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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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新鈺猶豫了會, 將太子的異常告訴了母親。

聽完, 段夫人十分吃驚,少傾, 她低下眼簾, 沈思起來,段新鈺瞧見母親這個樣子,心裏十分不安, 問:“母親, 可是有什麽不妥?”

段夫人擡起眼,認真看了她一眼,問:“鈺兒先前和太子見過面?”

段新鈺楞了楞,回答:“除了那次在誠懿侯府的後花園, 其他時候並沒有見過。”

段夫人聞言蹙起眉頭,稍稍不解, 不過片刻,她就道:“你父親日後為太子師, 必然是太子最為親近之人, 太子應當只是對咱們家好奇, 你不必放在心上。”

段新鈺聽到心裏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對家裏不利就行。

不過,過後段夫人卻將這件事告訴了段修瀚,“夫君, 你說那太子殿下是不是對鈺兒……”

段修瀚正在沈思, 聞言哭笑不得, 道:“太子殿下只見過鈺兒一面,雖然在我們眼裏,鈺兒絕世無雙,但是於太子殿下來說,鈺兒只是稍有姿色,還帶著個孩子,這不可能的事。”

段夫人撇撇嘴,“總之,我絕不同意鈺兒嫁入皇家,皇家規矩多,若將來他欺負咱們家鈺兒,咱們還沒辦法給她做主。”

依照她的想法,最好將鈺兒嫁給一家世比他們稍差,且子弟上進的世家,這樣婆家才會尊著敬著鈺兒,若真有事,他們也能為鈺兒撐腰。

段修瀚無奈好笑,好脾氣道:“好好好,都依夫人你。”

段新鈺並不知道父親與母親這一段對話,事實上,自從段夫人說讓她不必將那事放在心上後,她轉眼就將太子拋到了腦後。

這日,她正在屋子裏繡荷包,早先秦嬤嬤曬了點驅蟲的藥草,諸如七裏香,薄荷,白菖蒲等等,夏日蚊蟲多,她就打算給父親母親還有圓圓各做一個驅蟲藥草包,用荷包裝上,掛在腰間,夏日炎炎,應當能起到不錯的效果。

屋內放著冰,她靠在涼椅上,一點也不熱,身前小桌擺著下暑的綠豆冰糖水,還有當季應景的水果,再有丫鬟在旁邊掌扇,她愜意地瞇了瞇眼睛。

這時候,喜鵲掀開簾子走進來,遞給她一個帖子,“小娘子,這是誠懿侯府送來的帖子。”

段新鈺楞了下,好奇地拿到手上,打開,迅速瞄了一眼。原來是那位章姑娘送來的邀請函,言說夏日暑重,且落英山莊的櫻桃熟了,特意邀請她和幾個小姐妹前往落英山莊避暑,吃櫻桃,山莊就在城郊,並不遠,一天就可來回。

看完帖子,她有點猶豫,按理說上次兩人相處並不算愉快,依她的本心是不想應邀的,況且這麽熱的天氣下出門,不用想就很痛苦,但是誠懿侯府與段府又關系匪淺,若不應邀說不過去,況且依照父親與母親的意思,是希望她與誠懿侯府走近一點。

她嘆了口氣,罷了,這位章姑娘既然主動來信,說明家裏對她多有囑咐,應當不會再出現上次那種不睦場面。

她將邀請帖的事情跟父親母親一說,兩人果然很高興,對她說:“沒事你多出去走走,結交幾個好姐妹,貞姐兒是你章大伯的女兒,兩個人合當跟親姐妹一般才是。”

段新鈺苦笑兩聲,卻沒將章姑娘的事情說出來,一是兩家結好已有幾十年,哪能為這點小事生了嫌隙,二來她只是去應個邀,大不了去了後離那位章姑娘遠點。

隔日,她帶好東西去了城郊的落英山莊,果然不遠,她只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來到山莊以後,自有人領她進去,下人將她領到一處假石瀑布的小院裏,這處院子十分精致涼爽,四周圍著假石與人工開采出來的小瀑布,中間還放置著一座高大的冰鑒,走進去只覺涼氣鋪面,好似走入了秋天。

