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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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清鈺跟她說外面的事。

“我們那個集社近日辦了場拍賣會, 拍賣平日裏想出的新樣式飾品, 得來的錢想捐給潮州受難的百姓。”

段新鈺驚訝地看過去, 蔡清鈺害羞一笑,道:“姐,咱們小時候也經受過那種痛苦, 現在我們擺脫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了, 甚至還小有薄產,遂就想為潮州百姓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段新鈺望著她,看見她堅定執著的目光,眼底是深深的善意與明亮。

這才是她的好妹妹啊,半晌, 她輕輕一笑, 道:“你說的對, 我想, 我知道這幾日做噩夢的根源了。”

說完,她想了想, 沒立即采納她這個建議, 反而道:“等你姐夫回來,我跟他商議一下。”

“好。”

兩人說話的期間,段新鈺嘗了一口糍耙餅, 她閉上眼睛,慢慢咀嚼,軟糯有嚼勁又泛點甜味的口感瞬間在嘴裏爆炸開, 香甜,熟悉,又懷念。

她慢慢睜開眼,懷念地看向手裏的餅子,慨嘆一聲:“熟悉的味道,我都快要忘了。”

蔡清鈺抿嘴一笑,“可記得要藏好,莫要讓圓圓發現了,不然今晚他又該拉肚子了。”

想起圓圓那個貪吃,卻總因貪吃而吃壞肚子的德行,段新鈺亦搖頭好笑。

“對了,”蔡清鈺陡然想起一件事,想到這件事,她提起心,左右瞧了瞧,確定左右無人,才湊到她耳畔,悄聲道,“姐,姐夫這事做的魯莽,我明白他心裏的氣憤,我也很氣憤,恨不得將他活剮了,只是陳王在朝廷經營多年,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打倒的。”

段新鈺一楞,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你姐夫和陳王之間發生何事了?”

蔡清鈺比她更疑惑,她歪歪頭,遲疑道:“你不知道嗎,姐?”

“我這幾日失眠多夢,睡不大好,精神就有些萎靡,加上你姐夫也沒跟我說朝堂上的事,我自然不知道。”

這個……蔡清鈺懊惱地捂住了嘴巴,她皺皺眉,恨不得給自己一拳頭,也對,這樣明目張膽幾乎將兄弟桅檣整個都撕裂開的大事,姐夫怎麽會告訴姐,平白讓姐擔心,他定然不會主動告訴姐,說不定還會封閉消息,連姐身邊的人也囑咐不讓她們亂傳消息,偏偏今日她來,姐夫不知道。

“沒,沒什麽,就是前段時間,陳王不是用了救治百姓的賑災銀,姐夫就臭罵了他一頓。”

“你撒謊!”段新鈺認真盯著她,眼裏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懷疑,“如果只是這點小事,你姐夫不會不告訴我,你也不會放在心上,甚至還會拍手叫好。”

“姐……”

“清鈺,你我自小一起長大,你什麽時候撒謊,什麽時候心虛,我比你本人更加清楚明白。”

蔡清鈺神情認真地盯著她,兩人執著地對視,不知不覺,她神情漸漸軟化,越來越疲軟,無奈,最後,她長噓一口氣,低下頭,道:“姐,你贏了。”

段新鈺卻沒任何開懷放松的姿態,她擔憂地湊過來一步,著急問道:“到底怎麽了?你快說!”

蔡清鈺有氣無力瞟她一眼,再次嘆口氣,想了想,挺起腰板,道:“陳王這事辦得沒人性,但他往內務府身上一推,誰也拿他沒法子,便是姐夫,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只小懲大誡一番就打算揭過這件事,但姐夫心裏估計咽不下這口氣,聽聞潮州那邊本來災情還可以控制,但經此拖延,那邊蔓延起了重大疫癥,幾日之間,便死了上千人。”

聞言,段新鈺一楞,隨即,痛徹心扉,她緊緊擰起眉頭,攥緊了拳頭。

蔡清鈺看見她這模樣,嘆口氣,道:“姐,你都如此氣憤,更何況姐夫呢,更別說他還被人參了個監管不力的罪名,姐夫一時沖動之下,就,就將陳王打了一頓,還將他關進了少監所。”

“什麽?”段新鈺驚詫地瞪大了眼。

相益彰疲憊地走回來,手裏還提了一兜橘子,這在這個季節可是個稀罕物,他甫拿回來,瑞哥兒就撲了過來,“橘子,橘子!”

