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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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識
200X年, 夏，溫漓念初二，在班裏擔任班長。
“班長, 吶, 數學作業。”
溫漓枕著手臂午休, 一本數學練習冊從上兜下, 戳著她腦袋。
溫漓從桌上起來，揉了揉眼，看著面前的男生。
他嚼著口香糖, 校服不好好穿, 大咧咧敞著，渾身散發著吊兒郎當的氣息。
班上的刺頭，何魏。
“放我桌上就可以了。”
剛睡醒，溫漓鼻音重, 聽著細細的，很軟，臉漂亮潔白，比平時要好接近。
何魏有點失神，拿著練習冊，盯著她看了好久。
“怎麽了？”溫漓疑惑擡眸。
“沒什麽。”
向來不正經的人鬧了個大紅臉, 飛快溜走，丟了句：“你臉上有紅印子！”
溫漓抹了抹臉，應該是被胳膊壓的, 這有什麽。
旁邊的同桌擠眉弄眼, “他絕對對你有意思。”
“別亂說。”
溫漓不以為意, 整理補交上來的作業。
“我認真的。”同桌說：“他平時逮著機會就往你身邊湊，還老是拉你辮子, 故意和你唱反調，不是喜歡是什麽。”
溫漓：“你確定這不是討厭？”
“你不懂，在小說裏，這種男生欺負你就是喜歡你。”
“……”
溫漓不懂也不想懂，仔細核查名單對著補交的作業查漏補缺，發現就剩周裕書沒交了。
她不由轉頭。
午休，教室靜悄悄的，幾乎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覺或低頭玩手機。
只有周裕書側頭看著窗外，背不太直，肩膀也有點塌，衣領子歪七扭八折著，頭發太長顯得蓬松，漆黑碎發遮住眼，一動不動的。
明明他穿得比何魏還隨便，可能是因為臉加分，溫漓潛意識覺得他比何魏要聽話多了。
不像壞學生。
幹幹凈凈的，雪一樣的人。
“你還要找周裕書收作業？”同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還是算了吧，他都不理人的，別看他長得斯斯文文的，據說天天在外打架，何魏頂多是個小學雞，人家可是真正的社會哥，你千萬別惹他。”
“你怎麽知道他天天打架？”溫漓突然說。
同桌楞了下：“大家都是這麽說的。”
“不要信。”
“可是他也沒否認啊。”
溫漓仔細回想，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只和她解釋了一句。
只有她知道，他身上的傷，其實來自於他爸爸。
問題來了，他為什麽願意告訴她。
溫漓想著，忍不住又看了周裕書一眼。
他似乎對別人的註視很敏感，她這次一看過去，他就把臉轉回來了。
碎發下的狹長眼眸，漠然無波地看著她。
溫漓心臟重重一跳，像是做賊被發現了一樣，連忙收回視線。
溫漓是一個很乖的女生，很聽老師的話，對老師有種天然的敬畏，基本上老師問起學生的情況，她都會如實告知，不會變通，為此沒少被人記恨。
這次她把補交的作業抱到辦公室，當老師問起周裕書的情況時，她沒多想就說了。
“他右手受傷了寫不了字，作業晚幾天交。”
老師問：“怎麽受傷的？”
“他說他爸爸打的。”
老師皺了下眉。
溫漓看著他，小心道：“老師，你能不能和他爸爸說一下，讓他不要再打周裕書了。”
彼時她還很單純，以為只是普通的家長教育小孩，老師說一下就好了。
周裕書也能正常上下學了。
“我會和他家長打電話的，你回去吧。”
老師看著女孩天真的眉眼，嘆了一口氣，等溫漓走了，他在手機裏翻出那個打爛的號碼，猶豫許久後還是撥了出去。
“餵，裕書爸爸，關於裕書的事，我想幾句話想說。”
*
溫漓以為事情平安解決了，心裏的石頭落地，離開辦公室的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
周裕書每天都獨來獨往，對誰都沒表情，如果沒有家裏的這些事，他也能變得開朗些吧。
