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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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 留王終於從潮州趕了回來,當晚, 陛下就連夜將他叫進了宮。

晚膳, 段新鈺是和陛下, 太後乃至留王等人一起用的。

雖說按理說, 她作為嫂子,留王作為外男,兩人不該坐在同一席上用膳,但陛下好似十分享受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感覺,之前大家一塊用膳也沒分開過, 遂段新鈺就當不知情, 眼觀鼻鼻觀心, 只離留王遠一點就是了。

用完晚膳,大家坐在一塊邊閑嘮嗑邊用品飯後糕點, 突然間,太後說了一句,“老大在就好了, 咱們家才算齊全了。”

太後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寂靜下來,段新鈺悄悄低下了頭。

她悄悄擡起眼角,看向上首的陛下, 他半倚在軟塌上,面容平靜,看不出來有什麽, 只有微微顫抖的大拇指洩露了他心裏的情緒。

太後說著悄悄抹了把眼角,平日裏再嫌棄這個長孫,但到底是自小看到大的,她心裏何曾不疼他,只是他做錯了事,他得為自己的過錯去贖罪。

否則,現在在位子上的是他父親,上頭還有還有他祖母,他們都能護住他,但等太子上位,太子又豈會憐惜他一分一毫。

皇後見狀,忙給自己女兒使了個眼色。

掌珠公主眼珠轉了轉,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連忙拿出來逗太後開心,過不了多久,太後爽朗開懷的笑聲就傳出了門外。

太後開心了,陛下緊接著就開心了,殿內再次恢覆熱鬧和煦的氛圍。

皇後滿意地笑了,她自個雖然嘴笨,說不出什麽逗樂的好聽話,但好在她有一個能逗樂的女兒。

用過晚膳,稍微待了會,趕在宮禁前,留王就走了,段新鈺瞧留王,其實還是很放松愜意的,想來走了這麽長時間,他也有點想宮裏的家人了吧,所以在陛下留他用晚膳時才沒有推辭。

他們一塊走在回東宮的路上,笑盈盈地看著圓圓像只快活的小鳥,在前頭撲棱著翅膀左飄飄右轉轉,將旁邊打著燈籠和照顧他的宮女太監忙得團團轉。

段新鈺湊到相益彰耳旁,對著他耳朵吐氣,“看著原來的架勢,原本還以為太後娘娘和陛下不甚疼愛陳王,安泰郡王,沒成想……到底是自家子孫,唉,安泰郡王這樣子,這輩子估計也翻不出什麽水花了,便是為了太後和陛下,只要他不主動惹事,你日後也別欺負人家。”

相益彰無奈,委屈,“我這人一向與人為善,若旁人不主動招惹我,我何時欺負過旁人。”

段新鈺悶笑,“是,我想茬了,你最好,我應當向你看齊。”

相益彰無奈搖了搖頭,他望著前方蹦蹦噠噠,跟只穿梭在林間的小精靈似的圓圓,一會兒隨著燈火通明浮現身影,一會兒又嘰嘰喳喳跑遠了,神情慢慢怔住。

過了許久,他怔怔開口,“其實,父皇和皇祖母對陳王才像對兒子一般。”

該憂心的憂心,該教訓的教訓。

對他,仿佛總差點什麽。

這次見到陛下對陳王的處置,他才想到,差點對血緣子系的隨意和毫不掩飾的情緒。

“父王!”

不知什麽時候,圓圓“砰砰砰”跑到了他跟前,肉呼呼的小手裏攥著不知從哪裏摘來的一朵燈籠花,舉到他跟前,奶呼呼道:“父王你看,好看,送給你。”

相益彰的思緒收回來,看到眼前這一幕,圓圓圓乎乎,紅潤潤的小臉,以及高高舉起的,肉呼呼的小手,亮晶晶的大眼睛,他笑了笑,接過了他手裏的燈籠花,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都見慣了珍寶玉石,拿起最珍貴的玉種都漫不經心的手,接過這朵燈籠花時卻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小心護在手裏,盯著其泛著花紋的花瓣滿是溫柔,無論怎樣,他也有自己要守護的人。

段新鈺瞧著圓圓笑得眼睛都瞧不見的樣子,怎麽瞧怎麽不順眼,“嘶”一聲,掐住袖子,問他,“怎麽就給你父王?圓圓難道不喜歡母妃了?”

圓圓轉了轉眼珠,立即舉起相益彰手裏的花朵,討好道:“給了父王,父王給母妃提燈。”

“噗。”段新鈺笑出聲來,伸出青蔥般的手指,點了點他鼻頭,嗔道,“你啊!”

圓圓嬉笑兩聲,竄到他們中間,一只手拉住了一個人,小腿踢踢踏踏,“走呀,回家啦!”

