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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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上, 靜室中。

段新鈺與二妮相對而坐。

聽完段新鈺這幾年的經歷, 二妮又是震驚,又是心疼, 又是感慨,滿腔覆雜心緒在她心間一一浮現,末了, 她緊緊攥著段新鈺雙手,眼角含淚, 激動地語無倫次:“只要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段新鈺也沒想到, 她還以為當年一別, 兩人再沒有機會見面了, 不曾想……

她回握住她的手,久久凝噎, 半晌,她突然想起什麽,問:“對了,二妮,你怎麽會在京城?而且好似……”她上下打量她,遲疑著說,“好似穿著宮中的衣服。”

二妮身子一僵, 初見的震驚與喜悅褪去後, 留在心間的只有……滿滿的遲疑與糾結, 她所厭惡痛恨, 這幾日一直糾纏於她心間,卻讓她無法放得下的遲疑糾結與痛苦。

她慢慢松了手,勉強笑兩聲,解釋說:“你,發生意外後,過了約莫半年,村子裏突然來了一隊人馬……”

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大抵是想到了當時的場景,她神情慢慢恢覆成漠然,仿佛是看破紅塵的淡漠,又仿佛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戚。

“當時我家裏人要將我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我自然不肯,原本想連夜逃出去,但村子裏人人勾連,我剛逃出兩步遠便被抓了回去。”她嘴角緩緩勾起,泛起幾絲嘲諷與冷笑。

“我被關到了家裏,整日吃不飽,穿不暖,還要經受他們一不如意就拳打腳踢的行為。”

段新鈺猛然攥緊手,心臟因二妮的話而高高掉起,又悶又難受,不由自主伸出手,重新握住了二妮的手。

二妮看她一眼,眉眼漸漸轉為柔和。

“當時,那隊人馬來到村子裏,村子裏所有人都好奇聚集了去,我就趁人不備逃了出去,誰料到,中途還是被人發現了,我就拼命跑,拼命跑,後來體力不支昏倒了,昏倒之前,我似乎看到了一雙鞋子。”

“那雙鞋子的主人,就是太子殿下。”

說到這裏,二妮頓了下。

段新鈺睜大了眼睛。

“紅豆,我現在在太子殿下身邊當值。”二妮突然又開口。

段新鈺遲緩地點頭,“我猜到了……”

“我當時已經在家裏待不下去了,於是我就求了太子殿下,求他帶我走,哪怕讓我做個燒火丫頭,我都不願再在那個家待上一刻。”說著這話,二妮定定地望著段新鈺,眼裏閃爍著段新鈺看不懂的糾結與痛苦。

段新鈺楞楞地,還沒從二妮現在在太子殿下身邊當值這件事的震驚中回神。

二妮盯著她,過了許久,她偏過頭,眼神虛虛地落在遠處的賣包子小攤上,蒸籠裏的包子圓圓潤潤,還冒著熱氣,熱氣隨著清風裊裊上升,虛無縹緲,她張開嘴,嗓音也似那裊裊上升的熱氣般虛浮縹緲。

“紅豆,你見過太子殿下嗎?”

神思從漫無邊際處收回來,聞聽此言,段新鈺道:“自然見過。”

不止見過,還有過幾次交集。

二妮回過頭,看她,眼裏閃過驚異,似乎覺得她見過太子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不過上次她就見太子殿下好似將疑似紅豆的人送進了鐘粹宮,再加上段大人還是太子的老師,這麽想來,說兩人沒見過才是匪夷所思。

只是……“你心裏,沒有其他感觸?”二妮試探著問。

“什麽其他感觸?”段新鈺疑惑,太子殿下確實是人中龍鳳,當世俊傑,但也不需要她有什麽特別的感觸吧。

二妮望著她的神情愈加覆雜了。

“瓊枝姐姐,你談好了嗎?時間不早了,咱們真該抓緊將東西送去崔府,而後快些趕回宮了。”小太監在外面催二妮。

二妮猛然回過神,“對,我該去崔府了,太子殿下吩咐我給小羊送點東西。”

段新鈺站起身,“那你快去。”又笑著說,“小羊是個可愛的孩子,無怪太子殿下也喜歡她。”

二妮跟著彎唇笑了兩下,“殿下常說,他如果有個女兒,他女兒也該像小羊……”

倏忽,二妮定住了,她望著空中一點,整個人怔怔的。

段新鈺疑惑問道:“太子殿下也有個女兒?”

