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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從未坍塌的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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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從未坍塌的高墻

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清晨六點半,俞川離開了租住的平房,坐上地鐵趕去郊區的影視城。

昨夜,李思為被掛斷了第十五通電話,車展一萬多的勞務費打了水漂。隨之而來的,是兩個人無法交上下學期學費的窘迫。

北市郊區的影視城不像臨港,沒有什麽大組,有時候蹲一天也不見得能蹲到好活。

冬天的街道凍得結實,俞川穿得不算厚。他等了兩個整天,也沒有找到好活,便準備回城找李思為再想辦法。

從影視城回到他們的平房需要倒兩次地鐵,結果俞川第一次換乘就遇到了地鐵線路維修,他被迫從站臺回了地上。

地鐵站到下一個公交站臺,得走過一段很長的人行道。俞川以前沒怎麽來過這裏,周圍幾乎都是高端底商,不是咖啡廳就是西餐廳。

路邊綠燈轉紅,俞川停下了腳步,半靠在信號燈下。這個路口有些奇怪,直行道是個自上向下的斜坡,一側的商鋪隱在坡面以下,看起來仿佛沈在坑底。

俞川低頭從口袋拿出了手機,想看下時間,但等他再一擡頭,身體卻瞬間僵直。

路口的深坑一側,有個咖啡館。而咖啡館的巨大落地窗裏,坐著兩個人。

李思為穿著白襯衫坐在一側,他對面的人不過露出了一個背影,俞川卻一下認了出來。

韓霄應該放假回江城了才對,但他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裏。

俞川幾乎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身後的行人催促他綠燈亮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擡腿。

他沒有擡頭,更沒有敢看向那玻璃。直到他匆匆走過,拐進轉角,才敢回頭望去。而這一次,他竟然看到韓霄的笑容。一個甚至算得上溫柔的笑容。寒風吹透,不過一剎那,那笑容就讓他渾身戰栗。

他沒有再坐上回家的公交,而是轉身坐上了回程的車回到了影視城。

那一晚他沒有地方住,便在旅館門口坐了一夜。

-

第三天,俞川等到了唯一一個收入稍高一些的活。他要在一個古裝劇組裏,給男主當替身。春節期間武替不夠用,他和男主身高體型剛好相仿,便拉他來湊數。

這是一段高空打戲,需要在約三米高的置景上打鬥,而後他會被反派一腳踹下,摔落到地面。但劇本雖是這麽寫,最後必然不會真摔。導演講戲時,說會給他拉上威亞,落地前把人拉起來。

工作人員給俞川換好了戲服,又穿好了威亞裝備。一切就緒後,他順著梯子爬上了置景。

與他演對手戲的是專業的武行演員,出手快準狠。俞川跟對方套了幾次招後,才大約摸清了門路。

攝像機正式就位,導演宣布開拍。

深冬片場極冷,西北風喧囂,俞川身上綁著的繩索不停在空中晃動。

對手很快出劍,俞川一個側身閃避,假發蒙住了他的視線,很快,劍鋒再次刺來。俞川舉刀退檔,金屬碰撞的聲音有些刺耳。

兩人推、擋、拆,很快套完了一整套招式。最後一個鏡頭,是俞川被對手一腳踹下高臺。

按照之前對的戲,武行會在他落地的時候拉動威亞,讓他懸在半空。

俞川向前一個踏步,對手擡起大腿,朝他胸口猛踹過來。

“唔——”俞川一個悶哼,有些吃痛。

搖臂一路追蹤。高臺離地三四米高,倏忽間,他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重心,腳底踏空。

但讓人意外的是,威亞卻沒有拉起!

咚的一聲巨響!