在他小小的腦瓜裏,東宮是他的家,而陛下和太後,皇後那裏,因為離得遠,就跟走親戚似的。

月色下,一行人溜溜達達朝東宮走去,亭臺樓閣,假石流水,前後簇擁著幾十來號著素雅宮裝的太監宮女,四人執著羊鈴燈在前,另有四人執著四方燈環身旁和身後,零零碎碎的燈光映照在地上,好似將漫天繁星按到了地上。

隨著陳王的落網,這件事好似就這樣落下了帷幕,但留王回來後的第二件事預示著這事並沒有那麽容易。

第二日,陛下早朝,本想就陳王的事情做下陳述,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留王突然出列,上書諫言,言太子禦下不嚴,品行不端,不敬兄長,手足相殘。

這個諫言一出來,朝臣包括陛下都懵了,但留王言辭鑿鑿,“那方永山雖是被陷害,但聽聞事情先是由內宅而起,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內宅都料理不清,何以為官治理一方政務,而太子,卻沒仔細考量就輕而易舉地將他提拔為知府,此等禦下,實在讓我輩等心裏不安。”

“更何況,”說到這裏,他頓了下,擡頭平靜地看了陛下一眼,過了會,方繼續,“安泰郡王雖罪大惡極,但他到底是皇長子,在國為長,在家亦為長,太子卻絲毫不顧念手足之情,這到底是大義滅親,還是……眾所周知,太子不是在宮裏長大,與我們更沒什麽深刻羈絆,微臣鬥膽說一句,今日是安泰郡王,說不得輪到明日,就是微臣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鏗鏘有力,更加誅心痛骨。

陛下都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朝廷那邊的消息傳到京城時,段新鈺沒控制住,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抓緊清鈺的胳膊,尖聲問道:“你說什麽?”

太子身邊的太監卻沈默地低下了頭。

段新鈺臉色一下子白了。

等太監走後,她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擡頭看向身旁的清鈺,張開嘴,聲音訥訥,“清鈺。”

蔡清鈺笑了笑,神情一派平靜淡然,半分看不出剛剛的羞澀喜悅,這麽短的一點時間,她似乎又回到了老樣子。

段新鈺著急,“清鈺,你這件事跟我們沒關系,你要相信我們,你姐夫……”

“姐,”蔡清鈺平靜開口,“我這邊沒事,你不用擔心我。”

她低下頭,笑了笑,說:“反正,我早就做好了長期奮戰的準備,也不在乎這一點半點的。”

“不行!你這,不行不行,你好不容易想通,清鈺,你聽姐的話,你別這麽任性。”這一刻,段新鈺一點也不著急前朝的事,說白了,不過又遭陛下訓斥罷了,再不濟,再關他個十天半個月,其他還能怎麽樣。

陛下也不會舍得對他怎麽樣。

但是清鈺這裏,卻實在拖不得了,原本,今日她進宮來是跟她分享喜悅的。

留王去潮州時,山竹跟著一塊去了,雖說人在潮州,但他每隔幾天就會命人送信回來,其中夾雜那邊的特產,山竹的身家他們都清楚,原本就沒什麽資產,後來當兵去了,即便發了點戰爭財,但他只是後頭撿漏的小兵,手裏能存下多少東西,這些來回的費用估計要掏光他的家底了。

這些,段新鈺知道,蔡清鈺自然也知情,她也曾回信給他,叫他不要這麽破費,但他卻回信道,上一次跟你失去聯系導致我差點失去你,此時卻再不敢了,哪怕我身上只剩下了一身行頭,我也要將我對你的思念傳遞回去。

羞澀地簡單陳述信裏的內容時,蔡清鈺臉龐染上了一層紅潤。

看著她的情態,段新鈺知道,清鈺心裏松動了。

她試探著提起兩家先定了親,不然她年齡這麽大了,不成親也不定親,實在說不過去。

果然,清鈺只是猶豫了會,就點點頭同意了。

她終於答應了,段新鈺忍不住要拭帕子流淚了,誰想,這個時候,前朝傳來這個消息。

蔡清鈺站起了身,笑道:“姐,姐夫估計快回來了,我就先走了,一會兒他回來,你跟他好好聊聊。”

段新鈺憂傷地盯著她,不願意讓她走,但她也知道,今日說不出什麽了,她點點頭,嘆口氣,“行,你走吧,讓喜鵲送你,喜鵲,送小姐回府。”

等喜鵲走後,她靠在軟塌上,想到這事,又想到前朝的事,煩悶一股一股地從胸腔冒出來,直讓她幹嘔惡心,她順了順胸口,長嘆口氣,閉上眼睛靜等隨遇安回來。

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相益彰才回到東宮。

聽到殿外傳來聲響,她立馬坐了起來,有些小心翼翼地迎出去,沒成想卻見來人心情還不錯。

她楞住,相益彰隨手伸出兩根手指,捏了捏她養得有些肉的小臉,翹了翹嘴角,問:“怎麽了?傻了?”

她猶疑地收回目光,隨著他身形而移動,踟躕問道:“你,沒事?”

“我有什麽事?”他攤了攤手,“不僅沒事,我還覺得一身輕松。”

陛下暫時擼了他的監國之權,卻沒說將他扣在東宮不讓他出去。

想了想,隨遇安摟住她,腦袋輕輕擱在她頭頂,緩緩摩擦,聲音輕柔,“紅豆,我一直想帶你四處走走,現在我不忙了,我們去你的家鄉,蔡家莊看看,好不好?”

他想帶著她,兩個人,一起去他當年苦苦尋找的蔡家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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