懷著這樣的期許，以及班長的責任感作祟，溫漓不知不覺對周裕書投入了比其他人更多的關註。
每次一進教室，她目光下意識望向教室最後最邊緣的位置，再往後的角落是一個巨大的垃圾桶，邊上塞滿了拖把掃碼，周裕書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對誰都愛答不理。
然而第二天，溫漓踏進教室，看到周裕書的位置沒人。
他曠課是常有的事，不奇怪，溫漓按捺住不好的預感，就這樣過了一天，兩天。
三天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來。
送作業去辦公室的時候，溫漓實在忍不住問老師：“周裕書又請假了嗎？”
老師神色有點微妙，“對，可能過幾天就來了吧。”
溫漓點點頭，走的時候又被叫住。
“以後他的事，你別管了。”
“他的作業，收不上來就算了。”
溫漓一楞，看著老師的眼睛，輕輕問：“這是放棄他的意思嗎？”
印象裏，老師只對差得無可救藥的學生說過這種話，還是太生氣的時候說的。
周裕書成績不算好，但也說不上差，也從不調皮搗蛋，不知道為什麽也會有這個待遇。
老師被看得不自在，擺擺手趕她走，“他家情況覆雜，叫你別管就別管，回去吧。”
溫漓走了，出乎意料地在走廊看到了多日不見的周裕書。
正值盛夏，外面太陽高掛，他卻穿著長袖長褲，一身黑，很瘦，背卻直，除了臉和脖子不透一點肌膚。
總覺得，比上次見到他時，精神更差。
“你這些天怎麽沒來學校？”
溫漓走過去，關心。
“你爸爸又打你了嗎？”
周裕書看到她，眼神很冷，“是你和老師說的？”
“說什麽……”溫漓反應過來，“你說你挨你爸爸打的事嗎，老師問我你為什麽沒交作業，我就如實說了。”
“不能說嗎？”
周裕書似乎在生氣，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忍住了，轉身就走。
“等下……”
溫漓條件反射抓住他的胳膊，卻被大力揮開。
“老師應該有讓你別管我的事吧。”
少年的聲音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說得緩慢殘忍，“別人和你說了什麽，馬上轉頭告訴另一個人。”
“知道麽，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
溫漓的同桌看到溫漓回來，剛要叫，看到她表情，一楞，“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溫漓沒應，拉開椅子坐下。
同桌戳了戳她臉頰，像是想把她酒窩重新戳出來。
溫漓被逗得軟化了眉眼，把實情說了。
“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他讓你別管就別管唄，換我還巴不得呢。”同桌說，“都說了他不好惹，你還不信。”
溫漓點頭：“以後我不會再多管閑事了。”
同桌看她還板著臉，道：“就是，消消氣，反正你又不是沒被人說討厭過，這有什麽。”
溫漓想想也是，班上對不滿的人這麽多。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有什麽好氣的。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太陽正是最大的時候。
大家都穿著短袖打扮清涼，只有周裕書一身黑野到底，不倫不類像個異類。
黑色吸熱，光看著就曬，沒人願意黏他邊上。
溫漓看了一眼後排男生中被孤立的某人，收回視線。
體育老師像往常一樣，帶他們在操場跑圈，做操，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學生自由活動。
太陽底下，溫漓和其他人打排球，而體育老師溜去小賣部買水。
他一走，大家立刻躲到樹蔭下躲太陽。
溫漓擦了擦汗，這時聽到前面有人大叫。
“周裕書！”
“老師呢，老師在哪！”
“周裕書暈倒了！”
