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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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普通的清晨,在村民都陷在睡眠中的時候,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悄悄來到了蔡家莊。

馬車並沒進村, 而是直接朝山上駛去。

蔡娘子熟睡中依稀聽到有敲門的聲音,她翻了個身,還以為在做夢, 沒成想敲門的聲音更大了。

她一個激靈清醒, 坐了起來。

“誰啊?”她悄聲問。

這段時間, 蔡娘子他們仍舊住在山上, 對外道他們還未走出紅豆慘死的悲痛,遂在山上多住些時日,但只有他們知道,主要是因山上清靜,不會隨便有村民來打擾,更方便紅豆藏匿。

村民也知趣, 這段時間根本沒人上山來打擾。

這個時候, 偏偏趕著淩晨的點, 會是誰上來?

“嬸子, 是我。”

這道聲音是, 白林!

蔡娘子忙推了推蔡老三,“當家的, 快醒醒, 山竹回來了。”

蔡老三正迷迷糊糊睡著, 聞此言恍如一盆涼水兜頭潑下, 頓時清醒過來。

二人飛快穿好衣服, 隨便攏了下頭發,蔡娘子過去開門。

外頭果然是白林,除了白林外,還站著一位兩鬢斑白,身板卻挺得板直的男子。

望見這個男子,蔡娘子呆住,好半晌,喃喃出聲,“沛叔。”

被稱為“沛叔”的男子同樣望著蔡娘子,他仔細打量她,神情漸漸激動,“果真是素芬,你果真沒死。”

男子剛說完,旁邊立即擠過來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嬤嬤,滿臉褶子,嘴角緊緊抿起,那熟悉的刻板神情赫然是秦嬤嬤。

她激動地看著蔡娘子,擡起右手,顫顫巍巍,“素芬,真的是你,素芬。”

蔡娘子看著這位老嬤嬤,眼裏起了潮意,“秦嬤嬤。”

這一刻,她恍如回到了二十年前,她還是段府錦衣玉食,不識愁滋味,唯一發愁的只是身邊嬤嬤太過嚴厲的小丫頭。

她伸出手,牢牢握住了秦嬤嬤那雙手。

她的那張手背,以及上面因常年勞作而泛起裂痕,偏灰褐色的模樣霎時映入眼簾。

蔡娘子猝然回過神,她已經不在段府了。

她忙低下頭,抿去眼角的濕意,擡起頭,對他們笑:“快進來吧。”

一眾七/八人進了屋子,除沛叔,秦嬤嬤和白林,還有五六個丫鬟小廝,蔡娘子預備給他們上茶,卻發現手頭沒有熱水,只好打發蔡老三出去燒水,她自個翻騰出早先準備好的糕點,擺桌子上。

秦嬤嬤打量整個屋子的內部裝飾,心間一陣悶痛。

想當初,段府只有老爺一個獨生子,素芬作為老夫人奶嬤嬤的獨女,又跟老爺一同長大,在整個段府可謂閨秀小姐般的存在,誰不敬著,愛著,什麽錦衣玉食沒用過,見過,如今卻……

她都過這樣的日子,更別說小娘子了。

想到小娘子,秦嬤嬤登時坐不住了,她急切地看向蔡娘子,問:“紅豆呢?”

蔡娘子頓住,過了會,她回頭,一笑,“那孩子還在睡呢,你也知她現在身子非同一般,平日裏難免覺多。”

“哦對對對,是該多睡會,咱們小些聲,不要吵到她。”

蔡娘子翻出茶葉,這是專門為招待他們翻炒的新茶,恰好蔡老三燒水回來,蔡娘子便用水滾了幾杯茶水,分別放到幾人面前。

沛叔端起,淺淺飲了口,點頭:“素芬你烹茶的手藝寶刀未老啊。”

蔡娘子卻笑道:“沛叔這就過譽了,我自個還不知道我自個,這麽多年沒烹茶,能留得住兩分手藝便已是運氣了。”

恰好蔡老三走過來,她扯了扯他袖子,對二人介紹:“這是我家當家的。”

