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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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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從知道趕縣城的大集得淩晨三四點從村裏出發後,褚歸覺得這集也不是那麽非趕不可,因此在楊桂平問他想不想上縣城趕大集時,褚歸搖頭搖得十分果斷。

新鮮的野生菌無法存放,公社的供銷社是不收的,幹菌供銷社給的收購價又低,村民們寧願交到村上,由村裏統一運到縣城售賣。

“煤油燈和燈油公社的供銷社有,我回來順路給你買。”煤油燈基本上是每家每戶的必備品,手電筒則相對罕見了,畢竟手電筒要工業券,是城裏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兒,手電筒和電池在公社供銷社常年緊缺,要上縣城供銷社才能買到。

褚歸把錢給了楊桂平,清早進山的村民背著背簍來交菌子,褚歸道了聲“楊叔你忙,我先走了”,隨後轉身離開。

河溝的水草裏藏著小魚小蝦,村裏的小孩褲腿卷到大腿根,一人彎腰拿著箢篼逆流而上,其餘人拍打水草,褚歸定睛一看,全是熟人。

“賀聰——”褚歸一聲喊,幾個小孩同時直起身,“把衣服弄濕了小心回家挨揍。”

“不會弄濕的。”褲腿明顯濕透的大牛睜眼說著瞎話,他是王支書的長孫,塊頭敦實,皮得他媽腦殼痛,屬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類型。

褚歸板著臉,用告家長恐嚇他們上岸,平日他可以不管,但雨後的河溝水流湍急,極具危險性,萬一出事誰負得起責。

賀聰跟鐵蛋麻溜爬了上來,沒了幫手,大牛不情不願地扔了箢篼,篼底的小魚蝦翻到地上拼命跳動,賀聰急忙捉到小瓶子裏。

褚歸招招手讓小孩們站過來:“你們認識知了殼嗎?”

“認識。”大牛掏掏褲兜,摸出一個破碎的蟬蛻,“你是說這個嗎?”

“對。”褚歸點點頭,“沒事的話去幫我撿知了殼,我拿錢給你們換,一分錢二十個,當然得是完整的,爛了的不作數,行不行?”

知了殼能換錢?聞言小孩們睜大了眼睛:“真的能換錢?你不是騙我們吧?”

褚歸伸出小拇指:“拉鉤,騙你們是小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大牛唰地勾住褚歸,一邊念一邊晃,末了對著褚歸的大拇指蓋了個章,作為孩子頭,代表他們跟褚歸做了約定。

做完拉鉤的儀式,大牛領著小夥伴們撒丫子跑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撿知了殼和褚歸換錢!

賀聰抱著瓶子追上大牛,對他說了什麽,接著扭頭跑到褚歸面前,遞上小瓶子:“我們抓的魚,給天麻。”

“好,我替天麻謝謝你們。”小瓶子裏最大的一條魚僅褚歸手指長,刺多肉少,不夠人塞牙縫的,褚歸心安理得地收了,指指孤零零翻在地上的箢篼,“箢篼是你們誰的?”

“我的。”賀聰拎起箢篼,到河溝抓魚是他出的主意,他跟大牛商量好了,他出箢篼和瓶子,抓到的魚大的歸大牛,小的歸他。鐵蛋他們是圖好玩,自願幫忙,不參與戰利品的瓜分環節。

褚歸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河溝能有什麽大魚,

腦筋轉得挺快的嘛。

提著濕漉漉的箢篼回了家,褚歸把小魚拿到廚房,找了個盆倒出來,往裏面摻了瓢水。賀岱岳問他哪來的魚,褚歸笑著說了經過。

聞到魚味的天麻在盆邊探頭探腦,一個勁地喵喵叫。兩人說話的功夫,天麻前腳扒上了盆沿,兩頭後腿費力地支棱著,前爪觸碰到水面,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喵~”小魚蝦在水裏游來游去,天麻看得見吃不著,那叫一個急啊,簡直快說人話了。

見天麻實在可憐,褚歸逮了條魚餵它,一眨眼便被咽進了肚子裏。

“你嘗出味了嗎你?”褚歸戳戳天麻的腦袋,到堂屋拿了鬥笠把盆遮住,賀岱岳鍋裏在煮飯,等做完飯,把小魚蝦煎幹了搗碎,一頓給天麻拌一點。光吃魚哪成,要是養叼了嘴,不抓老鼠咋辦?

任憑天麻繞著裝魚的盆東抓西撓,褚歸坐下燒火,賀岱岳拉開荷包,讓褚歸抓了把炒豌豆。

鍋裏的米煮到半生,瀝到到筲箕中,粘稠米湯順著縫隙流到小粗陶缸裏,蒸騰出一片水汽。

夏天燒火是件苦差事,竈膛的高溫熏得褚歸臉頰發燙,汗水沾濕了鬢角,賀岱岳蓋上鍋蓋,擦擦褚歸鬢角的汗:“廚房熱,你上外面待著,飯好了我叫你。”

趁賀岱岳做飯,褚歸去賀大伯家還了箢篼,大伯娘正洗著早上采的菌子,婆媳倆收獲了兩大背簍,破損的挑到籃子裏自己吃,好的給褚歸曬幹菌。

“褚醫生來了,盼娣給褚醫生端根凳子。”褚歸一來,大伯娘立馬笑臉相迎,“褚醫生吃了嗎?”

