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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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海上的紫外線格外強烈, 遠遠望去,甚至能看見陽光下一陣又一陣襲來的熱浪,帶著鐳射彩紙般的重影。

這裏的道路只是踩實了的泥土, 路面上還散落著碎石和雜草,宮野志保看著那個小孩赤腳向她走來, 像是察覺不到地面炙熱的溫度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盛滿了膽怯和不安。

見她沒有做出任何驅逐的動作, 小孩這才稍稍安心了些,小心翼翼地走到宮野志保身前, 遞出了那朵小紅花。不像她曾經見過的那些秀氣的花株,這朵小紅花不僅造型粗獷, 顏色也艷麗到了極致,並不符合她的審美。

可看著面前小孩期待的眼神, 宮野志保猶豫片刻後, 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呃,謝謝?”

她不確定這個小孩聽不聽得懂她在說什麽, 一連切換了數種語言,見對方還是什麽也不說,只知道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宮野志保不禁有些頭疼。

早知道大學的時候就選修一門小語種了, 不然交流起來也不至於這麽費勁。

就在她束手無策, 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之時, 身旁卻冷不丁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諾, 拿去吧。”

扯下蓋在臉上用來遮光的樹葉,花野井千夏懶洋洋地打了哈欠, 變戲法似的從口袋中掏出一根巧克力棒來,丟到小孩兒的手裏。

見到巧克力棒, 小孩兒的眼睛一亮,肉眼可見地開心了許多,笑著朝她們說了一句“*%#@”後,便轉身跑回了他/她的母親身邊,獻寶一樣將東西捧在手裏。

宮野志保看見那位母親毫不猶豫地拿起巧克力棒,只吝嗇地掰了指頭大小的一塊給她的孩子,隨後就將剩餘的巧克力收了起來。

很難形容她現在的心情,像是一塊棉花堵在胸口,潮濕又沈重,剛勉強獲得一口新鮮的空氣,窒息感又如跗骨之蛆般纏了上來。

然而,事情卻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看到有人成功從她們這兒拿到了東西,圍觀的島民們瞬間蠢蠢欲動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只要有一個敢出頭,其餘人便會一擁而上。

宮野志保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變化,忍不住緊張起來,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去拽花野井千夏的衣角。

她不是傻子,讀過這方面的報道,只是缺乏相應的經驗,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暴民與難民,一字之差而已。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槍響,成功嚇退了這群人。

宮野志保轉過頭,只見田納西威士忌正面無表情地端著一把霰|彈槍,槍口朝天,上頭還繚繞著未盡的餘煙。

“謝啦。”

她看見身邊人朝對方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地道了聲謝。

又看見田納西威士忌在聽到花野井千夏的道謝後,嘴角小幅度地翹了翹,好似一只被主人誇獎了的忠犬,即便掩飾得再好,身後那條隱形的尾巴都快搖出殘影來了。

這種莫名其妙的比喻只在宮野志保的腦海裏一閃而過,當她定睛再望過去時,卻發現兩人已經錯開了目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千夏。”

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角,宮野志保壓低聲音,神色略顯不安。

“我總感覺這裏有點不對勁。”

“昂。”

花野井千夏的態度異常坦然,甚至還有空往自己嘴裏塞了根棒棒糖。

“你感覺得沒錯,這裏就是不對勁啊。”

宮野志保???

就這麽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了?那你倒是解釋清楚點啊!

手心癢癢的,有點想掐人。

就在宮野志保強忍著沖動,打算耐心地詢問下去之際,一道輕描淡寫的男聲從身後傳了過來。

“這座島是那群海盜的老巢。”

渡邊川的語氣很是平靜,那張臉即便被墨鏡覆蓋了大半,依舊能感覺到他的不以為意。讓後勤把剩下的物資拿出來分給周圍的島民們後,他又繼續解釋道:

“你沒發現圍觀的人都是些老幼婦孺嗎,青壯年都藏在主島附近的小島中,他們的武器和船只大概也藏在那兒吧。”

早上是漁民,晚上是海盜。

這種情況,在經濟欠發達地區,應該挺常見的吧。

海盜們又不可能長期生活在快艇之上,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落腳,太平洋上多的是小島,可有人類活動跡象還適宜居住的,卻沒有幾個。

聽到渡邊川的回答,宮野志保一時卻不太敢相信。

“可……怎麽會……那個小孩。”