沛叔與秦嬤嬤看去,卻見蔡老三其貌不揚,瘦黑憨厚,但濃眉大眼,咧開嘴一笑,農家特有的樸實氣息迎面撲來。

“當年,若不是遇到當家的,我與紅豆早不知……唉,”蔡娘子又抹了把眼角,“這麽些年,他也一直視紅豆如己出。”

聞此言,沛叔與秦嬤嬤忙起身,鄭而重之朝蔡老三行了個禮,“感謝這位先生。”

蔡老三倒是擺擺手,笑呵呵:“紅豆她娘是我娘子,紅豆便是我的孩子,父親對孩子好,這有什麽需要感謝的。”

秦嬤嬤神情激動,雖知道紅豆跟著他沒有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但若沒有他,說不定連活下去都是艱難,當下又是一禮,蔡老三不自在地往旁邊錯了錯,“嬤嬤快不必多禮了。”

“先生,您將紅豆好生教養長大,便是對我們段府有大恩,此恩非是一禮可以抵消。”

這時,蔡娘子才上前,拉住秦嬤嬤的手,讓她坐下來。

她知道,出身豪門世家見到村間的泥腿子難免會心高氣傲,便是當初的她也免不了這種情緒,她特意說這些不是為了讓段府感激蔡老三和他們的孩子,不過是不希望他們看不起他罷了。

幾人再度坐下,蔡娘子飲了口茶,小心覷了眼對面的臉色,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想必來之前,山竹已經將紅豆的事情說明了。”

聞言,沛叔立即端正坐好,問:“素芬,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們可知,那個人是誰?”

白林對紅豆懷孕之事所知也不多,他只是聽流言說紅豆被人糟蹋了,還懷了那個人的孩子。

蔡娘子卻率先看了他身後的人一眼,秦嬤嬤知意,忙道:“這些人都是段府的家生子,祖祖輩輩生活在段府,且將來打算撥到小娘子身邊照顧,讓他們知道也無妨。”

如此,蔡娘子才點點頭,道:“具體是誰,我們也不清楚……”

她將那晚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下,又說了蔡老三查詢的情況,最後道:“我們本來打算給紅豆落胎,但是村中一大夫卻道,紅豆當初服過落胎藥,傷了根基,本就不易有孕,若是再落胎,這輩子恐怕都極難有孕了。”

蔡娘子話落,屋子裏頓時一派寂靜,許久,傳來秦嬤嬤壓抑的低咽聲。

“怪我,都怪我,當年是我準備了那碗落胎藥,都怪我這老奴!”

說著,突然發怒,她居然擡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還想再扇,卻被蔡娘子攔住了。

蔡娘子嘆了口氣,說:“往事已矣,嬤嬤何必自責,況當時,您也沒做錯。”

若說心裏不怨,那是不可能的,但就像她說的,往事已矣,且放在世家大族,那往往是最合適的辦法,她自己就出身世家,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話雖如此,秦嬤嬤還是很難過,都是她的倏忽,才將小娘子造至如此境地。

沈寂了會,蔡娘子再次開口,“在你們接紅豆走之前,我有幾句話要提前說明一下,紅豆是我十月懷胎,仔細將養好不容易才養活的閨女,沒有半分想賣她求榮的心思,若不是那邊逼得我們實在走投無路,我們斷不會求助府裏分毫,紅豆的現狀你們也瞧清楚了,她未婚先孕,說點實在的,在當今這個世道的確為世人所不容,若你們覺得紅豆有辱段家的門風,那我……”

未等蔡娘子說完,沛叔便擡手打斷她的話,“素芬你不必多慮,來之前大人特地交代過,讓我們一定要安穩妥當地接小娘子回府,且小娘子回府後,便是我們段府唯一的正正經經的嫡小姐。”

前面的話,蔡娘子微微頷首,已然猜到並不吃驚,待聽到後面一句,她神色詫異,正欲問什麽,卻見簾子一掀,走進來三個人。

突然被打斷,蔡娘子只好暫時按捺下疑問,擡頭望去,沛叔與秦嬤嬤也齊齊看過去。

走進來一男兩女,男的不過是個小童,忽略不計,剩下兩人皆是容貌昳麗的俏女兒家,年齡相差不過兩三歲,身高也差不多,遠遠一望,還真叫人分不大清,幾人卻一下子將目光鎖定到了最前頭那人身上。