“岱岳在做飯了。”褚歸遞上箢篼,“嫂子我不坐,你們的箢篼。”

大伯娘疑惑,他們的箢篼怎麽跑到褚歸手上了?

聽褚歸說賀聰去河溝抓了魚,劉盼娣臉色一暗,她的肚子不知道還能不能生,若是不能,賀聰就是賀大伯家的獨苗苗,他要有個什麽不測……

劉盼娣左右看看,從掃院子的大掃把上面折了根竹枝,氣沖沖地往外走,她今天非得讓賀聰漲漲記性!

“嫂子,你別生氣,賀聰沒在河溝邊了,我給那幫孩子安排了撿知了殼的活,二十個知了殼換一分錢,他們估計忙著呢。”小孩子精力旺盛,等他們漫山遍野地撿完知了殼,保管不會再有下水的想法。

一分錢,對大人來說不算啥,但對小孩子剛剛好。

村裏開始響起大人叫自家孩子吃飯的聲音,賀聰兜著他撿的知了殼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了一個,他頂著熱得通紅的連踏進院子,瞅見他媽手上的竹枝,嚇得楞在了原地。

褚歸拍拍賀聰的後背,鼓勵他過去,賀聰訥訥地走到屋檐下:“媽我錯了,我不該下河溝。”

賀聰是個聰明聽話的孩子,瞅著他沮喪的神情,劉盼娣丟了竹枝,拿了個簸箕讓他把衣兜裏的知了殼放下來。知了殼爪子上的倒鉤勾住了他的衣服,賀聰仔細地摘下,褚歸說了,爛掉的不能作數。

“下次不許去河溝了,

聽見沒?”

劉盼娣弄幹凈賀聰身上的灰,牽著他到石墩上洗手洗臉。

“聽見了。”

賀聰仰著臉,腦袋隨著劉盼娣的動作搖晃,“褚醫生——”

賀聰扭頭,發現褚歸已經走了,鼓了鼓腮幫子,他想告訴褚歸自己上午撿了十六個知了殼,馬上能湊滿二十換一分錢來著。

褚歸是在劉盼娣丟了竹枝,確認賀聰不會挨打後走的,路上碰見收工回家的賀大伯與賀代光父子,停下打了個招呼。

到家時賀岱岳擺好了飯,中午的主食是豇豆臘肉箜飯,澆上一點米湯泡著,香得掉舌頭。

潘中菊莫名吃得有些慢,她嚼著嘴裏的大米飯,心下一盤算,家裏的米缸怕是要空了。

“媽,村裏用谷子換米是怎麽個換法?家裏的米沒多少了,我想找大伯他們換二十斤。”賀岱岳三人一天至少吃兩斤米,二十斤勉強能撐個十天,村裏分糧分到手的是未加工的,例如小麥和谷子,吃前要自己或背或挑到公社的磨坊去磨。

賀岱岳的腿現在挑不了擔子,潘中菊失明,至於唯一的健全人褚歸,還是別為難他了。

“不要米糠的話一斤谷子能換七兩半的米,要米糠是換七兩米二兩糠。”人吃米,米糠則用來餵雞餵豬,村裏人一般是自己上磨坊磨米,偶爾米吃完了也是提借,今天借你兩斤米改天還你兩斤,很少有直接換的。

磨坊磨的米分兩種,一種是簡單去殼的糙米,米粒發黃,吃著口感粗糙,一種是精加工的白米,村裏人毫無疑問吃的是前一種,白米飯在他們眼中是跟細面同等的奢侈品。

褚歸在回春堂吃的是白米,到了困山村變成糙米,賀岱岳煮飯時特意多加了水延長煮飯的時間,盡量讓糙米飯軟一點,好令褚歸吃著不拉嗓子。

潘中菊沒養豬,但後院的四只雞得吃糠,賀岱岳選擇了要米糠的換法,下午開倉放了一籮筐米,打算晚上賀代光來針灸時跟他換。

木盆裏的小魚蝦在天麻的喵喵叫中被賀岱岳煎成了雜魚幹,煎時鍋裏放了油,聞著怪香的。

楊朗說得沒錯,天**然是到賀家來享福的,放眼整個青山公社,能像天麻一樣吃上雜魚拌飯的貓,不超過一只手。

別說貓了,連多少人都沒這待遇。

餵完天麻,褚歸拿著針灸包到了隔壁衛生所,靜靜等待下午的病人。

“褚歸。”楊桂平帶著一群人進了衛生所,“我們討論了一下,雖然藥櫃和門牌沒到,但今天到底是我們村的衛生所開張的第一天,該有的儀式不能少。”

因為褚歸通知得比較突然,楊桂平在家裏翻箱倒櫃才找出了一塊紅布和一掛鞭炮。

楊三爺是村裏的上一任村長,亦是全村當之無愧的最德高望重的人,楊桂平請了他來主持儀式。

“岳娃子。”楊三爺喊人群後邊的賀岱岳,“你個高,來把紅布掛到上面去。”

楊三爺指著門框上方的木頭,人群讓出一條道,賀岱岳走近接過紅布,按楊三爺所說的掛好。楊朗端了條長凳放到門口,擺上一盅米,楊桂平劃燃火柴點了一對紅燭兩束束香,紅燭插到米中固定,兩束香楊三爺與褚歸一人一束。

褚歸隨楊三爺朝天拜了拜,楊三爺嘴裏念著保平安順遂的話,鞭炮劈裏啪啦地炸響,兩炷香插到燭前,褚歸側退一步,站到了賀岱岳的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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