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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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宮裏耳朵多, 嘴巴也多,什麽消息都傳得快。

但最先知道還是嘉帝這邊。

他只知道趙時昨從景仁宮出來就不大高興的樣子,具體發生了什麽他倒是不清楚, 跟他說起這事兒的李德海也說不清楚:“只知道, 原本被扔去浣衣局的那個宮人又回景仁宮了,聽說是梅妃娘娘讓人去要的。”

嘉帝沈思一瞬, 讓李德海去找趙時昨過來。

“殿下此刻不在宮內。”李德海道,“殿下從景仁宮出來就直接出了宮。”

趙時昨出宮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她只帶了喜桃,先去了西城一座宅子,出來的時候,喜桃的馬上多了一個人。

是那個年輕的啞巴道士。

現在也不是道士,看過大夫後脖子上纏了幾圈繃帶, 他不會騎馬, 上馬的時候還是喜桃把他給推上去的。

趙時昨看了他一眼:“抓緊了。”

說完,她一夾馬腹已經飛奔而去,身形很快就隱沒在了夜色之中, 喜桃一扯韁繩,拍了拍少年的手臂:“抓好了,要是摔下去,摔死了我可不管。”

少年很快就知道喜桃這話並不是什麽玩笑話。

馬跑得飛快, 夜風刀子似的往他臉上撞,撞得他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往前趴伏著身體,拼命低著腦袋, 恨不得能把頭給塞進衣服裏面去。

兩匹馬跑了很久,始終沒有停過。

等終於停下的時候, 少年才驚覺臉已經被吹麻了,他被喜桃從馬背上推下來,感覺腦子空空,身體也空空的,只知道木木的跟著往前走。

走著走著,五感才逐漸歸位。

沒等他看清周遭是什麽情況,一根長槍裹著淩厲的風聲刺到眼前,離他的眼球也就一指之差。

“嘖!十七,你從哪領來這麽個呆頭鵝?”粗糙的嗓音高高揚起,長槍一收,反握在手,身高八尺的男人邁著大步走近,又盯著啞巴看了看,“我瞧著還有些眼熟。”

“你也覺得眼熟?”趙時昨這才給了高暉一個眼神,“你再仔細看看,他像誰?”

“嘶!”高暉仗著身高腿長,幾步就到了眼前,俯身盯著啞巴看了起來,從眼睛看到鼻子,又看到嘴巴,再往後仰著去看,左看右看,怎麽看都覺得眼熟,可又怎麽都想不起來這少年像誰。

“看不出來。”高暉搖頭,直接放棄了,大手朝著啞巴一推,“哎,你哪家的小子?報上名來。”

他用的也是尋常力氣,壓根就沒有考慮過眼前這少年身板如何,這一推,直接將啞巴推的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要不是後面有人過來,伸腿給他擋了一下,他得摔個後腦勺落地。

高暉立馬齜牙咧嘴嫌棄起來,扭頭朝趙時昨道:“你打哪領來的?我一只手能捏死他。”

趙時昨沒搭理他,看向了站在啞巴身後的那些人,為首的青年長得也很高,膚色偏深,五官立體,低頭盯著啞巴的臉看了看,眉心一跳,又看向趙時昨:“你在哪找到的?”

“辦事路上順手撿的。”趙時昨也在看坐在地上的啞巴,“你也覺得像?”

“像……簡直太像了!”青年嘖聲不停,“這要真是……”

他頓了一下,擡眼看著趙時昨,轉身就跑:“我去找師父過來!”

“你倆打什麽啞謎呢?”高暉撓頭,“我是猜不出來的,十七,你就直接告訴我吧,這小子到底是哪家的?不但是只呆頭鵝,還是只不會說話的呆頭鵝。”

“他本來就是啞巴。”趙時昨淡聲。

“真是啞巴啊?”

“……”

啞巴坐在地上,感覺比站著要踏實很多,反正也沒人叫他起來,他索性就這麽坐著了,仰頭看了看圍在周遭的人,發現個個都長得很高,身板結實,手中或提著長槍,或拎著弓,也都在打量他,眼裏透出好奇。

這些好奇並沒有什麽惡意。

比起這些好奇的眼神,啞巴更想知道剛剛跑走的青年口中的師父是誰,他很緊張。

趙時昨領著人過來的地方是城外的軍營,如今領兵駐守在此處的將領是她師父蔣安州。

蔣安州年紀和她父皇差不多大,但身體要好得多,看人時目光炯然有神,大踏步的過來,沒看見被眾人擋在中間的啞巴,先看見了趙時昨,眼睛一瞪:“這麽晚了,你來這裏幹什麽?”