不過想想太子殿下的年紀,有個同小羊一般大的女兒也沒什麽可驚奇的。

她剛放下心,卻見二妮突然瞪大眼睛看她,眼睛瞪的大大的,恍如見到鬼一樣,“紅豆,你的孩子……今年該四歲了吧。”

段新鈺楞楞的,“對。”

孩子出生即長一歲,如今圓圓可不就四歲了。

二妮傻傻地望著她,外頭又傳來小太監的催促聲,“瓊枝姐姐,我的小祖宗哎,你還沒好嗎?敘舊推到改日可好?殿下該在宮裏等急了。”

她慢慢將滿腔思緒收到內心深處,好似收回了漫天飛絮。

“今日先聊到這裏,改天我們再約個時間好好聊聊。”

“好。”段新鈺雖然也不舍得,但是她知道二妮現下在太子身邊當值,萬事馬虎不得,說到這個,她突然想到,兩人邊往外面走,她邊問:”剛剛聽那位小公公稱呼你為,瓊枝?”

二妮點點頭,說:“自從離了村子,我就改名為瓊枝。”

改了名,也意味著與過去告別。

依依不舍與二妮,不對,瓊枝告了別,段新鈺腳下不停,欣喜萬分地抱著圓圓去找清鈺。

她將見到二妮,現在改名為瓊枝的事跟清鈺說了,清鈺果然很驚詫,過後還笑著跟她說現在蔡家莊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二妮姐也來到了京城,她終於可以徹底放下心了。

段新鈺笑笑,卻沒回答。

除了二妮,蔡家莊的記憶中還有一位她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的人。

那邊,瓊枝將東西送到崔府,半刻沒停留回了宮。

今日,太子殿下在東宮。

她端著盞茶盞,悄步走進去,小心翼翼將茶盞放到桌邊,而後站在旁邊,靜靜無聲地凝視殿下,凝視他濃黑而堅毅的眉毛,凝視他微垂如撲扇般的眼睫毛,挺直白皙的鼻梁還有輕輕抿著的薄唇。

不知過了多久,相益彰擡起頭,看她,眉眼仍舊淡漠,沒什麽表情,“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瓊枝回過神,她柔和地看著他,笑:“好像許久沒這樣在殿下身邊侍奉了。”

聞言,相益彰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你不是立志於要為女子謀福利?”

因著家庭的遭遇,這兩年瓊枝一直致力於幫助同她一般遭遇的女子,前段時間就是聽聞蒙山附近有個女子因此跳河自殺了,因此她才離京數月。

瓊枝低下頭,笑笑,“只怕以後,沒有福氣再侍奉在殿下身邊了。”

相益彰看著她,挑眉,“你想要出宮?”

瓊枝搖搖頭,卻沒多說,她盯著光滑的木質地板,心裏喃喃,就讓自己再放縱幾天,幾天過後一定會將紅豆的事情說與殿下。

屆時……她也不會出宮,她要留在宮裏幫助紅豆,紅豆傻乎乎的,心地又善良,如果沒有她在身邊幫襯她,她一定會被別人欺負死的。

————

自從和段新鈺相認後,瓊枝便時常出宮找她玩,段新鈺將她帶到父親和母親跟前,隆重給他們介紹,段夫人立即高看她一眼,還叮囑瓊枝就把段府當自己家,什麽時候想過來住就什麽時候過來。