眼看見與段大人有半分相像的面孔,沛叔與秦嬤嬤再也坐不住,立即站起身,激動地打量。

沒錯!一定是他們家大人的親生女,那尾端稍彎的柳眉,那略顯挺拔的鼻梁,無一不與他們家大人如出一撤,至此,兩人心間所有的疑慮全部消失殆盡。

他們帶著身後的丫鬟小廝,激動地走上前,站好,隨後,齊刷刷地給蔡紅豆行了個禮。

“小娘子安好。”

動作文雅,姿態萬千,一瞧便是大家風範。

蔡紅豆卻被嚇了一跳,其實剛剛他們來時蔡紅豆便已經察覺,只是不知道他們為何人,怕是山下的村民或者縣丞公子那邊的人,她才沒敢出來,後來青豆悄麽麽過來偷聽,確定他們是段府的人,才回去告訴紅豆,蔡紅豆這也才匆匆趕來。

心裏忐忑不安,蔡紅豆卻呼了口氣,強壓住內心的不安,微微擡手,“諸位快快請起。”

在段府來人之前這段時日,蔡娘子抓緊教導了她一些世家禮節,就為了見面時不至於太過粗俗莽撞。

以後的路得她一個人走,再沒有人能擋在她面前,她需得盡早堅強起來。

眾人直起身子,再次挺直站好,秦嬤嬤按捺不住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眼角含淚,“小娘子,老奴們來遲了,您受委屈了。”

蔡紅豆不自在地笑笑,想抽回手又強自按捺住了,她望了蔡娘子與蔡老三一眼,頓了頓,道:“嬤嬤不必這麽說,咱們先坐下聊吧。”

“好,好。”秦嬤嬤仍舊殷殷地盯著她,神情熱切異常,恍若她是世間的無上珍寶。

蔡娘子知曉自家大閨女還不習慣世家這種作風,忙走過去,拉住秦嬤嬤,將她拉開,“嬤嬤,你們一路奔波,遠行而來,想必還沒用早膳,就在這裏用早膳吧。”

秦嬤嬤依依不舍地松開蔡紅豆,觀她面皮泛紅,渾身不自在,也知曉她還沒接納自己的身份與段府這些人。

這些事急不得,日後來日方長。

想罷,秦嬤嬤松開了手,轉頭看向蔡娘子,“也好,打擾你們了。”

知禮地用過早膳,兩個丫鬟收拾鍋碗,沛叔同蔡老三湊到一處閑聊,秦嬤嬤則和蔡娘子出了門。

蔡紅豆坐在一旁怔怔的,頗有些回不過神。

她剛想給自己倒杯水喝,旁邊立著的一個俊俏丫鬟忙走上前,姿態極其優美地給她斟了杯茶,交給她,還笑笑:“姑娘若想做什麽,不必親自動手,只管使喚我們便是。”

另有一人從隨身帶的包裹裏取出一件大髦,給她披到了身上。

這兩人隨秦嬤嬤一處來,一個名碧血,一個喚丹心,皆是跟過來伺候她的。

蔡紅豆知道自己遲早要習慣這樣的日子,推拒反而顯得小家子氣,遂也不矯情,接過茶杯,微微一笑,垂下眼簾認真抿了口茶。

那邊,秦嬤嬤與蔡娘子走到一人煙稀少的地兒。

兩人走著,彼此間卻是沈悶異常。

秦嬤嬤望著前方,突兀開口:“素芬,當年的事,你心裏是不是還有怨氣?”