一瞬間,俞川結結實實地砸到了水泥地上。

冬天的水泥地極其冷硬,俞川的側臉、後背、胳膊被粗糲的地面擦過,火燒火燎一般的疼痛席卷而來。他緊咬著牙關,無法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威亞怎麽沒升上去啊?!”遠處傳來了導演的責罵聲。

俞川看到了地面剮蹭出的血跡,他擡手一摸,戲服被磨破了,整個上臂和後背幾乎都是傷口。

制片助理著急忙慌跑了過來,替他清理傷口,戲服被撕去了大半,一道道擦傷就那麽裸露在西風中,痛得他睜不開眼。

五分鐘後,他才勉強能站立起來,所幸並沒有骨折。但擦傷過多,走路仍是疼痛。

他從制片那裏拿過了勞務費,而後幾乎是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結果人還沒離開劇組,眼前卻出現了一輛過分熟悉的跑車。車身像血一般鮮紅。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下降,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

俞川還沒來得及出聲,對面卻傳來了人聲。

“小韓總!”竟然是導演的聲音。

他站在陰影之中,遠觀著兩人熱絡的交談,只覺得被兜頭一盆冷水澆透。

導演離開後,俞川才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韓霄。”他捂著肩膀喊道。

車裏的人聞聲轉過頭來,瞇了下眼睛,似乎是在辨認他的臉。

“這麽巧啊!”他笑了,“你來這個劇組客串嗎?”

俞川走到了車邊:“巧嗎?”

“怎麽受傷了?要不要送你去醫院?”韓霄摘下了墨鏡,眼神有些訝異。

“是不是你幹的?”他不想配合這出假惺惺的戲碼。

“我幹什麽了?” 韓霄按下開關,車窗嗡地升起,俞川很快伸出手去,擋住了車玻璃。

“你幹什麽?”韓霄的臉色冷了下來。

俞川呼吸平覆,看向他,沈聲開口:“韓司誠之前承諾過我,不允許你再幹涉我的生活。”

幾秒的沈默後,韓霄竟不怒反笑:“我幹涉了嗎?你也太自大了吧。從你自說自話要跟我一樣學表演,又莫名其妙考了電影學院,跟我做了同學,我有幹涉你任何事嗎?我他媽要真的幹涉你,就該在你校考的時候把你高中那檔子事抖出來!”

俞川向後甩開了手臂,冷眼看他:“所以你心懷不甘?今天這碼事,你就不怕韓司誠知道嗎?”

韓霄重新戴上了墨鏡。

“這裏是北市,韓司誠有通天的本事,也管不了這麽多了。況且他知道了又如何呢?不過是一場意外罷了。”

沒等俞川回話,他猛踩下油門,跑車揚長而去,塵土飛揚。

俞川拖著一身的傷,下了地鐵又轉了公交。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暴雨,他的大腦已經容不下任何情緒,只覺得肌肉酸痛。

他不顧傷口,淌著水走到了家門口。門口已經被淹得不像話。他坐到了門檻上,雙目失神。

他枯坐了許久,直到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他擡頭一望,李思為頂著外套趕回來了。

“怎麽回事?”李思為看向他,聲音有些抖動。

“回去再說。我沒帶鑰匙。”俞川這才緩緩起身。

李思為低頭找著鑰匙,結果啪嗒一聲,口袋裏卻掉出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俞川擡眼看他,只見他彎下腰去,極其寶貝地撿起了那個紅包,又用自己的襯衣仔細的擦掉上面的水珠。

“這是什麽?”俞川輕聲問。

“我今天去跑了個龍套。劇組給的。”李思為擰動門鑰匙。

“哦。”俞川沈默了。

李思為回頭看了他一眼,沈默了片刻後才開口:“是韓霄介紹的活,他昨天突然給我打電話,我也嚇了一跳......”

俞川無法忘記李思為看向他的那個眼神,明明那目光是憐憫的,俞川卻覺得像一記辛辣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深冬的暴雨讓人無處下腳。後來,他們還是出了家門,找到了一家小旅館。

夜極深,天黑如濃墨,雨水順著窗玻璃簌簌地滑落。俞川緊咬著牙關,背對著李思為躺下,幾乎一晚上一言不發。

床尾的茶幾上,他再次看到了那沓厚厚的鈔票。

紅色的信封被拆開了,裏面的錢疊得整整齊齊,紅得刺眼。而李思為抽出了三張,付掉了這一晚的房費。

嫉妒、憤恨與恥辱交織,死死鉗制他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

或許是因為傷口的關系,他看著窗玻璃滾動的水珠,眼眶竟也跟著酸痛起來。

-

大學畢業之後,俞川幾乎不再去影視城跑活。

有一家雜志社的編輯看中了他,三五不時地約他來拍攝,給的酬勞勉強夠他在北市繼續茍活。

他原以為,自己跟韓霄不再會有任何交集。直到李思為給他發來了消息,他興奮地跟自己說,他接到了一個男五的角色。

與此同時,一個未知的號碼給俞川發來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並不清晰,打開一看,是一份合同的封面。

再下面,是一行簡短的文字。

“你的好朋友,會很開心吧?”

