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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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白林見到了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段修瀚。

一大清早,用完早飯, 他就被叫到屋子裏,回答段夫人的問題。

段夫人的諸多問題大部分圍繞紅豆展開,例如。

“紅豆今年多大了?”

“紅豆生辰幾月幾時?”

“紅豆平日裏愛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的衣裳?”

…………

諸如此類。

瞧段夫人一臉激動,恨不得立即就將蔡紅豆擄過來的樣子,白林漸漸放下了心。

他昨日大膽將紅豆姐的事情說出來,一是因為時間趕得急,段大人又不在, 不跟段夫人說也沒其他法子了,二就是賭, 賭段夫人求子心切。段家現下沒有任何子嗣,段夫人肯定心急若焚, 便是她心裏再膈應庶子庶女,這個時候憑空冒出來一個庶女也是件大大的喜事。

心裏想著,白林半垂眼簾, 乖巧地一一回答段夫人的問題。

當然, 他還沒將紅豆姐懷孕的事跟段夫人說,他就怕這些豪門世家覺得紅豆姐敗壞世風, 再阻攔他見段大人。

至於段大人會不會覺得敗壞世風, 那就不是他能顧慮的了,他只能相信嬸子的判斷。

屋子外, 譚嬤嬤同劉嬤嬤腳步飛快, 吩咐丫鬟, “快吩咐廚房,將熱食做上,熱水燒開,估摸著老爺一會子就回來了。”

“都麻利地動起來!”

這種著急忙慌的事在府內不少見,每次老爺夫人出門,回來後總要趕上這麽一遭。

罕見的是譚嬤嬤與劉嬤嬤的表情,一向嚴肅刻板,仿佛將教條大義深深刻在臉上的兩位嬤嬤,尤其是譚嬤嬤,此時竟然眉飛色舞,嘴角帶笑,連頭發尖都帶出幾分喜意來。

兩個忙碌的丫鬟忙中偷閑,說悄悄話。

“難不成府裏近日有喜事要發生?”

“不知道……莫不是老爺回府?”

“老爺又不是第一次出門,況走了不過兩三日,哪裏算得上喜事,不可能是這件事。”

…………

白林說那話的時候,屋子裏只有段夫人,兩個嬤嬤和貼身伺候,忠心耿耿的兩個丫頭在,府裏其他人還不知情,自然也就不知道兩個嬤嬤為何突然喜氣洋洋。

兩位嬤嬤吩咐完,就站在一邊監督他們。

劉嬤嬤此時還覺得仿佛身在夢裏,一時為夫人開心,她是夫人的陪嫁,只一心一意為夫人考慮,一時又覺得不太真實,擔心那個人別不是騙他們的。

這麽想著,她不由忐忑開口,“譚嬤嬤,你說,那小子說的是不是真的,這素芬姑娘,你不是說早先就不在了,為何突然冒了出來?還誕下個小娘子?”

對此,譚嬤嬤望了她一眼,道:“具體的事情我並不比你知道的多,一切還需得等老爺回來親自確認。”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期待中,段大人終於趕了回來。

他進門時,寬衣長袖,袍澤點金,一身錦袍飄飄,腰間玉墜潤如青蔥,雖一路奔波,卻半點不掩風華,擡起眸望向這裏,只覺眸光點點,仿如望見整個星空,鼻梁挺拔,卻如林間卯著勁兒上竄的修竹,眉形微勾,恍然一瞧,白林只覺熟悉,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

紅豆姐那雙柳眉同他如出一轍。

他臨走前,嬸子抓著他的手,叮囑了許多,唯不談這位段大人的相貌,他問起時,嬸子沈默良久,只吐出一句“最是讓你眼前一亮那人,約莫就是他了。”

這位段大人進屋時,他腦子裏下意識冒出一個詞:風華絕代。

他常聽曲兒裏面冒出這個詞,往常他對這個詞沒個具體的印象,今日一見,方知那詞恰恰為此人而生。

他正楞怔間,那位段大人邁進屋,坐下,飲了口茶,說出見面的第一句話。

“夫人急匆匆叫我回來,莫不是《金月堂》第十三回 出了?”