蔡娘子沈默許久,苦笑一聲,“嬤嬤,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年的事何必再提。”

秦嬤嬤停下腳步,看她,“你心裏若有怨氣,便只管怨我吧,當年老夫人不忍心將你趕走,是我提議,留你下來對段府對你自個都不好,不如放你離開。”

蔡娘子垂著眼眸,淡淡一笑:“嬤嬤,我說過了,當年的事我已經不想追究,您也看到了,我生活雖然不富裕,卻也圓滿,紅豆的事一解決,我心裏當真沒有任何遺憾了,那些事,該過去就過去吧。”

秦嬤嬤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道:“無論如何,感謝你將紅豆生下來,為我們段家留了根苗兒。”

“紅豆亦是我的女兒,我疼她愛她,並不為她另一半血液姓什麽。”

說罷,蔡娘子方覺這句話不太對頭,她擡起頭,詫異道:“嬤嬤這話何意?什麽叫留了根苗兒?”想到剛剛未問出的話,又道,“還有您剛剛所說,唯一的嫡小姐是何意?”

聞言,秦嬤嬤卻沈默下來,她臉色灰敗,遙望遠處的群山峻嶺,眼神空落,一時間,渾身都散發痛苦絕望之意。

不知過了多久,她方收回視線,看向蔡娘子。

“素芬,咱家大人,膝下全然空虛。”

蔡娘子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嬤嬤再次沈痛開口:“大人他,膝下連個小娘子都不曾有。”

蔡娘子猝然睜大眼,不可置信,“這是怎麽回事?公子,公子怎麽會……”

秦嬤嬤閉上眼,痛不欲生,良久,她將當年她走後的事情緩緩道來。

當年,她走後不久,段修瀚大婚,雖然他為她的早逝悲痛不已,但與謝家的婚事早就定下,兩家商量好了良辰吉日,也已下定,萬萬不可能推遲婚禮,更別說謝家姑娘乃老夫人的娘家,這是兩家親上加親的好事,自然更不允許出一絲一毫的差錯,其後,他順利娶妻謝氏,謝氏溫柔大方,體貼寬和,很好地撫慰了他心間的痛,時間久了,她早逝的悲痛也就漸漸消去。

後來,謝氏有孕,老夫人便給段修瀚擡了兩門妾侍,一汪氏,一連氏,誰想三個月後,汪氏運氣極好地有了身孕,一時間,段府眾人皆喜氣洋洋,走路帶風,如同過新年一般熱鬧喜慶,誰都知道段氏子嗣稀薄,到了段修瀚這一代只剩下他一根獨苗,眼下兩人先後有孕,可不得讓老夫人欣喜若狂。

誰知道,汪氏有孕後野心也跟著膨脹了,竟妄圖謀害嫡支子嗣。被抓住後,老夫人震怒異常,一怒之下,給她灌了落胎藥,發賣了出去,後謝氏產下一嫡子,奈何嫡子身體羸弱,便有百般珍貴藥物將養著,到底沒挺過去,不到兩月便夭折了。

如此,兩個子嗣皆前後夭折,老夫人本就痛不欲生,一月後,段修瀚外出巡查,路上遭遇山賊,居然險些喪命,後命雖被救了回來,但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如此重大噩耗打擊下,老夫人一個沒挺過去,病倒了,纏綿病榻半年有餘,最後還是走了。

聽完秦嬤嬤的講述,蔡娘子整個人都呆住了。

萬萬沒想到,她走後,段府竟然發生這樣慘烈的劇變。

末了,秦嬤嬤握著她的手,痛哭流涕,“素芬啊,你如此方知道,小娘子對我們段府的意義。”

這邊秦嬤嬤與蔡娘子聊了許久,那邊沛叔也同蔡老三說了說接下來的計劃。

“我們怕這邊有事,趕著先趕了過來,後頭還有人在路上,裏面有位女醫,乃是府裏的府醫,待她給小娘子量過脈,確認無事,我們便會返程。”

“嗯。”蔡老三點點頭,表示知曉了。

他垂下眼,神情掩在漫天煙霧中,沒叫人瞧見眼角的濕紅。

“還有那個縣丞,你也放心,膽敢對段府的人無禮,自不會讓他們好過,大人已派人去查辦那邊了。”

————

近日,蔡招娣可謂春風得意,喜氣洋洋。

蔡紅豆死了,縣丞公子又重新將註意力放回她身上,一連好幾日都在她院裏歇下,整個後院,她一時風頭無兩。

這日午後,她像往常一樣閑在院子裏做指甲,旁邊有丫鬟伺候著捏肩捶腿,好不悠閑自在。

倏忽,一個丫頭神色驚懼地跑進來,“姨娘!”