俞川如墜冰窟,他很快給李思為發去了一條語音。

——我還有半小時到你那。

很快,對面的電話回了過來:“你怎麽過來了?”

俞川喉結滾動:“剛好收工了能休息一天,你在城郊也近。”

等他趕到李思為所在的旅館時,李思為似乎剛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完全擦幹。他走進房間,沈默地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

心臟像是被重物死死拽著,俞川順著床邊坐下了。他轉過頭去,趁李思為不註意按了按自己的眼眶。

過了半晌,李思為跨坐上了他大腿。俞川遲滯了兩秒,擡起手來抱住了身前人。

他把頭埋進了他的胸膛,試圖找尋對方真實的心跳。

那個問句堵在他的嗓子口,他無數次想問,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直到李思為揉了揉他的頭發:“今天不做。”

俞川擠出了一個笑容來:“為什麽?”

“晚上我還有夜戲。”

-

俞川原以為,那部刑偵劇熱播之後,一切都會有所改變。他有了曝光,有了名氣,酬勞比之前翻了好幾番,後來也順勢得到了跟盛合簽約的機會。

簽約時,他與盛合談判,這三年間他可以配合公司的所有要求,隨叫隨到,不挑角色不挑通告,只要能多拿一成的分紅。

他想讓一切落定。不像再忍受這樣無依的漂泊。他甚至想過,等他賺夠了足夠的錢,就徹底離開這裏。

在李思為二十六歲生日的前夜,俞川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他特地跟刺客行劇組請了假,帶著一個行李箱,從劇組借了一輛車,開了四個多小時的夜路,一步不停地回到了那個在老城區的小家。

但意外的是,他在門口敲了三次門,都無人應答。等他自己找出鑰匙,推開房門時,才發現整間屋子漆黑一片。

李思為的筆記本電腦還在餐桌上放著,他摸了下電腦後蓋,還有些溫度。

而不過五分鐘後,俞川收到了一個未知號碼的短信。這串短信有些奇怪,只有一串孤零零的地址。

那串地址他有些眼熟,很快他重新上車,猛打方向盤,一個急轉彎,車輪摩擦過柏油路面,發出尖銳的聲響。

五分鐘後,車橫到了酒店門口連廊,而他一擡眼,看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旋轉門。

韓霄轉頭笑著問了句什麽,前面的人回頭答話。巨大的水晶吊燈打在兩人的肩頭,光影流轉。

幾乎是一瞬間,俞川從掌心開始鈍痛,痛感一直鉆進他的胸腔。

他扶著方向盤的手無法停止顫抖,直到身後開來的車輛按響喇叭,催促他。

咚——他猛地砸響方向盤,狠狠踩下油門,轉身開遠。

他開得漫無目的,胸口的鈍痛遲遲無法消散。直到車開出了外環,即將開向回洛城的高速,他才顫抖著拿起手機,撥打李思為的號碼。

但那電話響了十幾聲,卻始終無人接聽。

那一刻,他才明白了,或許韓司誠多年前說的是對的, 有些問題不要去追問,答案是很殘酷的。

韓霄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奪走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愛人,和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他在不斷地提醒他,他的人生有多失敗。

俞川無數次以為自己擊碎了人生的靶心,擡頭一看,卻發現擋在他面前的高墻從未坍塌。

這是他在北市的第七個深冬。而他的雙手似乎一直泡在十七歲的冰水之中,直到刺痛變成麻木。

【作者有話要說】

魚視角插敘到這裏,大概差不多虐完了……(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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