溫漓聞言，跑過去看，本來四散的學生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圈。
而周裕書就在圈裏。
說暈倒太誇張了，他人還是清醒的，半蹲在地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病態，冷汗不斷順著額角往下滑落，打濕了碎發。
體育委員想去扶他，他好像十分厭惡他人的碰觸，直接躲開，淡淡說不用。
女生們怕他又關心他，想上前又不敢。
溫漓站在包圍圈外，有點遲疑地看著這一幕，準備去把體育老師叫回來，腳步剛一動，體育委員發現了她，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喊：“班長，快過來幫忙扶一下人。”
一聲班長出口，溫漓還是過去了，應付性地拉了下周裕書胳膊，果不其然被躲開了。
“我說過了，不用你管。”
他都這麽難受了，吐字依舊清晰有力，不急不躁。
周裕書不管溫漓什麽反應，撐著地，搖搖晃晃站起來，汗水流得滿臉都是。
他往前走了幾步，頭又疼又暈，眼看身子又要往下墜，一只纖細的手穩穩扶住了他。
周裕書聞到了一股橙花清香，女生柔軟的身體貼著他，周裕書微微一僵，看著近在咫尺的溫漓，一動不動。
溫漓扶著周裕書卻不看他，對體育委員道：“你們和老師說一下，我帶他去醫務室。”
體育委員看了周裕書一眼，“你一個人能行嗎？”
“嗯。”
溫漓扶著周裕書走了。
周裕書很安靜，沒有抵抗，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費勁，溫漓就像牽著一個不會叫的娃娃。
短短一段路，他們走了十五分鐘。
像是在冷戰，兩人誰都沒看誰。
一直到了醫務室，周裕書才開口，嗓音有點啞，“為什麽還管我。”
“我是班長。”溫漓說。
醫務室平時沒什麽人，穿著白大褂的老師在玩手機，看到他們，他起身站起來。
“你們哪不舒服？”
“是他。”溫漓把周裕書推出來，“他上體育課暈倒了。”
“沒暈倒。”周裕書強調。
醫務老師仔細打量他，“不像是中暑啊，受傷了？”
“沒。”周裕書垂下眼想走，他根本不想來，不知道怎麽就稀裏糊塗地被她帶過來了。
“等會兒。”
醫務老師越看越不對勁，拽住他胳膊不讓走。
溫漓看到周裕書像之前甩開她那樣想把老師給甩開，可惜小孩子沒大人力氣大，他輕而易舉被制服，不知道老師摁到了哪兒，周裕書臉色又白了幾分，硬是忍著沒吭聲。
醫務老師像是發現了什麽，臉色一凝，不顧他的意願，將他的衣服袖子用力往上一掀。
溫漓看到少年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楞住。
新傷添舊痕。
“怎麽又有了這麽多？”她聲音打顫，不自覺問。
周裕書懶得藏了，嘴角微掀，“你覺得是為什麽。”
即使他不說，溫漓隱隱猜到了，臉色也慢慢變白。
是因為她告訴了老師。
他請假的那些天，很難想象遭遇了多少毒打。
之後醫務老師驗證了她的猜測，他細心地發現周裕書背部衣服布料上沾有血跡。
因為布料顏色深，所以不是很明顯。
在他的堅持下，周裕書脫掉了上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天氣這麽熱他還穿這麽多，傷口結痂化膿，有的還滲出血。
著實驚人。
溫漓被嚇到了，醫務老師表情也嚴肅起來，趕緊拿藥水過來，一邊問他怎麽弄的，一邊讓溫漓過來幫忙，傷口太多了。
溫漓反應過來，也拿了根棉簽過來，在他背上小心上藥。
周裕書一言不發，老師問出火氣了，道：“說，你是不是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周裕書還是不吭聲。
溫漓開口：“他沒打架。”
周裕書看了她一眼。
老師：“你怎麽知道？”
"他就是沒。"
“……”
小孩子都是不講道理的，老師的火像是爆炸的氣球，嘭地一聲滅了。
他三言兩語套出兩小孩的班級姓名，給周裕書上好藥後，心事重重地走了。