趙時昨側過臉不說話,嘴抿著。

蔣安州一看,眼皮子重重跳了跳,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又松了口氣,心道:不高興了,但又沒到最壞的地步。

“走,去演武場!”他大手一揮,扯著嗓子朝趙時昨吼了一聲。

身後跟著他一起回來的青年連忙道:“師……將軍,您先看看那人……十七帶過來的,您看看……”

圍著啞巴的一群人自發往旁邊散開了,露出還坐在地上的啞巴。

啞巴是背對著蔣安州的,聽見動靜時就已經扭過身往後面去看了,可惜好多腿擋著,他什麽也看不著,此刻人都讓開了,他才總算是和蔣安州對上了目光。

對上目光那一瞬,蔣安州渾身一震,楞在了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了。

“啊!”高暉突然一聲大吼,“我想起來了!這啞巴長得不就跟將軍一個樣麽?”

站在蔣安州身後的青年朝高暉翻了個白眼。

但高暉這一聲吼,也算是讓蔣安州回過了神,他站在原地沒動,眼睛卻死死盯著坐在地上的啞巴,身側握拳的手克制不住顫抖著。

“十七。”他張了張嘴,喊的卻是趙時昨。

趙時昨盯著他看,神情有些楞怔,聽見他喊才稍稍回過神,應了一聲,不用他問,自己把話說了:“前頭查到了赤明真人的一些事,我帶人找過去的時候瞧見了他,他被一個跛腳道長養在山上道觀裏,就陳寶莊那……”

等趙時昨說完啞巴的來歷,蔣安州身後的青年陸鎮魚開口問:“師父,是麽?”

這下高暉沒嫌棄他打啞謎了。

他們幾個被蔣安州一手教出來的徒弟都知道,蔣安州有一子,十幾年前就走丟了,那時候蔣安州還不是蔣將軍,連進宮面聖的資格都沒有,托了許多人,報了官,最後也沒把兒子找回來。

但這麽些年,他也一直沒放棄這回事兒。

誰也沒想到,這一天,趙時昨會突然領回來一個和蔣安州長得這麽像的少年,看年紀跟蔣安州的兒子蔣幼澤也差不多大,但還得再確認。

蔣安州大步走向坐在地上的少年,朝對方伸出手的時候,手還在抖,舉在半空卻又頓住,他張了張嘴,想說先回帳子裏再說。

可面前不會說話的少年突然伸手,將自己左腳的鞋脫了,襪子扯了,掰著自己的拇指給眼前的男人看。

蔣幼澤年幼時愛看父親蔣安州耍各種武器,蔣安州也愛耍,還給他做了許多孩子版本的,弓箭,木劍,木槍……

有一回,蔣安州給他削木做弓時,放在凳子上的小刀掉了下去,正好落在蔣幼澤的腳上,正好傷了他的左腳拇指,留下一道很深的疤。

“那時候,我和你娘都以為你這根腳趾廢了,保不住了,抱著你到處找人幫你看……”蔣安州舉著的手終於落了下去,粗糙的指腹落在那道疤上,他擡頭看向啞巴,眼眶紅著,“還好遇上一個好心的大夫給你治好了,就是留了這道疤……”

那時候,他整夜睡不著,時不時會偷偷去看孩子腳上的這道疤,用手摸摸,好似摸摸就能把這道疤給摸掉,兒子沒受過傷,沒吃過這遭苦頭。

這道疤長什麽樣,他不用眼睛去看,用手摸都能摸得出來。

蔣安州沒把人帶回他的帳子裏,他要帶人回府,回將軍府,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的夫人。

他起身時,趙時昨拋過來一枚令牌,其他人都沒看清那枚令牌長什麽樣就被蔣安州揣進了衣服裏。

這大半夜的,城門早就關了,沒有趙時昨的令牌,就算是他蔣安州,他也進不去城。

蔣安州直接翻身上馬,拿著趙時昨的令牌帶著蔣幼澤離開前,目光一一點過高暉等人,聲音雖然是沙啞的,可落在他這幾個徒弟耳朵裏,依舊不失威嚴:“十七難得過來一遭,你們不是總嚷嚷著要再和她比劃比劃?”

他帶著找回來的兒子騎馬走人,身後一片唉聲嘆氣。

“不要吧?我上回被揍得傷還沒好全呢!”

“十七,咱們先說好啊,別打臉,明日我要回家,我不想被府中表妹看到……”

也有興奮的,比如高暉,手中長槍舞出花來了:“走走走!這地兒不夠寬敞!十七,我們找個寬敞的地兒比劃!”