瘦骨嶙峋到獲得一根巧克力棒便如獲至寶的小孩兒,和在涅瑞伊得斯號上囂張跋扈的海盜,不管她怎麽想象,也無法將這二者聯系在一起。

然而現實的荒誕,有時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因為窮。”

這次回答宮野志保的,是花野井千夏。

“因為窮,吃不飽飯,所以發現綁架搶劫可以迅速斂財後,便義無反顧地投入其中。青壯年是最關鍵的勞動力,所以要先緊著他們,女人是生育資源,也不能輕易放棄,老人和小孩就成了最容易被犧牲的群體。”

越是貧困落後的地方,社會規則就越是簡陋原始,沒有了社會的規訓和思想的教化,人性之惡便會展露無遺。

搶劫者會富有嗎?很難。

就算在涅瑞伊得斯號上掠奪了大量的財富,他們也沒有變現的渠道,這些珠寶珍藏,終將會以一個廉價到令人發指的價格,流回至資本的手裏。

宮野志保很聰明,一點就透,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花野井千夏話中的意思。

盡管她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可當現實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現在她眼前時,她還是迷茫了。

“所以……政治家的兒子會成為政治家,銀行家的兒子會成為銀行家,海盜的兒子也會成為海盜……是嗎?”*

如果一出生命運就已經註定了的話,那未免也太過可笑了。

人生最大的分水嶺,難道是羊水嗎?

花野井千夏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宮野志保,看著她陷入痛苦地思考,就像看著從前的自己。

良久,她才輕嘆一聲,將眼前人攬進自己的懷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千夏,我不明白。”

悶悶的聲音從頸邊傳來,花野井千夏微微垂下眸子,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

“我也不明白。”

日上中天,碧空如洗。

渡邊川不太習慣花野井千夏突然搞這些煽情的戲碼,在旁邊不自在地等了一會兒,正準備找個借口緩和一下氣氛,就見她猛地錘了錘雪莉酒的肩膀,差點把人小姑娘捶出個好歹來。

“所以說,人要讀哲學!你應該知道我的專業吧,我這裏有幾本紅色書籍推薦給你,你參考參考也好哇……”

“你給我適可而止!”

直接打斷施法,渡邊川一臉暴躁地命令統子把這兩人扔到回程的船上,別在這兒瞎晃悠礙他的眼。

好不容易有和千夏近距離接觸的機會,統子當然美滋滋地照辦了。

遠遠看到這一幕的伏特加,還特意湊到琴酒的身邊安慰了一句。

“大哥你看,花野井也不是針對你,她就是有對上誰都能惹人生氣的本事,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天賦異稟吧。”

琴酒……琴酒沒有理這個傻缺小弟,轉身徑直走了,只留下伏特加滿臉疑惑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話又惹大哥生氣了。

陽光仍耀眼得令人難以直視,卻照不清世間的曲直。

*

當花野井千夏和宮野志保重新回到米花町時,已經是一個禮拜後的事情了。

她倆一個是組織基層成員,一個是負責技術支持的研究人員,任務失敗的鍋再甩也甩不到她們頭上,琴酒和伏特加就這麽倒黴地承擔了一切。

和這兩個倒黴蛋告別之後,花野井千夏與宮野志保直飛夏威夷,結結實實地度了一次假,好好享受了一番人生。

再次踏進米花町的家門,看著電視裏播放的銀行搶劫案新聞,花野井千夏只覺倍感親切。

真好,是真的回家了。

熟練地打開屋裏所有的燈,將行李箱往地上一攤,花野井千夏也順勢癱軟在沙發中,順便把家附近許久沒吃的外賣統統點了個遍,她正準備換臺找個下飯劇,電視中播放著的新聞臺卻在此時談起了另一件事。

【再過不久就是萬聖節了,為確保公眾安全,警視廳將會在10月31日晚,於澀谷、銀座、新宿、秋葉原等地提前準備,聯合各相關單位布控外圍保障力量,加強區域安全隱患排查,及時處理現場矛盾糾紛。也請市民出行時謹記……】

biu——

電視被無情關閉,花野井千夏沒再聽新聞接下去的內容,而是楞楞地發起了呆。

萬聖節啊,算算日子,好像確實也快到了……快到松田陣平的死期了。

雖然那個炸彈犯已經被捕入獄,萩原研二也還活蹦亂跳的,但有世界意志這麽個變數在,她總是不太敢完全放下心來。

沒辦法,那就只能親眼去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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