到了外面他打了幾個電話，找到周裕書的家長，讓他來學校一趟。
室內就剩下兩個小孩。
溫漓抿著唇，在藥櫃裏翻出紅花油，抓起周裕書的手。
“塗了沒用。”周裕書想抽開手。
“我媽說有用。”溫漓抓著不放。
周裕書還想說什麽，看到她的臉，說不出來了。
她眼睛好紅，像兔子，他怕再說一句，就腫了。
“對不起。”女孩沒精神的時候，聲音也軟巴巴的。
“是不是因為我告訴了老師，害得你又挨打了。”
周裕書從來沒和女孩子靠這麽近過，生平第一次舌頭僵硬得捋不直。
“和你沒關系。”他硬邦邦道。
“疼麽？”溫漓用棉簽抹了一點到周裕書青青紫紫的手臂上。
“不疼。”
溫漓動作更輕了。
周裕書看著女孩垂落的眉眼，烏黑的發絲打著卷落在白皙的側臉，比他媽媽買回家的瓷娃娃還好看。
這麽近距離，她身上的香味更加濃烈，空氣好像都變得甜了。
他沒說就假話，確實不疼。
就是心臟變得好奇怪，跳得好快。
上完藥，周裕書穿好上衣，兩人在醫務室沒待多久，下課鈴就響了。
溫漓見周裕書要跟著她走，道：“你不在這裏多休息一會兒嗎？老師肯定不會說你的。”
周裕書搖頭，“本來就落下了很多課。”
看不出來還是個好學生。
兩人一起離開醫務室，溫漓還想在聊聊他爸爸的事，剛轉頭看向他。
周裕書表情微變，突然停下了腳步。
溫漓看過去，醫務老師領著一個中年男人過來，相貌堂堂，斯文儒雅，眉眼和周裕書有幾分相似。
幾乎在一瞬間，溫漓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醫務老師的聲音越來越近。
“突然把你叫過來實在不好意思，不過你小孩渾身是傷，我覺得有必要讓家長見見。”
“哪裏哪裏，肯定是他又在哪裏打架了，我教訓一下就好。”那男人笑著開口。
說著他們就到了周裕書和溫漓面前。
周裕書冷冷看著男人，還沒開口，男人二話不說擡起手，直接一個巴掌就落下了。
“啪——”
極為響亮的巴掌聲在空氣中響起。
在場所有人都楞了。
周裕書看著擋在他面前的女孩，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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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X年, 夏，溫漓念初二，在班裏擔任班長。
“班長, 吶, 數學作業。”
溫漓枕著手臂午休, 一本數學練習冊從上兜下, 戳著她腦袋。
溫漓從桌上起來，揉了揉眼，看著面前的男生。
他嚼著口香糖, 校服不好好穿, 大咧咧敞著，渾身散發著吊兒郎當的氣息。
班上的刺頭，何魏。
“放我桌上就可以了。”
剛睡醒，溫漓鼻音重, 聽著細細的，很軟，臉漂亮潔白，比平時要好接近。
何魏有點失神，拿著練習冊，盯著她看了好久。
“怎麽了？”溫漓疑惑擡眸。
“沒什麽。”
向來不正經的人鬧了個大紅臉, 飛快溜走，丟了句：“你臉上有紅印子！”
溫漓抹了抹臉，應該是被胳膊壓的, 這有什麽。
旁邊的同桌擠眉弄眼, “他絕對對你有意思。”
“別亂說。”
溫漓不以為意, 整理補交上來的作業。
“我認真的。”同桌說：“他平時逮著機會就往你身邊湊，還老是拉你辮子, 故意和你唱反調，不是喜歡是什麽。”
溫漓：“你確定這不是討厭？”
“你不懂，在小說裏，這種男生欺負你就是喜歡你。”
“……”
溫漓不懂也不想懂，仔細核查名單對著補交的作業查漏補缺，發現就剩周裕書沒交了。
她不由轉頭。
午休，教室靜悄悄的，幾乎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覺或低頭玩手機。
只有周裕書側頭看著窗外，背不太直，肩膀也有點塌，衣領子歪七扭八折著，頭發太長顯得蓬松，漆黑碎發遮住眼，一動不動的。
明明他穿得比何魏還隨便，可能是因為臉加分，溫漓潛意識覺得他比何魏要聽話多了。
不像壞學生。
幹幹凈凈的，雪一樣的人。