他們跟著蔣安州這麽多年,短的四五年,長的也有近十年了,但十七無疑是跟著蔣安州時間最長的,陸家、高家、唐家……在京城全都有名有姓,他們父兄親人,有些在朝堂上甚至官職比蔣安州還要高,大家都是熟人,唯獨十七。

明明很熟,畢竟也算“大師姐”了,可又極其陌生,只知道她叫“十七”,家住哪裏,家中幾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只有師父蔣安州知曉。

不過,大家也都各有猜測,嘉帝登基前,他們見到十七的次數其實並不多,每回見到,十七情況都不大好,自從嘉帝登基,見到十七的次數才多了。

有一種,似乎十七行動更自由了的感覺,且穿衣配飾都與從前大不相同,許多東西一看就是宮裏的手筆。

所以,大家都猜,十七本家應該與皇室有關,且支持的是嘉帝那一派。

這一晚,趙時昨沒有回宮,駐守城外的某處軍營裏,她在演武場上站了一夜,到天邊魚肚白初現時,她盤腿坐著,仰臉看著東邊,秋天的日頭落在她臉上,倒是沒有多少熱意,涼爽舒適,她也很喜歡。

高暉躺在不遠處地上呼呼大睡,周遭躺了好幾個,都是打著打著往地上一躺,嚷嚷幾句:“不行不行,還是打不過,下次再戰吧!”

“說好不打臉的!這下完了,回去我要怎麽和表妹解釋嗷!”

“十七,你是個怪物吧?”

陸鎮魚睡過去之前還在喃喃:“十七,得虧你不是個男的,不然我妹妹真的非你不嫁了……”

他們呼呼大睡,趙時昨卻沒有多少困意,她心口仍舊有什麽東西在躁動著,這種感覺有些熟悉,卻又陌生。

父皇駕崩那日,她心口躁動的更加厲害,叫她痛苦,憤怒,最終喪失理智。

可此刻,她只覺得難受,也生氣,沒到喪失理智的地步,否則她不會特意出這趟城,來這裏找人發洩。

沒用,打架沒用。

趙時昨撐地起身,越過一地呼嚕聲震天響的人,想離開這。

可沒走出幾步,本該睡著的陸鎮魚追了上來,幾步走到她身邊,嘆了口氣,問:“發生什麽事兒了?你一不高興就愛動手,這次好像動手也沒用了,說出來,師兄開導開導你。”

分明十七才是最早出現在蔣安州身邊的,可她年紀最小,哪怕最能打,再加上大家就算叫她師妹她也從不爭辯,於是個個蹬鼻子上臉,開始自稱起師兄來了。

這一次,趙時昨也沒和他爭執到底是師兄還是師弟。

她本來就有些煩悶,正想著回宮去找皇兄問問為什麽這次不行,陸鎮魚問,她腳步一頓,思索了片刻,道:“我不高興。”

陸鎮魚點頭:“眼不瞎的都看出來了。”

他轉了轉肩膀,輕嘶了一聲。

趙時昨:“我的人被人欺負了。”

“誰?”陸鎮魚臉色一變,肩膀也不轉了,握緊了手,“哪個膽大包天的敢欺負你的人?”

趙時昨沒理他,繼續:“我教她打回去,可她卻生氣了,為什麽?”

陸鎮魚:“嗯?”

趙時昨皺著眉,垂在袖子裏的手握緊了,心口躁的厲害,身上有點疼,腦袋更疼,原本這些疼痛她早就該習慣的,但這會兒卻有些無法忍受似的,連帶著語氣都變得危險起來:“我不高興,心裏煩得厲害,她為什麽要生氣?”

如果此刻在這裏的是高暉,早就扯著嗓子嚷嚷:“白眼狼!十七,別管了,這就是白眼狼!”

但此刻站在趙時昨身邊的是陸鎮魚,他思索著,根據趙時昨提供的有限信息分析起來:“對啊,為什麽要生氣?尋常人要是遇到能幫自己報仇的肯定高興死了,為什麽生氣呢?難道是有自己的打算?或是有其他的隱情?反正她肯定有不能動那個人的理由。”

趙時昨依舊皺著眉,理由?什麽理由?

她思索著,說了一句:“她妹妹好像在他們手上。”

“那就是了!”陸鎮魚握拳砸向手心,“幫她把妹妹救回來就是了。”

趙時昨抿唇,沒說話,卻思量起來了。

陸鎮魚笑了笑,轉而打聽起來:“這人是你什麽人?手底下的人?”

趙時昨搖頭。

陸鎮魚:“那是什* 麽人?”

他不停打聽著,要是換成平時,趙時昨早走人了,鑒於他剛充當了一下軍師,解決了趙時昨本想回宮問皇兄的問題,趙時昨勉強分給了他一些耐心,但也很快告罄,留下一句:“我喜歡她,她抱起來很舒服,長得也好看,還會哄我吃飯,陪我放風箏。”

趙時昨走了,陸鎮魚回到演武場,挨個踢醒了躺在地上的一群人,把打聽來的消息一分享,一個個前不久還在打呼嚕的,這會兒都清醒了。

這一日早上,路過演武場的都聽見了那齊齊一聲震天響的大吼:“十七該不會是動春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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