段夫人嘴角的笑微僵,稍即,她激動的心情不減,“老爺,你還記得素芬姑娘嗎?”

段修瀚端茶的手頓在了原地。

“老爺,素芬姑娘沒死,不僅沒死,她侄兒還找了過來。”

此時,段大人方註意到屋子裏多了個人,他望向白林,瞇著眼打量了會,問:“你是素芬的侄兒?”

白林站起身,朝段大人行了個禮,“大人,小子名白林。”

段大人打量了他好一會,問:“你說,素芬沒死?”

“是的,不僅沒死,嬸子她,還為您誕下一女孩。”

段大人眼睛微張,似乎微微詫異,片刻,他笑了下,輕笑。

“小夥子,許多年過去了,我不知你從何處得知素芬這個名字,也許你真的是素芬的侄兒,但是來之前你應當打聽好,我只拿素芬當妹妹看待。”

段夫人微楞,激動的心情稍稍平覆,茫然看向他。

白林也擡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不明,下一刻,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盒子。

“大人,這是來之前,嬸子叫我交給您的東西,她說,您看到這個就明白了。”

說著,他將盒子交給了段大人身旁的小廝,小廝再轉身遞給段大人。

段大人楞了下,接過盒子,緩緩打開。

看到裏面的東西,他眼睛猝然張大。

“這是……”他拿出裏面那支簪子,撫摸打量了會,喃喃出聲,“這是,素芬十五歲生辰可以束發時,我送她的簪禮。”

他再次擡起眼,不同於前面的雲淡風輕,這次,他聲音略有急切,“你說你嬸子,就是素芬?”

白林緩慢而堅定點頭,“沒錯!”

“不可能,素芬已經死了,我親自收斂的。”段修瀚微微失神。

倏忽,他喚譚嬤嬤,“譚嬤嬤,將舒林院的秦嬤嬤喚來。”

“是。”譚嬤嬤恭身,而後退了出去。

譚嬤嬤走後,屋子裏一派寂靜。

段修瀚垂首盯著玉簪,眼神專註又憂傷,還有股很好地被掩在深處的滔滔風浪。

白林則垂首站在遠處,一動不動,表情分外平靜,就連剛剛同段夫人說笑的丁點歡喜之情都攬去了。

段夫人茫然地看看白林,又看看段修瀚……這裏頭似乎有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在這樣的寂靜中,秦嬤嬤姍姍來遲。

她頭發一絲不茍地抿到腦後,穿著件灰白色絨襖褂子,束手束腳,表情波瀾不驚。

“給老爺,夫人請安。”

“嬤嬤快請起。”段夫人擡手,身旁的丫鬟立即給秦嬤嬤搬了個凳子。

秦嬤嬤乃是伺候老夫人的老人兒,自老夫人走後,秦嬤嬤便一直著素衣住在舒林院,罕少出來。

“不知老爺喚老奴過來所謂何事?”秦嬤嬤耷拉著眼皮,嘴角輕輕抿起,臉上褶皺叢生,一瞧便是規矩極度嚴苛的人。

段修瀚回過神,手裏仍握著那只盒子,他擡起手,揮了揮,“都下去。”

丫鬟婆子頃刻散了個幹凈,屋子裏一時只有段修瀚,段夫人,秦嬤嬤與白林四人,白林正猶豫要不要跟著下去,段修瀚偏過頭望了他一眼,說:“你也下去吧。”

白林行了個禮,跟著下去了。

這時,屋子裏只剩下了段修瀚他們三人。

“嬤嬤,您看這個。”段修瀚將盒子放到她跟前,秦嬤嬤拿起來看了眼,稍即,她放下來,搖搖頭,道:“不過白玉制成的一枚簪子,不知老爺讓我瞧什麽。”

“嬤嬤不認得了。”

秦嬤嬤這時方擡起頭,露出渾濁又不時顯露精光的雙眼。

段修瀚緊緊盯著她,說:“這是素芬十五歲生辰時,我送與她的簪禮。”

秦嬤嬤表情有那麽一瞬的茫然呆滯,片刻,她突然站起身,雙眼瞪得老大,眼底清明一片,哪裏還能瞧出半分的渾濁。

她急促地喘口氣,殷切出聲:“老爺,素芬找回來了?”