眼看段大人與段夫人對段新鈺都挺好,瓊枝放下了心。

段新鈺還將瓊枝介紹給慧姐兒,不過並沒說她們原本的關系,只道兩人一見如故,雖然只認識兩天卻跟認識了二十年似的。

不過兩人確實已經認識二十年了啊。

崔慧儀自然認得瓊枝,過後悄悄跟她說,瓊枝性情冷淡,很少與人溫和交好,又因她乃太子親信,沒人敢輕易得罪她,因此對於她能跟瓊枝相熟,甚至一見如故表現出了極大的吃驚。

段新鈺自然不會解釋她跟瓊枝的淵源,只笑著看著她不語。

段新鈺對於能再見到瓊枝十分振奮,連帶著對那位有距離感的太子殿下都覺得親近不少。

這日,她照舊同瓊枝約會完,回去的路上想到這段時間有些怠慢圓圓,心裏不覺有愧,就在路上買了許多小孩子的玩物,結果剛拿著玩物興沖沖跑回家,卻不妨見到哭得直打嗝的圓圓,以及鐵青著臉,胳膊上捆綁了一圈紗巾的清鈺。

段新鈺丟下手裏的東西撲上去,著急忙慌,“怎麽了?這究竟是怎麽了?”

她手指顫抖著摸上清鈺滲著血跡的胳膊,嗓音顫抖,“清鈺,這是誰傷的你?”

蔡清鈺安慰她,“沒事,姐,不過被小孩子咬了一口,不礙事,你快去哄哄圓圓,圓圓被嚇壞了。”

段夫人在旁邊嘆氣,“清鈺沒多大事,大夫已經包紮過了,用的宮廷禦賜的雪痕膏,不會留下疤痕。”

段新鈺將圓圓抱到懷裏,圓圓立即緊緊攥住她胸前的衣服,哭得更用力了,段新鈺心疼的心臟抽抽的疼,她問:“這究竟怎麽回事?”

段夫人看了蔡清鈺一眼,說:“清鈺,你盡管說,你別擔心,舅母肯定為你做主。”

蔡清鈺猶豫了會,眼見圓圓哭得讓她心揪著疼,這才一五一十將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今日,蔡清鈺帶著瑞哥兒出去玩,兩人正在街上閑逛,卻見陳王迎面走來,懷裏還抱著個珠圓玉潤的小孩子,陳王望著懷裏的孩子,表情分外溫和。

她腳步頓住,當即就想抱著瑞哥兒轉身躲開,結果剛走沒兩步身後響起了陳王詫異中含著驚喜的聲音,“清鈺。”

蔡清鈺無奈,只好轉身應付陳王,兩人閑聊了會,陳王見懷裏的霖哥兒一直瞪著圓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蔡清鈺,還以為他是喜歡清鈺,立即就要清鈺抱抱霖哥兒,蔡清鈺自然不樂意,推拒著不想抱,陳王卻以為她是害羞,還逗她霖哥兒是喜歡她所以才想讓她抱。

兩人推拒間,不知是不是霖哥兒被嚇到了,他竟然一下子撲到清鈺身上,死死咬住了她胳膊,霖哥兒死死咬住她胳膊,還囈語罵道:“胡逆精。”

小孩子牙口軟,其實清鈺並沒有覺得很疼,只是她和陳王都被霖哥兒這種行為驚呆了。

瑞哥兒一聲震天哭,順手將手上的東西狠狠砸向霖哥兒,東西磕到霖哥兒額角,將他額角磕破了層皮,霖哥兒松了口,立即嚎啕大哭。

陳王與蔡清鈺這才回過神。

陳王一把將霖哥兒抱回懷裏,焦急地撫摸他額角的血跡,同時眼神陰陰地看向瑞哥兒,看那眼神恨不得當即將他踢死。

蔡清鈺顧不上處理自己胳膊上的傷口,抱了瑞哥兒起來,不住安慰他,察覺到陳王的視線,她怒極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後抱著瑞哥兒轉身匆匆走了。

生怕陳王來找麻煩,蔡清鈺幹脆帶著瑞哥兒回了段府。

聽完蔡清鈺的敘述,段新鈺眉心一擰,又是那個陳王,他怎麽那麽陰魂不散!