好笑地揉揉他腦袋,相益彰將東西放到桌子上,又親手剝開,遞給他一半,叫他躲一處閑玩去,這才拿著剩下那一半來到坐在軟塌上不知在思考什麽的段新鈺身邊。

“喏。”

眼前突然出現一半橘子瓣,看起來黃絲絲,甜橙橙,尾端還翹著兩根沒剝幹凈的白須,在他手裏,一顫一悠,恍若翹著胡子大笑的老爺爺。

她默默接過,將那幾根白須扯掉,放到了嘴裏,果真馥郁噴香,甜爽可口,炎熱的夏季,將一瓣放到嘴裏,叫人只覺通體舒暢,清爽宜人。

她默默吃著,雙眼卻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他,眼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淡漠,但她就是一動不動一直看著他。

相益彰頓住,疑惑:“紅豆,你怎的了?”

“應該我問你發生何事了。”

“沒事啊。”

“到現在了,你還要瞞我。”

頓住,長吸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眼,相益彰吐氣,苦笑:“聽聞今日清鈺來了,她不小心跟你說漏嘴的。”

段新鈺執拗地看著他,眼角慢慢變紅。

看見他這個樣子,相益彰立即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掏出帕子給她拭拭眼角的紅潤,又將她一把攬入懷裏,輕聲哄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你別哭,你心裏有什麽不舒服,只管朝我發洩,可別憋壞了你。”

段新鈺憋著嘴,唇瓣顫抖了兩下,沒哭出來,硬生生將喉嚨裏的顫抖壓了下去,她用帕子壓著眼角,低著頭從他懷裏抽出來。

聲音甕聲甕氣,“你怎麽那麽沖動啊,將他打一頓也就算了,反正他做錯了事,便是將事情推給了內務府,但你身為太子,執掌監國大權,打他一頓也是使得,但你,你怎麽將他關到少監所去了,聽聞你還私自挪用了內務府給他準備的接下來一年份的俸銀,若是他將你告到朝堂……”

“告就告吧!”沒等她說完,相益彰已經斷然截取了這一句,他神情漠然,咬牙切齒,“我沒將他扔到潮州已然是我心裏不忍。”

看著他,許久,段新鈺長嘆一口氣,她握住他的手,垂著頭沒吭聲。

相益彰攬住她,沈聲道:“紅豆,我不後悔,我自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樣,上天眷顧我,又給了我這樣的身世,我若再不做點什麽,那才真的是荒蕪了我自己。”

事情已經發生,段新鈺除了關註後續發展,還能做什麽,更何況,對於陳王做的事,她亦十分惡心。

此後,果然,陳王派系的大臣立即將太子告到了陛下那裏。

可惜,陛下近日頭痛發作,已經連續不上早朝約莫半月了,大臣不甘心,還想進上書房單獨面見陛下,奈何陛下根本不見人。

段新鈺暗自松了口氣。

過了約莫四五天,陛下那才傳來消息,讓少監所將陳王放了。

由此,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陛下心裏對陳王也十分不滿,索性借著太子的由頭,狠狠罰了他一頓。

陳王府。

書房內,“嘭”傳來一陣巨響。

陳王雙手扶著桌子,雙目猩紅,臉上青筋猙獰繃起,呼哧呼哧直粗喘氣,猛地,他長袖一揮,將桌上的東西都砸了下去。

“滾,都給本王滾出去!”

侍奉的太監宮女嚇得差點暈倒,不敢耽擱,忙竄了出去。

殿內,拳頭猛然被攥緊,陳王死死咬著牙,表情猙獰,眼睛瞪得宛若銅鈴,“這件事,不會就這麽輕易罷休的。”

就在段新鈺完全放松警惕,以為此事就這樣過去時,這日,陛下終於拾起了早朝。

而這天的早朝,有五六名大臣聯合上書,聲稱太子性情狹隘,殘害手足,且監管不力,當不起監國的重任。

一書表出,朝堂頓時風聲鶴唳,一時間,朝堂表面看著風平浪靜,但實際上,隱藏在表層之下,那陣陣即將翻滾而出,狂風暴浪一樣的濤浪已經愈發控制不住,掙紮著要撲出來,撕咬,虐殺。