裏頭坐著七/八位貴女,被圍在正中間的赫然是那位章姑娘。

見到段新鈺,她面帶笑容迎上來,“段姐姐來了。”

段新鈺眉梢一挑,觀她面目溫和,眼角帶笑,滿身再沒有那日所見的疏離感,只是幾日沒見,沒想這位章姑娘對她態度來了個大轉變。

不過,既然對方態度先緩和了,她亦不會主動找茬,只微微笑道:“章姑娘好。”

章 貞婧拉著她的手,走過去,給眾人介紹,“這位是新上任的太子少傅段大人之女,段新鈺,因比咱們大個幾歲,咱們便稱呼她為段姐姐就是。”說罷,她扭頭問她,“段姐姐沒有異議吧。”

段新鈺脾氣很好地點頭,“自然沒有。”

剛才聽章貞婧介紹時,眾人已眼前一亮,心裏的小算盤“啪啪”作響,天子肱股之臣,太子少傅的段大人,帝師之家的段府,哪一個她們都被長輩耳提面命早有耳聞,如今等章貞婧介紹完,她們迫不及待擺出最完美的微笑,快步上前結交。

“段姐姐,小女乃刑部侍郎之女……”

“段姐姐,振威將軍乃是家父……”

…………

好半晌,段新鈺才從一眾嘰嘰喳喳的介紹中脫身而出,她撫住額頭,腦子裏全是各家拐七拐八的親戚關系和府裏人員名單。

她坐到旁邊,狠狠喝了兩大杯涼茶才緩過來。

眼前突然出現一碟芙蓉糕,段新鈺擡起頭,對上一個熟悉的臉龐。

她微微一笑,“這裏的芙蓉糕味道不錯,你嘗嘗。”

段新鈺驚訝又意料之中:“夫人。”

眼前之人正是李婉若。

李婉若笑道:“我們又見面了,段……小娘子。”

因段新鈺對外的身份是出嫁寡婦,現在居住在娘家,稱呼她姑娘不合適,她便幹脆隨段府稱呼她為小娘子。

那天回去後,段新鈺打聽過李婉若,李婉若原是大太太的娘家侄女,後嫁入張府,誰想過了沒兩年張公子因病去世,家裏不欲使她年紀輕輕就一直守寡,遂將她遣了回來打算另嫁,她來京城投奔大太太亦是想在京城找戶合適的人家。

段新鈺亦改口道:“李小娘子。”

兩人坐在角落,邊品著涼飲和櫻桃,邊欣賞那邊熱鬧的景象。

段新鈺是不喜熱鬧的性子,根本沒想加入進去,特意尋了個寂靜角落待著,只是不知這位李小娘子為何也沒加入進去,她好奇地從眼角覷她一眼,恰好看到她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羨慕,與一絲藏得極好的嫉妒。

段新鈺一楞,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看到章貞婧落落大方的笑容。

她微微垂目,微微沈思。

“段小娘子剛剛還未認全人吧,”李婉若突然開口,微笑看她,臉上是她熟悉的溫婉大方,好似剛剛的羨慕與嫉妒只是個幻影,“閑來無事,我再與段小娘子介紹一遍。”

段新鈺頓了下,含笑道:“那就麻煩李小娘子了。”

李婉若果然與她介紹起來,她語調緩慢,聲音輕柔,光是聽便令人賞心悅目,段新鈺心情不由平靜下來。

也罷,那是誠懿侯府的事,與她不想幹,更與段府無關。

這些日子,她瞧得出來,雖然段府與誠懿侯府關系不錯,但也是建立在利益合作的基礎上,她不會亦不能打破這種關系,更不願多摻和進去。

無論是過去的農女蔡紅豆,還是現在的段府千金,她願望一直沒變——唯願她在乎的人平安康泰,安好順和足矣。

這樣想著,她徹底放了輕松。

這樣平靜而熱鬧和煦的氛圍中,那邊突然過來一行人,以一紅衣女子為首。

女子眉目張揚,紅衣似火,被眾人圍在中央,宛若眾星拱月,步履之間,貴氣十足。

她快步走過來,與章貞婧這邊的人對上,剎那間,眉目活泛,嘴角隱隱帶諷笑,不知在說什麽。

李婉若適時給她介紹,“那是崔府的嫡長女崔慧儀。”