蔡清鈺擔心地看向段夫人,說:“舅媽,圓圓不小心傷了陳王家的小郡王,沒事吧?”

段夫人眉一揚,“那又如何?他還嚇到我們家的圓圓了呢,我們圓圓都因此生病了,你們說,對吧?”她環顧四周,問周圍的婆子丫鬟。

她們望著躺在段新鈺懷裏,已經被安撫下來,眼睛提溜團團轉的小少爺,齊聲而憤怒地點頭,“可不是,小少爺精神頭都萎靡了。”

段夫人一瞧瑞哥兒,果然感覺瑞哥兒精神頭十分萎靡,她心間怒火灼灼燃燒。

“清鈺,你就安心在府裏修養,”又吩咐劉嬤嬤,“嬤嬤,你去表少爺家一趟,將表少爺接來,現在清鈺受了傷,妹妹又不在身邊,兩個孩子在外面,我心裏不放心。”

蔡清鈺沒有拒絕舅媽的好意,不說她現在受了傷,她更怕陳王,尤其是那位陳王姬妾的報覆,如果再因此耽擱了學鈺,她將陳王活吞了的心都有了。

段夫人風風火火地走了,她還要去找陳王要個說法,無緣無故傷了他們家的人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對他們家不滿,亦或者說對他們家身後的太子殿下不滿?

這件事可小可大,但是為了保護瑞哥兒和清鈺,事情只能往大了靠。

段新鈺心裏更氣,她哄了會圓圓,看他不哭了,將他交給清鈺,而後緊跟在母親身後一塊去了。

這事她去了立場更堅定,一個是她兒子,一個是她妹妹,再說一些話母親不方便說,由她來說比較方便。

聽到正廳的消息,麗姬怒極一下將桌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發出巨大的一聲,“嘭”,丫鬟婆子嚇得一個哆嗦,忙跪到了地上。

“娘娘,特!”霖哥兒口齒不清地摸著額角的傷口,咧著嘴巴哇哇大哭。

麗姬忙撲過去,抱起霖哥兒,心疼地眼淚撲簌簌掉,“不哭啊,娘給你吹吹,呼,呼~”

正哄著霖哥兒,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與此同時,稀稀拉拉響起丫鬟的請安聲,“殿下萬安。”

麗姬掩下眼裏的陰霾,抱住霖哥兒,靠到他身上,低聲嗚咽起來。

簾子被掀開,陳王走進來,看見室內的狼藉,又掃見床榻邊哭泣不止的女子和幼兒,他額角一跳,呵斥她身旁的人。

“還不快將你們主子扶起來,給你們主子準備好洗臉水和毛巾。”

麗姬裊裊婷婷起身,柔弱無依般倚在床榻邊,露出纖細而優美的脖頸,她知道陳王最喜歡瞧見她這樣脆弱而依賴他的模樣,“殿下,嚶嚶嚶,霖哥兒一直鬧著疼,從回來就一直啼哭不止,這簡直是往我心坎上插刀啊。”

陳王站了會,嘆口氣,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說:“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扇紅木團花鑲嵌珍珠玉兔明月屏風,明日就將那扇屏風搬到屋子裏,換換心情,還有霖哥兒,你不是一直想讓他跟著付先生讀書,等霖哥兒傷好了,我就跟付先生說說,將霖哥兒送過去。”

麗姬紅腫著眼看向他,“殿下,您這話的意思是,霖哥兒這傷就算白受了?”

陳王擰眉,“何謂白受?這事情本就是霖哥兒先咬人,瑞哥兒不過護親心切。”

“霖哥兒不過三歲稚兒,他又懂什麽!他還當那個蔡清鈺是家裏的丫鬟婆子呢,何況她難道就比丫鬟高貴不成?還有段府那個小王八蛋,他不過一奸生子,他……”

“住口!”陳王瞪她一眼,氣勢凜然,又掃向四周,四周的丫鬟婆子立即戰戰兢兢又跪下了。

陳王沈聲道:“註意你的言行,段府十分看重那個好不容易認回來的女兒和外孫,你難不成要王府與段府交惡?”