“你還要找周裕書收作業？”同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還是算了吧，他都不理人的，別看他長得斯斯文文的，據說天天在外打架，何魏頂多是個小學雞，人家可是真正的社會哥，你千萬別惹他。”
“你怎麽知道他天天打架？”溫漓突然說。
同桌楞了下：“大家都是這麽說的。”
“不要信。”
“可是他也沒否認啊。”
溫漓仔細回想，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只和她解釋了一句。
只有她知道，他身上的傷，其實來自於他爸爸。
問題來了，他為什麽願意告訴她。
溫漓想著，忍不住又看了周裕書一眼。
他似乎對別人的註視很敏感，她這次一看過去，他就把臉轉回來了。
碎發下的狹長眼眸，漠然無波地看著她。
溫漓心臟重重一跳，像是做賊被發現了一樣，連忙收回視線。
溫漓是一個很乖的女生，很聽老師的話，對老師有種天然的敬畏，基本上老師問起學生的情況，她都會如實告知，不會變通，為此沒少被人記恨。
這次她把補交的作業抱到辦公室，當老師問起周裕書的情況時，她沒多想就說了。
“他右手受傷了寫不了字，作業晚幾天交。”
老師問：“怎麽受傷的？”
“他說他爸爸打的。”
老師皺了下眉。
溫漓看著他，小心道：“老師，你能不能和他爸爸說一下，讓他不要再打周裕書了。”
彼時她還很單純，以為只是普通的家長教育小孩，老師說一下就好了。
周裕書也能正常上下學了。
“我會和他家長打電話的，你回去吧。”
老師看著女孩天真的眉眼，嘆了一口氣，等溫漓走了，他在手機裏翻出那個打爛的號碼，猶豫許久後還是撥了出去。
“餵，裕書爸爸，關於裕書的事，我想幾句話想說。”
*
溫漓以為事情平安解決了，心裏的石頭落地，離開辦公室的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
周裕書每天都獨來獨往，對誰都沒表情，如果沒有家裏的這些事，他也能變得開朗些吧。
懷著這樣的期許，以及班長的責任感作祟，溫漓不知不覺對周裕書投入了比其他人更多的關註。
每次一進教室，她目光下意識望向教室最後最邊緣的位置，再往後的角落是一個巨大的垃圾桶，邊上塞滿了拖把掃碼，周裕書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對誰都愛答不理。
然而第二天，溫漓踏進教室，看到周裕書的位置沒人。
他曠課是常有的事，不奇怪，溫漓按捺住不好的預感，就這樣過了一天，兩天。
三天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來。
送作業去辦公室的時候，溫漓實在忍不住問老師：“周裕書又請假了嗎？”
老師神色有點微妙，“對，可能過幾天就來了吧。”
溫漓點點頭，走的時候又被叫住。
“以後他的事，你別管了。”
“他的作業，收不上來就算了。”
溫漓一楞，看著老師的眼睛，輕輕問：“這是放棄他的意思嗎？”
印象裏，老師只對差得無可救藥的學生說過這種話，還是太生氣的時候說的。
周裕書成績不算好，但也說不上差，也從不調皮搗蛋，不知道為什麽也會有這個待遇。
老師被看得不自在，擺擺手趕她走，“他家情況覆雜，叫你別管就別管，回去吧。”
溫漓走了，出乎意料地在走廊看到了多日不見的周裕書。
正值盛夏，外面太陽高掛，他卻穿著長袖長褲，一身黑，很瘦，背卻直，除了臉和脖子不透一點肌膚。
總覺得，比上次見到他時，精神更差。
“你這些天怎麽沒來學校？”
溫漓走過去，關心。
“你爸爸又打你了嗎？”
周裕書看到她，眼神很冷，“是你和老師說的？”
“說什麽……”溫漓反應過來，“你說你挨你爸爸打的事嗎，老師問我你為什麽沒交作業，我就如實說了。”
“不能說嗎？”
周裕書似乎在生氣，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忍住了，轉身就走。
“等下……”
溫漓條件反射抓住他的胳膊，卻被大力揮開。
“老師應該有讓你別管我的事吧。”
