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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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姐兒帶著小羊來段府做客, 提到被命為常勇將軍的兄長,她既自豪又難免擔心, 帕子拭了眼角好幾次。

末了,她擡起頭,輕輕望向段新鈺, 眉眼之中滿是欲言又止。

望見她這副神情, 段新鈺心裏一動,她慢慢垂下眼簾,遮住了眼裏的猶豫和無奈, 薄唇一抿,她想了想, 擡起眼,正要開口, 卻見慧姐兒已然站起身。

慧姐兒輕輕一掃帕子, 婉若掃去胳膊上不存在的些許灰塵,更像掃去那些糾紛的過往,她盈盈一笑, 眼角雖還帶著紅潤,卻已經清澈明了。

“段姐姐, 叨擾你許久, 家裏還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改日再來探望你。”

聽得這話, 段新鈺一楞, 繼而心裏湧出萬千道暖心暖肺的暖流,她定定望著慧姐兒,嘴唇煽動,一時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慧姐兒將說卻未說出口的話她都明白,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由命,她擔心兄長,又想著兄長曾經對她起過那麽幾縷心思,便想求她過去送送他,但是她現在是準太子妃,代表的是皇家顏面,若讓人瞧見她與崔蔚然有舊,豈不是害了她?

她不忍心看她為難,遂就終究沒開口。

段新鈺心裏松了口氣,以她現在的身份,的確不方便去送他,況且她根本從未對崔公子產生什麽多餘的感情,貿然前去,只是讓彼此難堪罷了。

她嘆口氣,微微點頭,道:“我就不送你了。”

旨意下達的第三日,崔蔚然便整頓大軍離開了,段新鈺自然沒送他,卻也在家裏的佛龕前默默為他祈禱,希望他一切順利,早日破除蠻夷,收付我朝疆土,還邊疆百姓一個泰平盛世。

大軍離開,並不是結束,反而是一個開始,京城大夫百姓無不在關註這場戰事,戰報如同這時常籠罩京城墻屋的雪花一般片片飛來,帶來一個個叫人心驚膽戰或者興奮鼓舞的消息。

段新鈺邊關註戰事,邊緊迫地準備即將迎來的太子妃大典。

這晚,她將日日帶在身邊的四個丫鬟叫過來,閉了門戶,安靜地同她們說幾句貼心話。

“自我回府起,你們便一直跟在我身邊,小心謹慎,細心呵護,說句實在話,我這心裏,其實是拿你們當親姐妹看待的。”

聞聽此言,四人面面相覷,除了喜鵲這個著實天真的面上一派茫然,其他人心裏或多或少已經有了幾分成算,她們垂下首,齊齊跪了下來,只稱不敢。

段新鈺看著她們,面色柔和,眼裏波光湧動,瞧著這如花似玉的四枝金骨朵,好似能瞧見她們光明而坦蕩的未來,她望著她們,一時悵惘,沈默不語,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也怪我,考量不周,若不是母親提醒,都要忽視耽擱了你們,你們莫要怪我。”

“小娘子這是何話,簡直讓奴婢們膽戰心驚。”四人心裏更加不安,頭低得更低了。

“你們也知,不久之後我就要入東宮,今日母親找我談話,問我打算帶幾個人入宮,尤其問詢你們的安排,說你們伺候我許久,都是知根知底,貼心良善的,但伺候我的時候也不短了,眼看年齡也都不小了,問我對這事的安排,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得給你們一人挑一戶好人家。”

話到這裏,四人連帶著喜鵲都已然確定她的意思,但四人跟著伺候她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伺候她,拿她當做主子,主心骨,甚至當做生身性命,哪願意離開她,當即不住磕頭,頭碰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娘子,您千萬別有這心思,奴婢們伺候您,萬分榮幸,萬死不辭,萬萬不願意離開,求您別打發了奴婢,好歹要奴婢們跟著您進宮,伺候您梳洗打扮,添衣做食,哪怕只是讓奴婢們做個烹茶丫頭,只要能跟著您,也是願意的毫不在意的。”

幾人說辭,動心動情,幾幾欲淚,看得段新鈺心裏同樣不好受,這幾年她何嘗不是習慣了她們,依賴著她們,早已把她們當做至親家人看待。

她拭拭眼角的淚珠,笑著走過去,攙扶她們起身,道:“凈說傻話,哪能伺候我一輩子,便是你們不介意,我心裏也要心疼死了。”

攬住幾人的手,繼續說:“我已與母親說好了,這幾日就將你們的賣身契還與你們,你們家裏若有了合適的人,或者你們本身就有合心意的,便只管與我說,我好替你們考量心性品行,操持貼己嫁妝,怎麽也不能耽誤了你們,若是都沒有,我也會叫母親留意著,定不會委屈了你們。”

話到了這裏,幾人哪還有什麽不明白,她們低下頭,心裏又是不舍又是難過,淚珠撲簌簌如落盤玉珠一般落了下來。

過了許久,丹心擡起頭,輕聲道:“小娘子,奴婢倒是無所謂,只是碧血姐姐,家裏確有一個青梅竹馬,已然定了婚事的鄰家三郎。”