麗姬不甘心,“殿下,段府再如何清貴也不過一下臣,難道還比王府尊貴不成?”

“你懂什麽,父皇十分看重段修瀚,他又是太子的老師,這件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成了我對太子不滿,刻意報覆太子的門人。”

聞言,麗姬心裏沈痛,以前她就鬥不過她,如今,她成了皇親貴胄,竟然還奈何不了蔡紅豆,最重要的是,蔡紅豆怎麽那般好命,當初以為她死了,卻沒想,她居然悄無息地搭上了京城裏的清貴世家,還成為了太子少傅的女兒。

她死死攥著手,指甲掐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紅印,甚至掐出了血,但她卻渾然不覺。

過了許久,她突然看向陳王,“殿下,您可知段新鈺同蔡清鈺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陳王楞住,說實話,看見段新鈺與蔡清鈺關系這麽好,仿佛親姐妹般,他還真挺好奇。

麗姬冷笑道:“她們就是親姐妹。”

陳王楞住,半晌,他睜大眼睛,“你說什麽?不對,你怎麽知道?”

“殿下,您別忘了我原姓什麽。”

————

事情以兩家心照不宣不鬧大結束,雖說這事由陳王府先起,但是那畢竟是陳王府,即便他不得陛下喜愛,仍舊是一位王爺,且瑞哥兒又為清鈺報了仇,相對比來說,反而是他們這邊更占便宜。

但段新鈺心裏還是替清鈺委屈,但她知道事情只能這樣了,再爭論也爭論不出什麽來,她只能加倍地疼惜照顧她。

幾日後,清鈺胳膊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瑞哥兒也恢覆了平日的活潑。

事情眼看著就這樣過去了。

這日,宮裏太後突然傳召,讓段新鈺進宮陪太後說說話。

段新鈺心裏雖然疑惑,但想到崔蔚然,她也理解了,只是心裏有些無奈,還亂糟糟的,她跟著宮裏的老嬤嬤一塊進了宮。

上次來到太後宮裏時,宮裏人員滿堂,十分熱鬧,此次過來,太後宮裏仍然有很多人,崔夫人在,慧姐兒在,掌珠公主也在。

只是這次的氣氛卻不像上次那般輕松自在。

擡眼看見慧姐兒一臉沈重,不停給她使眼色,段新鈺心裏一沈,她垂下眼簾,慢吞吞上前行禮,“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太後坐在上首,臉上慈容不再,她淡淡覷她一眼,道:“起來吧。”

段新鈺起身,見沒有宮婢給她搬凳子,也不敢貿然詢問,只好站在正中,恭敬地垂著頭等候太後娘娘訓話,她心裏轉過無數念頭,但無論哪個念頭她都想不出來,究竟是哪點惹到了太後,還是說……掌珠公主?

果不其然,太後道:“掌珠,人來了,你要說什麽?”

“祖母,”掌珠公主起身,走下來,來到她身邊,得意瞥她一眼,而後道,“祖母,今天,孫女就要為您介紹下這位段小娘子。”

聞言,段新鈺臉色一變,崔夫人與崔慧儀亦疑惑地看過來。

“這位段小娘子,原名叫蔡紅豆,誕下一子,名喚瑞哥兒,其母原先是段府丫鬟,當年懷孕遁走,後嫁與蔡家莊一名蔡老三的老漢,而後誕下她,為她起名紅豆。闔家歡樂,幸福安康,且蔡老三對她亦是寵愛,平安無事十幾載,為何突然要讓她認祖歸宗?”

