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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皇城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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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皇城新主

積雪落滿了宮道。

高聳的宮墻將蒼穹切割成四四的方塊, 人像被困在其中,卻又似乎可以俯瞰一切。“沙沙沙”,皂靴踩在雪地裏, 細微的響動清晰可聞。

進宮的路很順利,一個快要凍僵的太監在後城門接上了他,畢恭畢敬地引他進了宮裏。

兩個人沒說什麽話,那太監也不敢多問,佟暄更是無心開口,他沈默著,心中百轉千回,一邊暗自掃視著四周。

清晨的紫微城, 除了一大早便來掃除積雪的宮女, 幾乎沒有什麽人走動。

他沿著長長的宮道一直走,身後落下一排腳印, 很快地, 又被早起幹活的宮女隨著積雪一起,麻溜地掃掉, 悄無痕跡,像是從來都沒有來過那樣。

那太監領他進了翊坤宮, 停在一扇闊大的朱門前, 拂塵挽在胳膊上,弓著身子,恭謹地道:“殿下, 官家和娘娘已在裏面候了多時。”

光是聽著這一句話, 心就已經提到了嗓子口。

他們是什麽模樣, 他早都忘卻了,想見, 卻又禁不住怨念。那有口難言的滋味,全都凝聚在一雙顫抖的墨黑瞳孔之中。

侯在門口的小宮女抽出早已凍得通紅的手指,替他推開門。

門開,一室暖香撲面,融進背後呼嘯的寒風中,像是隔絕開的兩個世界。

他深深望著室內的景象,遲遲邁不動步子。

殿內沒有雕梁畫棟的精美,但屋宇高闊、小葉紫檀打造的家具簡潔典雅,於無聲處言盡主人的高貴雍容。

這是他過往貧瘠的生活裏,無法想象的場景。

原來是這樣,他暗暗想著。原來裝著高權力的居室,竟是這樣。

“殿下?”

見他許久未動,那太監不由出聲提醒。

他這才回過神,擡腳邁過門檻,門在身後關上。那太監又引著他,正要往內室去,卻見屏風後拐出來一道明藍倩影,還未待他看清,便閃到他身前,牽住他的手。

皇後已過不惑之年,卻是保養得宜,平整的臉上沒有什麽顯見的皺紋,依稀可辨年輕時的美艷風姿,尤其是握著他的這雙手,柔嫩、細滑,似少女般的綢緞質感,和陳玉珠那雙松樹皮一般的手,天差地別。她們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紀罷。

她望著他,眼神細細描摹他每一寸肌骨,不覺,眼淚便溢滿了眼眶。

是他,正是他,怎麽不是他呢?眉眼像極了他李家的人,至於那唇鼻與輪廓,分明就是照著自己的模子刻出來的。

這孩子會遺傳,從兩歲那年就能看出來,盡是挑著爹娘的優勢長。

佟暄怔楞了半晌,終於是張嘴,可那個稱呼,一下又堵在了嗓子眼兒。

“來,我看看。”皇後強忍住淚意,將他帶到一邊,手推起他的衣袖,直推到肩膀處,在看到了他大臂上那一小片狀似蝴蝶的紅色胎記,終於止不住,淚水翻滾而出。

“兒呀……快讓娘看看……”手指撫上他的臉頰,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只好拼命眨著眼,將水珠兒擠出,好讓眼前的人清晰,再清晰一點。

佟暄有一剎那的觸動,望著面前哭得動容的陌生女人,他動了動嘴唇,終於嚅囁著吐出:“娘……”

這一聲“娘”,讓皇後再也撐不住,顫抖著將他攬入懷中,可由於身高之差,倒更像是她撲進了兒子懷裏。

“哎……娘在這兒……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皇帝在裏面聽見了這一幕,緩緩踱步繞出了屏風,看到相擁而泣的母子二人,竟也是忍不住,濕潤了一雙老眼。

皇後激動了一陣,被人攙扶著坐回了圈椅裏,問安父母,該行的禮儀還是要行的。她從腰間抽出絲帕,拭著眼角,同皇帝並排坐在椅子中,看著高俊的兒子直挺挺跪在二人身前。

“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起來吧。”

皇帝沈聲發話。他站起身,垂頭立在一邊,聽候指教。

皇帝終於仔細打量起他來,身形清瘦,面容謙遜,姿態平和,同那些養在深宮中的皇子,就是有種不一般的氣質。他似乎習慣於把自己放得很低,一點跋扈和自傲的態度都沒有。

皇帝說不上不喜歡,可也說不上喜歡。這個兒子究竟在民間教養得如何,還得歷經一番考查才是。

當年他做的那個夢裏,僧道曾有言,太子乃能君之相,天資聰穎、才幹出眾,只是太過冷情寡性,需得遭一輪世間苦難,方有懷仁之心,憫農之情。

而今看來,他身上的內斂之氣,中庸平常,似乎有泯然眾人矣之相。

一番審視,皇帝竟是談不上有多高興了。

不過不急,還需要朝政上見真章,自己有的是耐心,給他機會。

“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了”,似乎便要道盡他這些年的心酸苦楚,可這期間多少艱辛不易,帝後又豈能知曉?