“丹心!”碧血慌忙呵斥阻止她。

丹心恍若未聞,繼續道:“碧血姐姐早先準備伺候小娘子一輩子,一直拖著不肯履行這門婚事,甚至想過幹脆推了這門婚事算了,只是那位三郎卻是個癡情種,直言要等著碧血姐姐,已經等了一年多了,原本,原本您不說,奴婢也打算近日跟您說說此事的。”

說罷,她重新低下了頭。

聞言,段新鈺既驚詫又痛心地看向碧血,碧血卻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眼角掛著兩滴將落不落的淚珠。

“小娘子,您就讓奴婢侍奉您吧,奴婢願意不嫁人,終身侍奉您。”

“胡鬧!”段新鈺怒聲叱責一聲,臉上閃過心疼與無奈,片刻,她走過去,將她攙扶起來,緊緊握著她的手,顫聲道,“好碧血,你放心,小娘子一定給你準備一份豐厚的嫁妝,將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小娘子……”

碧血的事情就算定了,剩下就是她們三個的事,她們三個既沒有從小定下的婚約,也沒有相中的人,各自對視了兩眼,竟不約而同都要留在她身邊,陪她一同進宮。

段新鈺無奈,自然不允許她們陪她進宮,孤身一輩子,好好地葬送這大好芳華,只是三人卻下定決心,直接跪到地上,直言道無論如何也不願嫁人,白鷺甚至還冷聲冷語地擺道理。

跟在她身邊,最不濟也能當個有頭有臉的女官,宮裏宮外的人都羨慕敬仰,她們也只需伺候宮裏的幾位主子就行,若嫁了人,裏裏外外,婆婆妯娌小姑子,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哪還有跟在她身邊的體面,她絕不願自己落到那種田地。

聞聽這話,段新鈺一楞,仔細想了想,不得不承認,白鷺說的居然還有幾分道理,只是那怎麽能行……她無奈看她,正要再開口勸說,冷不丁瞧見她的神色——堅定不移,冷漠寡淡。

這一刻,出奇的,她的神色竟然漸漸同二妮融合起來。

段新鈺一怔,想起那個匆匆告別的女子,神色覆雜,怔怔出神,許久,她回過神,長長嘆了口氣,沒再勸慰。

罷了,若日後她們想通了,或者遇到了合適的人,有她給她們做主,只要不過分,總能讓她們心想事成。

安排好身邊的丫鬟,母親那邊將她的嫁妝單子也整理了出來。

她被叫過去,將嫁妝單子簡單過目一遍,完畢,瞠目結舌,手一抖,險些沒將這張單子丟出去。

“這,這太多了,這豈不是將段府大半家產都帶走了,我不能要,不能要。”段新鈺連連擺手,還伸出指頭將嫁妝單子推遠了點,好似這樣也就將那些東西彈遠了似的。

段夫人慈愛地看著她,輕言慢語,“你這話也不算差,正因這是你應當的。”

在她楞楞的眼神中,段夫人慢慢道:“你是我段府唯一的子嗣,這偌大的家產若不傳給你,還能傳給誰,即便日後從旁的宗親過繼一個子嗣,他總歸不是你爹的血緣,你父親和我總不能像對待你一樣對待他,更別提完完全全將家產傳給他了,說白了,人總是有私心的,你父親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能給你帶多少就帶多少,剩下的,勉強夠我們和將來過繼的子嗣度日就行。”

“母親。”段新鈺怔怔,眼眶驀的紅了,眼淚猝不及防就落了下來。

她是父親的血緣後代不假,但她與母親卻實實在在沒什麽血緣關系,母親卻仿若親生子一般對她,將她呵護在掌心,嬌生慣養,珍而重之,她何德何能……

她上前倚住段夫人,怔怔落淚,“母親,我不想嫁了。”

她想陪在他們身邊,守護他們一生一世。

爹娘那邊有學鈺和清鈺,可是父親和母親這邊,卻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傻孩子。”段夫人想揶揄她幾句,但那點微末的笑意還未到嘴邊,眼裏的淚珠卻猝不及防先冒了出來,她忙擡擡眼,將眼裏的濕潤咽下去。

好半晌,她緊緊抱住了她,輕嘆道:“母親就待在京城,你日後想我們了,就傳我們進宮,母親,總要看著你一世安好。”

從正院回到芷涵院,段新鈺坐在窗邊,想到回來段府後,父親與母親對她的種種愛護,滿腔酸澀再也忍不住,從心腔裏破土而出,瞬間,就枝繁葉茂地將整個身體占據。

她流著淚給隨遇安寫信:若日後咱們還有緣分能得一兒半女,就將第二個孩子抱給父母將養可好?

她知道瑞哥兒是隨遇安長子,若無意外,等將來隨遇安登基,瑞哥兒身為嫡長子便是板上釘釘的儲君,自然不能養在段府,可下一個孩子就沒這麽多要求和壓力了,若有幸還能生養一位,不拘男孩女孩,將他們寄養在父母身邊,也可慰藉他們的滿腔思念和寂寞之情。

寫著寫著,她淚眼朦朧,一邊想這事隨遇安應當不會拒絕,又不是讓那孩子改姓段,只是多陪陪父母罷了,一邊想到,當初三嬸子說她身子虧損,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懷孕,若是日後無法再產子,隨遇安登基後,會不會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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