出後半句話,楊桂平一琢磨覺得非常合理,揚聲問賀岱岳帶工分本了嗎,帶了的話讓王成才寫上。

賀岱岳一摸兜,他真帶了,上午用完忘了拿出去,王成才立馬給他記了十個工分。

“我掙的第一筆工分,你好好保管啊。”鋼筆的墨跡未幹,褚歸虛虛描摹著,他上輩子的工分本是獨立的,這是兩人的工分頭一次寫在了一個工分本上。

“成才哥,借你的筆用一用。”賀岱岳向王成才借了鋼筆,在那十個工分前鄭重地添上了褚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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