大家雖然都知曉,這事是陳王的錯,但是偏偏沒有抓住陳王的任何把柄,這種情況下,相益彰的舉動確實實屬沖動。

陛下降下懿旨,太子秉性刻板,當檢省自身,默讀三遍《道德經》是矣。

這麽一個算不得懲罰的懲罰,暫時堵住了朝臣的悠悠眾口。

對這麽點無傷大雅的懲罰,陳王自然不滿意,可以說,十分不滿意,但陛下一向愧疚疼寵太子,甚至到了溺愛的地步,便是他再不想罷手,也沒辦法,只好暫時按捺不動。

又過了幾日,朝臣再次上書,潮州賑災銀遲遲未曾下達,潮州百姓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時至今日,據不完全統計,潮州死亡人數已達八千餘人。

這個消息傳到京城,舉國震驚,聽聞,朝堂上,陛下直接將玉璽摔了。

一個小小的潮州旱災,拖拉到現在,賑災銀居然還沒到現,便是再寵愛太子,陛下亦不能容忍,聽聞,他在朝堂上直接將太子痛斥了一頓。

後,探訪的人傳回消息,賑災銀並不是沒到現,只是相比賬戶上顯示的數額,實際到現的數額實際還不到賬戶上的一半。

陛下雷霆震怒,下旨徹查潮州貪汙案。

與此同時,留王與陳王同時上旨,痛斥太子監管不力,敷衍塞責,潮州已經發生過一次賑災銀丟失案件,他居然還不長記性。

當相益彰被剝奪監國大權,責令閉守門中,面壁思過的旨意傳到東宮時,段新鈺一個慌亂打破了手中的碗。

“娘娘。”白鷺和喜鵲急白了臉,忙撲上去一人將她攙扶到一旁,一人擦桌子,撿地上的碎片。

“娘娘,具體的事情還待殿下回來方能知曉,您可不能自亂陣腳啊。”丹心勸她。

段新鈺深吸口氣,死死攥住手裏的帕子,點頭:“你說的對,我不能自亂陣腳。”

約莫兩個時辰過後,相益彰終於回來了,同時也驗證了那個傳過來消息,接下來幾天,他要在東宮內閉門自省。

他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失落難受,只是神情有些偏冷漠寡淡,“接下來幾日,我要閉關自省,你莫要擔心,我心裏自有主張。”

說罷,他便“嘭”一聲將自己關到了書房。

瞧著他沒什麽大礙,應該沒什麽可擔心的,但正是這樣,段新鈺心裏才更加擔心,她了解隨遇安,那人若真跟你鬧了,說出來了,反而沒什麽事,但他若將事情憋在了心裏,還自己一個人找地方待著,事情反而要嚴重了。

更何況,他還一個人進了書房。

兩人剛成親那會兒,隨遇安粘她粘的厲害,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去書房處理政事,定要她陪著或者他將書房的東西搬到她那邊的小書房,段新鈺過去陪了他一兩次,就嫌那邊凳子不舒服,怎麽也不願意再去了,沒辦法,隨遇安只好將東西都搬了過來。

但這次,他沒說什麽話就將自個鎖到了書房。

這事情還不嚴重嗎?

到了用午膳的時候,段新鈺實在沒胃口,她命人去叫隨遇安,理所當然,隨遇安沒出來,只派人過來說讓她自己先吃,但段新鈺自己怎麽用的下,又不敢肆意打擾他,想讓他自己待會,只好命人將午膳先撤了下去。

如此,過了一夜,瞧著第二日他還打算將自己鎖在書房不出來,段新鈺終於坐不住了,她打算去太後娘娘那裏坐會。

“快去,將哀家給圓圓準備的糕點拿出來。”

“大熱的天,渴了吧,喝點冰鎮綠豆湯。”

“不要喝太多,只讓喝幾口,省得壞了肚子。”

…………

來到太後這裏,太後立即將滿腔疼愛之情全部灌輸到了圓圓身上,一會兒吩咐宮婢做這個,一會兒吩咐宮婢做那個,雖然嘈雜,但不得不說,整個宮殿一下子活了起來,便是宮婢們,亦抿著小嘴直樂呵。

小殿下來了,殿內熱鬧了,太後娘娘好似也年輕許多。

等將圓圓拾掇好,太後才將目光放到段新鈺身上,瞧見她憔悴以及不掩擔憂的神情,太後嘆了口氣,道:“哀家知道你為何來,只是你聽哀家一句勸,此時此刻,你什麽都不做,才是對太子最好,你也不需擔心,太子年少,一些事縱然有考慮不到的地方,但經此一遭,日後會愈發透徹,說不定,還能轉化為一件好事呢。”