“哦。”段新鈺點頭。

崔府,現皇後娘家,聽說不論是皇上還是太子都對崔府看重異常。

這個功夫,那邊過來了人,段新鈺和李婉若站起身,那人走到她們跟前,說:“段姐姐,咱們欲玩個小游戲,你來嗎?”

“小游戲?”

“就是曲水流觴。”

“曲水流觴”這個游戲段新鈺知道,她曾經還玩過,大致是人們坐在水渠兩旁,然後從上游放置酒杯,酒杯流到誰跟前,誰就要取下飲掉,有時候還夾帶些小規則,例如流到誰跟前誰就要應景作首詩,或者接下上一個人的詩句等。

段新鈺和李婉若跟著來到她們中間,崔慧儀瞧見她,眼底閃過疑惑,似是沒見過她,章貞婧淡笑道:“段姐姐,這是崔姑娘。”

段新鈺早已知道她的身份,當下微微頷首示意。

聽到章貞婧的稱呼,崔慧儀眼裏亦是恍然,猜出來了她的身份,不過段府一向與誠懿侯府親近,既然是章貞婧那邊的人,就不是她的朋友,當下只是冷淡點下頭,權當示意。

過了會,眾人吩咐山莊下人將東西都準備好,而後來到一水渠旁,依次坐好。

章 貞婧眺望四周,倏忽挑眉,道:“這夏日炎炎,櫻桃紅暈通透,小巧可愛,不若我們便以櫻桃為題怎樣?”

眾人自然不無不可。

游戲起,第一次,酒杯停到了章貞婧這邊的一位貴女跟前,段新鈺在腦子裏刨了會,依稀想起來這好像是刑部侍郎之女。

女子倒也不急,秀目曼妙,嘴角帶著笑意,唇瓣微啟,一句詩詞張口即來。

“櫻桃一雨半雕零,更與黃鸝翠羽爭。計會小風留紫脆,殷勤落日弄紅明。摘來珠顆光如濕,走下金盤不待傾。”

“好。”完畢,頓時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女子秀目略得意,穩穩坐好。

下一次,停到了崔慧儀那邊。

她眉梢一挑,也沒看眾人,一首詩同樣張口即來。

“百舌猶來上苑花,游人獨自憶京華。遙知寢廟嘗新後,敕賜櫻桃向幾家。”

段新鈺眼角微揚,好奇看過去,只看到這位崔姑娘張揚的眉眼,與飄飄的玉帶。

酒杯一一在眾人面前停下,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停到了段新鈺跟前。

這次,眾人屏住了呼吸。

聽聞這位段小娘子三年前方被找回來,也不知識不識字,通詩文不通,可別在眾人跟前掉了面子,要知道,段府既然被稱為帝師世家,便也必然是詩書世家。

章 貞婧同樣不動聲色瞧過去,若有人仔細註意,便能看到她眼梢的點點惡意與嘲諷。

與此同時,一處假山後面,一個紫衣男子同樣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望著那邊,甚至因為緊張,不自覺上前兩步,露出繡著金龍字樣的鞋面。

段新鈺垂著眉眼,溫婉大方,聲音如水珠落盤,叮咚作響。

“含桃最說出東吳,香色鮮秾氣味殊。洽恰舉頭千萬顆,婆娑拂面兩三株。”

她話落之後,眾人楞了下,方響起零散的掌聲。

沒看到段新鈺的笑話,章貞婧臉色亦不甚好看。

唯有假山後面,男子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他的紅豆,並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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