蔡招娣被嚇了一跳,手裏的蘋果險些掉到地上,她不耐地瞥她一眼,罵道:“不長眼的賤蹄子,沒看姨娘我正在吃東西嗎?慌慌張張做什麽?”

“姨娘,”丫鬟卻半分鎮定不下來,她癱軟在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外頭,外頭突然來了好多衙役。”

蔡招娣嫌惡地轉過頭,捏起帕子掩住嘴角,好笑:“衙役?這裏是縣丞府,是最不缺衙役的地方。”

“不是的,姨娘,聽,聽那些衙役說,要抄了咱們的家,嗚嗚嗚,姨娘,咱們要被抄家了。”

“啪嗒”,蔡招娣手上的蘋果掉到了地上。

開熙二十一年冬,清遠縣縣丞因涉及貪汙受賄,罪大惡極,被判抄家,縣丞極其親屬流放千裏,五代之內,不得參與科考。

在縣丞貪汙案轟轟烈烈灼遍整個清遠縣時,一行衣著華麗之人悄無聲息來到了清遠縣,他們在縣內租了個房子,不日,蔡老三一家子,包括紅豆與秦嬤嬤等人皆進了城。

隨行府醫給蔡紅豆診過脈,確認無事,秦嬤嬤便商量起返程的事。

在清遠縣停留了大概四五日,秦嬤嬤等人終於告別蔡老三他們,帶著蔡紅豆準備返程。

清晨,驛站。

蔡娘子握住蔡紅豆的手交代了又交代,翻來覆去籠統不過那麽些話,但蔡娘子仿佛交代不完,又仿佛生怕自己沒交代深刻,她眼睛通紅,不住叮囑,到最後,終於控制不住落下淚來。

蔡紅豆同樣兩眼通紅,她微微一笑,寬慰他們:“爹,娘,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我自個。”

“唉,”蔡老三嘆了口氣,他盯著蔡紅豆,仔細打量,就怕這一去便再也見不著了。

過了許久,他說:“你別擔心家裏,照顧好你自己便當是孝順我們了。”

“嗯,我曉得。”蔡紅豆哽咽一聲,眼淚流了下來。

“姐,你放心,等我考中秀才,舉人,甚至進士,我一定會去找你的。”黃豆抹去眼角兩把淚水。

幾人依依不舍間,青豆紅腫著眼睛走了過來。

蔡紅豆看了那邊一眼——白林同樣背著個包袱,準備跟他們一同出發。

他知道,按照現在吃喝剛勉強顧得上他自己的狀況,蔡娘子絕不會同意將青豆嫁給他,恰好他送消息有功,段府那邊願意給他搭個梯子,送他去軍隊裏歷練兩年,也許將來還能謀個出路。

蔡紅豆拍拍她的手,青豆笑笑,說:“我沒事,姐,我知道,我都知道。”

眼看天色不早了,秦嬤嬤走過來,對蔡紅豆說:“小娘子,咱們該啟程了,不然晚上前恐怕到不了嘉永城。”

蔡紅豆立即抓緊蔡娘子的手,瞳孔微微張大,不舍之情溢於言表。

蔡娘子頓了下,反而先松了手,她側過身,嗚咽,“走吧,紅豆,快走吧。”

“小娘子。”秦嬤嬤過來攙扶住她。

蔡紅豆漸漸松了手。

突然,她跪到地上,朝蔡娘子與蔡老三叩了三個頭。

“爹,娘,女兒走了。”

蔡娘子哭著埋入蔡老三懷裏,不忍再看。

蔡紅豆起身,擦去淚水,這次,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到馬車上,碧血與丹心忙給她墊好軟物,生怕路程顛簸,顛到了她及她肚子裏的孩子。

蔡紅豆靠在車廂上,神色怔怔,手裏還拿著那個沒有任何動靜的黑匣子。

此去,再沒有爹娘的庇佑。

也沒有了隨遇安的陪伴。

她一個人,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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