少年的聲音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說得緩慢殘忍，“別人和你說了什麽，馬上轉頭告訴另一個人。”
“知道麽，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
溫漓的同桌看到溫漓回來，剛要叫，看到她表情，一楞，“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溫漓沒應，拉開椅子坐下。
同桌戳了戳她臉頰，像是想把她酒窩重新戳出來。
溫漓被逗得軟化了眉眼，把實情說了。
“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他讓你別管就別管唄，換我還巴不得呢。”同桌說，“都說了他不好惹，你還不信。”
溫漓點頭：“以後我不會再多管閑事了。”
同桌看她還板著臉，道：“就是，消消氣，反正你又不是沒被人說討厭過，這有什麽。”
溫漓想想也是，班上對不滿的人這麽多。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有什麽好氣的。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太陽正是最大的時候。
大家都穿著短袖打扮清涼，只有周裕書一身黑野到底，不倫不類像個異類。
黑色吸熱，光看著就曬，沒人願意黏他邊上。
溫漓看了一眼後排男生中被孤立的某人，收回視線。
體育老師像往常一樣，帶他們在操場跑圈，做操，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學生自由活動。
太陽底下，溫漓和其他人打排球，而體育老師溜去小賣部買水。
他一走，大家立刻躲到樹蔭下躲太陽。
溫漓擦了擦汗，這時聽到前面有人大叫。
“周裕書！”
“老師呢，老師在哪！”
“周裕書暈倒了！”
溫漓聞言，跑過去看，本來四散的學生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圈。
而周裕書就在圈裏。
說暈倒太誇張了，他人還是清醒的，半蹲在地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病態，冷汗不斷順著額角往下滑落，打濕了碎發。
體育委員想去扶他，他好像十分厭惡他人的碰觸，直接躲開，淡淡說不用。
女生們怕他又關心他，想上前又不敢。
溫漓站在包圍圈外，有點遲疑地看著這一幕，準備去把體育老師叫回來，腳步剛一動，體育委員發現了她，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喊：“班長，快過來幫忙扶一下人。”
一聲班長出口，溫漓還是過去了，應付性地拉了下周裕書胳膊，果不其然被躲開了。
“我說過了，不用你管。”
他都這麽難受了，吐字依舊清晰有力，不急不躁。
周裕書不管溫漓什麽反應，撐著地，搖搖晃晃站起來，汗水流得滿臉都是。
他往前走了幾步，頭又疼又暈，眼看身子又要往下墜，一只纖細的手穩穩扶住了他。
周裕書聞到了一股橙花清香，女生柔軟的身體貼著他，周裕書微微一僵，看著近在咫尺的溫漓，一動不動。
溫漓扶著周裕書卻不看他，對體育委員道：“你們和老師說一下，我帶他去醫務室。”
體育委員看了周裕書一眼，“你一個人能行嗎？”
“嗯。”
溫漓扶著周裕書走了。
周裕書很安靜，沒有抵抗，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費勁，溫漓就像牽著一個不會叫的娃娃。
短短一段路，他們走了十五分鐘。
像是在冷戰，兩人誰都沒看誰。
一直到了醫務室，周裕書才開口，嗓音有點啞，“為什麽還管我。”
“我是班長。”溫漓說。
醫務室平時沒什麽人，穿著白大褂的老師在玩手機，看到他們，他起身站起來。
“你們哪不舒服？”
“是他。”溫漓把周裕書推出來，“他上體育課暈倒了。”
“沒暈倒。”周裕書強調。
醫務老師仔細打量他，“不像是中暑啊，受傷了？”
