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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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何明風是等雨停了才走的,他到家的時候趙燕坐在客廳,像是刻意等他,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幹凈又柔軟。

陰雨天,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客廳沒有開燈,整個房子都很安靜,沒有了小貓,一點活潑的氣息也沒有。

何明風剛到家,雨絲繼續綿綿地下起來,他想要上去換衣服,趙燕叫住了他。

他的聲音一如在碼頭那樣冷硬:“最後一次,聊聊?”

他們聊過太多,吵過太多,何明風對此已經免疫了,趙燕對他說“最後一次”,下意識的,他笑了出來,真的會是最後一次嗎?趙燕像是一塊黏在他身上的口香糖,怎麽處理都弄不幹凈。

何明風的心態轉變了,起初他是不想因為自己耽誤趙燕,所以希望他離開南平,不要在自己這裏浪費時間,後來被纏得煩了,他對趙燕生出了難纏的厭惡。

對於抑郁癥覆發這件事,他認為趙燕實在是沒有來南平的必要,他總會好起來,不過是快慢的問題,他在他生病的時候過來,倒真的像是自己離不開他一樣。

何明風脫了鞋和襪子,腳被水泡成皺巴巴的樣子,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他每往前走一步就會留下一個濕腳印,一直延伸到趙燕面前。

渾身上下都是水,何明風毫不猶豫地坐了下去,明天讓人上門來收拾就好了,他願意花一點錢和時間,將當是為了趙燕這次“聊聊”付出精力。

趙燕拿出那個盒子,打開後推到何明風面前。

光線是昏暗的,照得何明風的眼晦澀不明,他看到盒子裏放著的鐲子才意識到趙燕口中的“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他是最後一次要求自己作出選擇嗎?

何明風不禁笑了起來,他怎麽可能會給趙燕想要的答案呢,他會一如既往地讓趙燕死心,可當他擡頭與趙燕深潭一般的眼眸對視,他突然沒由來地感到悲傷,一顆心被山霧蒙住,潮濕的水汽把他裹住,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欲伸手將盒子推回去,在碰到的那一刻,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送你了,你願意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本來是想要用這個東西在你那裏換個身份,忽然覺得並沒有意思。我也做不到把曾經給出去又被拒絕的東西給我的下一位愛人,所以送給你算了,當作是我對你的感謝也好,賠償也好,不管你怎麽想或是怎麽處理,現在都是你的東西。”

趙燕低著頭在手裏轉著手機,他的語氣輕飄飄,傳家寶被他說成一文不值的東西,他以前也把何明風看作珍寶,在上一次離開南平前何明風的手上還戴著送的手串,回來後就沒有再看見了。

如果不是他撒嬌耍賴般要求,何明風是絕對不會戴上的,真的很委屈何明風,明明那麽不願意,還是陪自己玩了那麽久的暧昧游戲。

何明風的動作頓住,他的思緒被趙燕這番話按下暫停鍵,這次趙燕不給他選項,這不是一道選擇題,他直接給了何明風他的答案,從此,趙燕不會繼續為他等待。

在何明風怔楞間,趙燕繼續說:“還有租房合同,明天我的助理會來,你有什麽問題和她協商就好,行李也會在明天清理出來,這一年打擾了。”

他的話語公事公辦,倒真的像是把何明風當作一個陌生人,何明風握住盒子的指節越來越白,他仍舊是面無表情的。

何明風冷冷一笑:“好啊。”

院子裏沒有花了,雨水打落一地枯枝敗葉,蚯蚓從泥土中爬出來,空氣中滿是泥腥味,這和何明風所經歷過的十八年的雨天別無二致。

只不過是更冷了點,南平今年降溫實在是過於突然了。

何明風把手收回來,盒子被留在了原地,趙燕仍舊是低下頭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仿佛是不值三千萬,也並不看重這個鐲子背後的意義,在他的眼中是個可以隨意處理的玩意兒。

趙燕起身,他的影子沈沈地壓在何明風身上,天邊劃過一道閃電,將客廳照亮須臾,他和何明風的臉變得慘白,眉間幾道細細的紋,手指冰涼。

而後他對著何明風伸手:“手串。”

是什麽不言而喻,這東西還戴在何明風手上,趙燕像是沒有察覺何明風的沈默,他自顧自道:“這東西給了不少困擾,我逼著你戴上也很不開心,這樣想我當初就不該送出去。你收著也膈應,我想你大概是會丟掉的,這玩意兒是我買的,還是我來解決最好。”