段修瀚坐在原地,神情覆雜,沒有出聲。

秦嬤嬤急切出聲:“素芬還活著對不對?素芬肚子裏的孩子也還活著對不對?”

段修瀚一時怔怔,他似茫然又似恍然道:“素芬,肚子裏的孩子,是怎麽回事?”

聞言,秦嬤嬤激動的神情略凝滯,過了許久,她望著已然反應過來的段修瀚,眼角突然迸淚,“撲通”一下,她跪在了地上。

“老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奴的錯,都是老奴的錯啊。”

段夫人茫然地望望場中涕泗橫流的秦嬤嬤,又看了眼愈發沈默,卻又好似風雨來臨前的段修瀚。

段修瀚攥緊拳頭,身體微微發顫,“還請嬤嬤,將當年的事情細細說來。”

秦嬤嬤擡頭望著他,神情哀切,淚珠不住滾落,好半晌,她緩緩開口,“老爺,您還記得當初伺候您的兩個大丫鬟嗎?一個是自幼同您一起長大的素芬,一個是後來才被撥過去的樂陵。”

段修瀚自然記得,只是後來,他這兩個大丫鬟下場都不大好,樂陵被發賣了出去,素芬則得急病突然去了。

“樂陵當年起了不該有的心,這事您知道,後來老夫人震怒,就割了樂陵的舌頭將她發賣了出去,但其實那晚,留在您房裏伺候的是素芬。”

段修瀚驀然閉上眼。

雖已經猜到,但他仍舊被這個事實打得腦袋一暈,他慢慢靠到椅子把手上,整個人都呆了。

既然開了口,秦嬤嬤幹脆將當初的事全部傾訴出來,“一開始,老夫人並不知那晚的人是素芬,眼瞧著您大婚將到,老夫人多多少少知道素芬對您的心思,當年你方姨臨走前托付老夫人給素芬找門好婚事,遂老夫人幹脆想在你大婚前給素芬定下婚事,也好斷了她的念想,誰想面對此提議,素芬卻百般不同意,還想贖回自己的賣身契,就此離府,一個姑娘家家,老夫人自然不放心,次數多了,老夫人心裏才起了疑,然後一查方知,那晚樂陵給您端上湯之後恰好被老夫人叫了去,而樂陵走後,素芬自然進屋伺候去了。”

話已到此,便是段夫人都知道當初究竟是個怎麽回事了。

那個樂陵想來一時昧了心,想爬主子的床,恰好那晚被老夫人叫了去,不知情的素芬進屋伺候,便和老爺……

秦嬤嬤神情頹然,繼續回憶:“老夫人自然震怒異常,偏偏這個時候素芬月事沒來,老夫人叫來大夫一查方知,素芬懷孕了。時您大婚,素芬肚子裏的孩子怎麽可能留下,老夫人便給素芬餵了碗墮胎藥,將賣身契還給她,將她趕出了府,隨後告訴您,素芬得急病走了。”

話音至此,真相大白,原來,他一直當做妹妹的素芬根本沒死,還遠在異地他鄉,生下了他的孩子。

段修瀚怔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

“老爺!”秦嬤嬤突然撲上來,抓住他的手,“您突然問起這件事,手裏還有素芬的簪子,素芬沒死是不是?素芬肚子裏的孩子,也沒死是不是?”

她神情癲狂,恍若犯了瘋癲病,但這麽些年,不止老夫人,她也惦記著孩子要惦記瘋了,晚年時,老夫人不止一次談到素芬,談到她肚子裏那個孩子,她們總妄想著,那個孩子還活著。

因為當時,雖然落了紅,卻不是大片血紅,過後她們不止一次想過,落胎不該這麽點紅。

段修瀚一個激靈回過神,他站起身,對外面喊道:“將白林叫進來。”

白林再次走進來,迎著三人急切又期待的目光,他心裏知道段大人會問什麽,當下低下頭,說:“大人,嬸子當年產下一女,名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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