聞言,段新鈺茫然,但瞧太後的態度,卻是不欲多說了。

她咬了咬牙,有些遲疑,太後娘娘肯定不會害隨遇安,娘娘在宮內宮外浸浴三四十載,說這話定然也有她的理由。

但是,看隨遇安這個不吃不喝的樣子,她心裏比任何人都著急,這要她怎麽一動不動,全然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想至此,她低下頭,黯然道:“皇祖母通透,孫媳愚鈍,只是孫媳心中擔憂殿下甚,只希望做點事,能為殿下排憂解難。”

聞言,太後嘆了口氣,道:“也罷,關心則亂,你跟太子一樣,沒經過什麽事,這個時候若不做點什麽,心裏反而不踏實,哀家理解。”

想了想,她說:“前段時候,掌珠來跟哀家請安,說要籌辦什麽潮州捐款事宜,她是小孩子,美名太甚,反倒不是一件好事,遂哀家就將這事給推了,但這件事由你來辦,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處,你若真有心,可以嘗試去做一下,讓掌珠也去幫忙,你們姑嫂互幫互助,方能將事情辦得周全。”

瑞哥兒留了下來,段新鈺一個人走在回宮的路上,思考太後娘娘提的這件事。

乍一看,這件事同隨遇安被斥責沒什麽關聯,但她若將事情辦起來了,美名必然散播四方,而她是太子妃,到時候只要將隨遇安隨意扯進來,就可以當做她是在隨遇安的授意下才辦了這事,繼而,也許能彌補隨遇安此時受損的威名。

越想越覺得事情能行得通,段新鈺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此事一箭雙雕,既挽留了隨遇安的名聲,又為百姓做了實事,可謂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

想到這,她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腳下也不自覺加快腳步,恨不得立即回宮將掌珠公主叫過來,一起商量事宜。

對了,還有清鈺,她之前就提議過這事,她本來還想跟隨遇安商量一下,只是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她十分猝不及防,也就暫時將那事放到了腦後,太後娘娘的這個提議恰好跟清鈺的想法不謀而合,她還可以將清鈺拉過來。

迫不及待回到東宮,她正要吩咐宮婢將掌珠公主叫過來,結果走進東宮就見宮殿裏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影,人影的前面置著一桌美食佳肴。

“隨遇安。”眼前一亮,段新鈺叫了一聲,激動地走過去。

相益彰站起身,轉過頭看她,眼底溫柔又無奈,“你剛剛去哪了?還沒用膳吧?聽聞你這兩日沒好好用膳。”

走到他身邊,段新鈺一把握住他的手,突覺有無限委屈湧上心頭。

“我一個人吃不下。”

聞言,相益彰再次無奈,他擰擰她的鼻子,“把你給寵壞了。”

又道:“以後可不能這樣,什麽事都比不上自己身子重要,你若有什麽妨礙,我真要心疼死了。”

段新鈺將腦袋磕到他胸膛上,伸開手,整個人環住他的腰,“你也知我不用膳你會心疼,那你呢?你不用膳,難不成我的心就是木頭做的不成?”

“我錯了。”相益彰認錯態度良好,溫熱的呼吸吐在她耳畔,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段新鈺擡起頭,一只手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服,雙眼定定地望著他,“隨遇安,你不要難過生氣,有什麽事,我們一起度過。”

“好。”

終於,兩人再次坐在一起,好好地用了個午膳。

用完膳,段新鈺將太後的提議轉成她的想法說了下,她沒敢直接說是太後娘娘的想法,怕隨遇安心裏抵觸。

聞言,相益彰眉梢擰緊,道:“紅豆,你不需這樣,我心裏已經有了對策,你不用強迫自己。”

段新鈺搖搖頭,笑著說:“我沒有強迫自己,事實上,能為你為百姓做點實事,我心裏只有開懷的份,我好像沒跟你說過,之前清鈺就跟我提過類似的提議,當時我心裏就有意動,只是後來發生了些猝不及防的事,我才一時將那事忘了。”

“但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想做,讓我去做吧,隨遇安,我不願一直被你守護,偶爾有一次,我也想守護下你。”

相益彰盯著她,眉目溫柔而深情,大度而包容,許久,他輕輕一笑。

“你想做就去做吧,如果能讓你開懷一些,紅豆,我比誰都希望你快快樂樂的,況且,你說得對,雖然我想一直將你護在掌心,但你也有走出去的自由和權利,你大膽去做吧,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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