“沒。”周裕書垂下眼想走，他根本不想來，不知道怎麽就稀裏糊塗地被她帶過來了。
“等會兒。”
醫務老師越看越不對勁，拽住他胳膊不讓走。
溫漓看到周裕書像之前甩開她那樣想把老師給甩開，可惜小孩子沒大人力氣大，他輕而易舉被制服，不知道老師摁到了哪兒，周裕書臉色又白了幾分，硬是忍著沒吭聲。
醫務老師像是發現了什麽，臉色一凝，不顧他的意願，將他的衣服袖子用力往上一掀。
溫漓看到少年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楞住。
新傷添舊痕。
“怎麽又有了這麽多？”她聲音打顫，不自覺問。
周裕書懶得藏了，嘴角微掀，“你覺得是為什麽。”
即使他不說，溫漓隱隱猜到了，臉色也慢慢變白。
是因為她告訴了老師。
他請假的那些天，很難想象遭遇了多少毒打。
之後醫務老師驗證了她的猜測，他細心地發現周裕書背部衣服布料上沾有血跡。
因為布料顏色深，所以不是很明顯。
在他的堅持下，周裕書脫掉了上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天氣這麽熱他還穿這麽多，傷口結痂化膿，有的還滲出血。
著實驚人。
溫漓被嚇到了，醫務老師表情也嚴肅起來，趕緊拿藥水過來，一邊問他怎麽弄的，一邊讓溫漓過來幫忙，傷口太多了。
溫漓反應過來，也拿了根棉簽過來，在他背上小心上藥。
周裕書一言不發，老師問出火氣了，道：“說，你是不是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周裕書還是不吭聲。
溫漓開口：“他沒打架。”
周裕書看了她一眼。
老師：“你怎麽知道？”
"他就是沒。"
“……”
小孩子都是不講道理的，老師的火像是爆炸的氣球，嘭地一聲滅了。
他三言兩語套出兩小孩的班級姓名，給周裕書上好藥後，心事重重地走了。
到了外面他打了幾個電話，找到周裕書的家長，讓他來學校一趟。
室內就剩下兩個小孩。
溫漓抿著唇，在藥櫃裏翻出紅花油，抓起周裕書的手。
“塗了沒用。”周裕書想抽開手。
“我媽說有用。”溫漓抓著不放。
周裕書還想說什麽，看到她的臉，說不出來了。
她眼睛好紅，像兔子，他怕再說一句，就腫了。
“對不起。”女孩沒精神的時候，聲音也軟巴巴的。
“是不是因為我告訴了老師，害得你又挨打了。”
周裕書從來沒和女孩子靠這麽近過，生平第一次舌頭僵硬得捋不直。
“和你沒關系。”他硬邦邦道。
“疼麽？”溫漓用棉簽抹了一點到周裕書青青紫紫的手臂上。
“不疼。”
溫漓動作更輕了。
周裕書看著女孩垂落的眉眼，烏黑的發絲打著卷落在白皙的側臉，比他媽媽買回家的瓷娃娃還好看。
這麽近距離，她身上的香味更加濃烈，空氣好像都變得甜了。
他沒說就假話，確實不疼。
就是心臟變得好奇怪，跳得好快。
上完藥，周裕書穿好上衣，兩人在醫務室沒待多久，下課鈴就響了。
溫漓見周裕書要跟著她走，道：“你不在這裏多休息一會兒嗎？老師肯定不會說你的。”
周裕書搖頭，“本來就落下了很多課。”
看不出來還是個好學生。
兩人一起離開醫務室，溫漓還想在聊聊他爸爸的事，剛轉頭看向他。
周裕書表情微變，突然停下了腳步。
溫漓看過去，醫務老師領著一個中年男人過來，相貌堂堂，斯文儒雅，眉眼和周裕書有幾分相似。
幾乎在一瞬間，溫漓就知道對方是誰了。
醫務老師的聲音越來越近。
“突然把你叫過來實在不好意思，不過你小孩渾身是傷，我覺得有必要讓家長見見。”
“哪裏哪裏，肯定是他又在哪裏打架了，我教訓一下就好。”那男人笑著開口。
說著他們就到了周裕書和溫漓面前。
周裕書冷冷看著男人，還沒開口，男人二話不說擡起手，直接一個巴掌就落下了。
“啪——”
極為響亮的巴掌聲在空氣中響起。
在場所有人都楞了。
周裕書看著擋在他面前的女孩，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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