“說‘辛苦’,自是談不上。兒臣雖養在民間,可有賴父皇母後的處處照拂,加之佟氏夫婦家庭和樂、自給自足,日子自是順遂。若真說‘辛苦’,比之天下辛勤耕耘、苦於收成的眾多百姓,我已然知足矣。”

“唯一的遺憾,只是不能常伴父皇母後身側,未能在跟前盡孝,心中有愧甚矣,在這裏,孩兒再向爹娘請罪。”

說著,他跪下便拜,頭在大理石磚上重重一嗑,皇後嚇得身子一顫,連忙就要去扶他,“這是做什麽……”

他擡頭,面前的皇後又淚水漣漣。

“該是我們對不住你才是……”手摸著他胳膊上的棉衣,粗糙,寒酸,她這麽一表人才、尊貴無上的兒子,竟然要套在這樣的衣裳裏,心不禁又揪得疼。

“父皇母後的良苦用心,孩兒自然明白。自古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若要為一國之君者,怎可連這點小痛小災都容忍不了?豈是成大器之才者?”

他言之鑿鑿,可扶華皇後此刻什麽大道理也聽不進去,只是見到兒子的這一眼,一顆心便只想著念著這些年對他的虧欠。

太子這番話可謂滴水不漏,皇帝點點頭,對他今日這番表現終於稍感滿意,只是面上仍是嚴絲合縫,辨不出喜怒。

“行了,我先去上早朝了,你們母子許久未見,就留著多說會兒話。”皇帝起身,擺駕走了。

屋子裏就剩母子二人,還有貼身侍女絲桐,在屏風邊候著。

皇帝一走,佟暄人都松泛了下來,皇後緊緊拉著他的手,牽在對面坐下,眼睛一瞬也不舍從他臉上挪開。

這便是母親,那種天然的親近,仿佛是一靠近便能輕易滋生的。

“瞧瞧你這棉衣,這怎麽也能穿呢?”她扯扯他的棉衣袖子,轉而對外間喚道:“絲桐,快給太子拿一套新衣裳來。”

“哎。”

絲桐聽著皇後的吩咐,忙去衣櫃裏搜尋了。

衣裳是皇後早早備下,三個月前就叫針工局趕制的了。

“一會兒就換下來,這衣裳我叫人給你丟了去。”

“不用。”他連忙拒絕,“衣裳我自己留著。”

這棉衣,是陳玉珠熬了一個月才縫制出來的,樂樂親手給他放進包袱裏的,就算不穿,他也舍不得扔。

瞧他那緊張樣兒,皇後心裏一個落空,她自是明白過來這衣裳背後的含義,心裏頭酸酸的,說不出的滋味。

她強扯出一個笑,“依你喜歡。”

母子倆這麽一直牽著手,說了許久話。皇後對於他在民間的生活頗為知曉,這麽些年,暗衛來往宮中的信件不斷,只是這其中還有許多細節,想要聽他慢慢道來。

自然,有些心酸坎坷,佟暄都刻意隱去,可皇後還是在言談間,捕捉到他的諸多不易。就沖他和自己說話的那股子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便叫她心中難過。

終於,東拉西扯,皇後還是問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兒。

“閨女……都一歲多了吧?”

提起女兒,他臉上不自覺地溫柔,“是。”

“小名叫心心?”

能知道的,皇後都知道了。

他點點頭,還不忘敘說了一下,“天心”一名的含義,自然又引得皇後一陣欣喜。

“心心怎麽樣?可還乖巧?”

一說起這個,他又笑了,“皮得很,隨她娘了。”

皇後瞧兒子這模樣,心中熨帖,也是為他感到高興。但她緊接著收了笑,話鋒又一轉,“和崔家的婚事……你怎麽想的?”