他伸出手,遲遲沒有聽到何明風的回答,順著何明風的視線看向茶幾上的盒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鐲子折算成支票給你也是可以的,但我覺得還是看你好了,我拿回去也送不出去。”

趙燕的話裏話外都在告訴何明風不要誤會,何明風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他一邊慶幸趙燕終於放棄他選擇回到他本該回歸的生活,把南平的一切當作人生短暫的夢,一邊心臟又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的難受,一半是舍不得趙燕走,一半是他要失去“哥哥”這個家人。

他的背脊直不起來,他弓著腰,肩膀內扣,像是沈默的雕像,他怒極反笑,扯下手串砸在趙燕臉上。

趙燕沒有躲開,就這麽直直地站在那裏,手串上珠子太多,砸在趙燕臉上的聲音很清脆,落下“啪”地掉在地上。

趙燕彎下身撿起來,他的臉頰和何明風的鼻尖擦過,何明風挨得近了才看見趙燕眼角被手串砸傷,血從那道小口子流進趙燕的眼睛裏,他平靜無波的眼帶著血腥氣,看起來陰沈沈的。

何明風咬緊了牙關,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快速眨了一下眼,往後一仰同趙燕拉開距離。

“抱歉。”

趙燕處處都和何明風講禮貌,何明風清楚趙燕這是在和他拉開距離,他聽到卻惡心得不行,沙發的坐墊打濕透了,何明風赤腳踩在地上,寒意不住地往上冒。

他打了個哆嗦,想要起身離開,趙燕往後撤了一步,但沒有給何明風讓開位置。

趙燕攔住他:“等一下。”

何明風煩躁地擰著眉,他完全沒有呆下去的耐心。

趙燕是個神經病,他不是!

“你有病他媽的就去治,你這是幹什麽啊?!要滾就滾,別搞得咱倆真有點牽扯在這裏劃分財產,不就是你情我願睡過,誰他媽的每個床伴?!”

他不需要趙燕對他補償,這一年他們的生活交互過於深入,其實已經分不清誰和誰,何明風從來沒有許諾過要給趙燕他想要的,他們上床之前也早就說清楚,他不懂趙燕腦子是怎麽想的。

趙燕在茶幾的抽屜裏找水果刀,聽到何明風怒吼出這句話,他閉了閉眼,沒有繼續用刀把手串拆開的想法。

他遲鈍地點點頭:“下個雨把腦子下壞了,你說得對。”

手串放在了盒子上,藍色的繩子被何明風戴磨損了一些,流蘇也勾絲變得毛躁,趙燕依舊沒有把鐲子收回去。

“那就這樣吧,鐲子……是我給你這段時間的賠償,在兩人約定好的情況下還向你索取多餘的東西,是我的錯,所以我給你的應該的,你不要有負擔。”

他不等何明風拒絕就先一步上樓了,他還要去給白之簡打電話,告訴他明天自己就會返回文山,準備接手趙氏。

他所期望的全都成了空,趙燕不覺得是竹籃打水,在南平的這段時間他能記得很久,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不允許自己再像這樣犯傻。

何明風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他的心神全被無力感占據,他頭腦發昏地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似乎感覺不到冷,直到他打了噴嚏才回神。

他一站起來感覺整個房頂都在轉,眼前一黑,扶著沙發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覆視線,腳趾僵冷,他一動身上的骨頭就哢哢作響,他又打了個噴嚏才覺得腦子清醒了點。

沙發算是廢了,他想著明天要去給保潔公司打電話來收拾,不知怎麽想的,他沒有上樓去洗熱水澡,跑到廚房喝了一大杯冰水。

何明風的手顫抖著,杯子拿不穩摔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濕透的衣服滴下雨水聚在他的腳下,他渾身都很僵硬,膝蓋曲下去一瞬間差點跪倒在那片玻璃碎片中。

手下意識地往下一撐,左手的手心按在了一塊兒碎玻璃上,他起先還沒察覺到疼,傻傻地舉起手來看著,血從他的手腕滑進衣服裏,溫熱的感覺像是小蟲爬過,何明風打了個顫,整個人如同生銹的機器,直接將玻璃從手掌心拔出來。

他疼出了兩滴淚水,因為覺得流淚太過軟弱所以很快止住,玻璃碎片被他隨便地往地上一扔,他到水槽裏沖著手,激烈的水流沖擊著他的傷口,他疼得止不住發抖。

血水的顏色越來越淡,他沒想起來開燈,借著昏暗的天光查看著傷口裏還有沒有玻璃渣子,他還沒看清,血又流滿了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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