說到這裏,段新鈺臉色已然一片慘白,崔慧儀亦反應過來,著急地望望她,又求助地看向自家母親,然而崔夫人卻神情嚴肅,根本沒看她。

“當時段大人對外的消息是他女兒新婚喪偶,婆家容納不下她,村裏也各種流言風語,實在沒辦法,那邊才決定讓紅豆認祖歸宗,但實際上,最根本的原因是當時蔡紅豆根本是與人茍合,通奸生子,沒辦法被村裏所容所以才不得不找到段大人。”

“掌珠!”崔慧儀震驚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這些你怎麽可能知道?你怎麽可以隨意誣陷人?”

“我是不是誣陷,舅媽你完全可以著人去蔡家莊查看,實際上,這些事情都是旁人告訴我的,麗姬,就是知道這件事的證人。”

隨著掌珠公主的話,後堂果然緩緩走出一位女子,女子容貌明艷,身姿裊裊,即便身形與之前相差甚多,但是段新鈺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那人正是,蔡招娣。

蔡招娣看見站在正中央孤獨無助,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的蔡紅豆,心裏的暢快簡直要溢出來。

蔡紅豆,即便你改了門庭,換了名字,不還是被我抓到了,既然做下那種醜事,誕下那種汙穢,難道還妄想著旁人與你遮掩過去。

她心裏冷笑,嫉恨,痛恨等情緒不一而足,原本她並不想這麽早就揭發她,還想等陳王與太子對峙時,她再拿出這個助陳王一臂之力,順帶在陳王心裏為自己和霖哥兒增加籌碼,但誰讓那個賤種傷害到了她的霖哥兒,既然如此,那她現在的光輝身份就別想要了。

她走上去,給太後行禮,“麗姬參見太後娘娘。”

掌珠公主立即說道:“祖母,這是陳王府裏的麗姬,她原名蔡招娣,同段新鈺原來是一個村子,一起長大的。”

蔡招娣跪到地上,頭垂到地上,輕聲道:“婢妾敢向上天起誓,掌珠公主所說句句屬實。”

如此,沈默許久的太後看向正中央搖搖欲墜的段新鈺,沈聲問:“段新鈺,你可有話反駁?”

段新鈺垂著眼簾,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崔慧儀著急,恨不得沖上去代替段姐姐反駁,但這是宮廷,太後殿裏,不是崔府,便是她心裏再著急也只能暫時按下。

但這樣下去,段姐姐就要被這個不知什麽地方冒出來的麗姬給咬死了,想了想,她悄悄喚過來身邊的丫鬟,對她耳語幾句,丫鬟忙不矢點頭,在所有人註意不到的時候,悄悄遛出了宮殿。

太子殿下……大公子……丫鬟心裏焦急,腳下不停,要不是宮裏明言規定不能奔跑,她早就跑了起來,突然,一個轉彎,她沒看清人,一下子與來人撞到了。

“哎呀。”丫鬟痛呼一聲。

身前立著一個藍衣女子,女子皺眉看她,“這麽著急忙慌的幹什麽?”

丫鬟擡起眼,這人好像是……太子宮裏的瓊枝姑娘。

“瓊枝,瓊枝姑娘,”丫鬟一把抓住她的手,表情驚惶,“快,快去找太子殿下。”

“怎麽了?”瓊枝擰眉。

“段小娘子的身世被揭發了,小姐讓奴婢去找太子殿下和大公子。”丫鬟言簡意賅,還想要多說,卻見瓊枝臉色一變。

她只頓了一瞬轉身便跑。

是真的那種跑。

宮殿裏,掌珠公主得意洋洋地看向崔夫人,說:“舅媽,這種人,根本配不上表哥。”

崔夫人表情沈痛地看著段新鈺,問:“鈺姐兒,你沒有什麽要反駁的嗎?”

“有!”段新鈺擡起臉,臉色青白,眼眸卻黑白分明,相映相稱的顏色在她臉上浮現,卻奇異地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神色鄭重,斂起裙擺緩緩跪下,頭磕到地上。

“回太後娘娘,掌珠公主所說大部分屬實,但並不是完全正確,臣女在此立言,臣女並無攀附崔公子之心,另,瑞哥兒並不是通奸之子,他生父實名,喚隨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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