他思慮著,沈默了。

皇後輕輕嘆氣,“依你父皇的意思,馬上就要放你到朝堂上歷練,我能幫到你的不多,可你眼下在朝中毫無根基。朝中無人,難以施展,只怕你以後的路,寸步難行。”

皇後的意思委婉,還是希望他能夠娶崔知月。

皇帝向來忌憚外戚,扶華皇後對此萬分謹慎,她刻意回避對母族的過分扶持,踩鋼絲一般維持著平衡,饒是如此,依然沒少挨娘家人的不滿。他們面上不敢說,可皇後心中清楚,族人們暗忖,羅家出了一門皇後,卻一點也沒沾到她的光。

可也正因為此,她才得以換取在皇帝心中堅固的信任。

然代價就是,太子身後可依仗的勢力,又少了一股。所以皇後比誰都迫切,能夠促成他和崔知月的婚事。

民間的那個殺豬女,最好不要出現。按照原定的計劃,“佟暄”這個人會在世上徹底消失,這正是時機,可以斬斷過往的一切,擺脫他在民間時所積攢下的那些累贅。

是的,累贅。皇後是帶著最真誠的慈愛去關切心心和她娘的事,但並不妨礙她認定她們是一對絆腳石。

馥郁的香氣自銅爐中飄出,熏得他微微頭暈,他垂頭,緘默不語,似是陷入了長久的沈思。

皇後拍拍他的手背,將他元神喚了回來,“不著急,我知道這需要時間,你慢慢考慮。眼前,先把你父皇要給你的任務,打個漂亮仗。”

*

今日的朝堂,頗不尋常。

大臣們同往常般,踏著青灰的天色,在太陽都還未升起的清晨,匆匆趕赴紫宸殿。可一入了殿,大家便覺出異常。

大殿東南角,立著一個眼生的少年,手持白玉笏板,垂頭靜默。少年一張玉臉俊秀,身姿筆挺,肅肅然如修竹清減,眉眼溫和,不聞周遭羅唣,似隔絕於世。

在看清他的裝扮之後,連素日總是呵欠連天的大臣都驚得瞪大了囧囧雙眼:

只見他,一身朱明服,著紅花金條紗衣,腰佩通犀金玉帶,頭戴金塗銀汲花飾發冠,導以犀牛簪。

這身打扮,不消說,是皇太子才配享有的制式呀!

朝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和少年隔出點距離,窸窸窣窣低聲議論。可那音再低,交叉的議論聲盤旋在大殿上空,還是傳入了少年耳朵裏,但他只是獨自靜默。

雙方都默契地,不去互相驚擾。

直到皇帝現身,坐上龍椅,方才向眾臣子正式言明少年的身份。

原是太子在東宮養病多年,近日終於得以痊愈,便從今日起,上朝參政。

這番話無異平地一聲驚雷,在朝臣間炸響。大家雖早對他的身份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官家宣布,又是另外一番份量。

在朝中擔任職務的三皇子與五皇子隔空對視一眼,向來不對付的二人竟頭一次默契地互相尋到彼此的眼神,互相確認過了:原來你也嚇一跳呀!

皇帝也不發話,就這麽任大家討論,待爭議聲平息得差不多了,還是崔閣老帶頭,領著眾臣,朝太子長作揖,“恭賀太子殿下。”

祝賀他,久病痊愈,執掌朝政。

“這次的春闈,就交由太子負責,王德君,你全程協辦太子。”

被點到名的禮部尚書立刻迎出來,“臣遵旨。”

“兒臣遵旨。”

散朝了。身著官服的朝臣們魚貫而出,也有幾個大臣終於壯著膽子,上前慰問,以示關切。他都報以微笑,溫和有禮地回應,倒是給朝臣們留下一個親民和善的印象。

被皇帝指名要協理太子春闈事宜的王德君更是惶恐,他是一個堅定地“三皇黨”,朝中人都知,他王德君是三皇子的人。可現在,卻被官家指派協理太子,他心中百轉千回,定了定神,趕緊先主動上前,同太子問安,順便淺聊幾句,互相認個臉熟。

好在太子親和,似乎並不知曉他和三皇子的關系。也是,他一個剛露面的隱身太子,對朝堂上的事,恐怕也還不甚了解。

太子看著眼前虛與委蛇的人,眸中暗斂寒光。看來這皇帝,怕是故意安了個難搞的人給他。王德君是三皇子的人,他知道。

大殿人影稀疏,朝臣們都走得差不多了,王德君同太子熟悉了幾句,也是持著笏板走了。

風起,雲流。

李煊站在紫宸殿前,望漢白玉的臺階雕欄玉砌,紫、緋、青各色官袍流動,如游魚入海,緩緩向宮門外散去。

遠處,烏雲銜雨,壓抑著雷聲,悶悶地朝紫微城的方向聚來。

風撩起他的緋色紗衣,金色繡線泛出微光,似在腳邊圈起的粼粼波紋,送他遠航,從此長風破浪,劈波斬棘。

天邊乍現一道金光,刺入眸中,他微瞇了瞇眼,攥緊手中的白玉笏板。

這皇城,該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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