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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袞洲街頭,白林坐在一街邊茶館裏, 邊喝著熱騰騰的豆腐腦, 邊分神觀察旁邊大街。

袞洲城整個構造是東貴西富, 南貧北賤的構造,段府便位於袞洲東城, 那邊輕易不讓平民進入, 白林便只能在緊靠東城的這條大街徘徊, 東城但凡有丫鬟仆從出來采買,一般都會來這條大街。

這段時間, 他先是跑了京城一趟, 打聽那位段修瀚大人, 一打聽方知, 那位段大人在整個京城都是數得著的風流人物。

一朝考中探花,後入翰林院, 可謂一路高升, 官途得意,現在正外放袞洲做布政使。

打聽到之後,他馬不停蹄拐道袞洲,原以為到了袞洲後能很快見到那位段大人,卻不想, 他根本進不去東城。

這幾日,他只能流連於東城附近的幾個街道, 邊打聽消息, 邊琢磨著能不能找個機會跟段府的人搭上話。

正出神間, 旁邊突然落座兩個書生,書生叫來老板上兩碗豆腐腦,一籠包子,隨後開始交談。

一個書生道:“這兩日不知怎的了,整個袞洲城一時陷入洛陽花貴之中,昨兒個我想買盆花回去擺著,竟發現所有花都比平常貴了一倍有餘。”

另一個書生喝口茶,笑一聲,“張兄不知道?這兩日道臺林夫人在舉辦一場賞花宴。”

“賞花宴?”

“便是收到邀請函的人每人拿上一盆鮮花,便可以參加林夫人舉辦的賞花宴,所以袞洲城才一時洛陽花貴。”

“如此,如此。”書生恍然大悟。

另一個書生卻起了談興,“話說,你當林夫人為何舉辦這場賞花宴?”

“為何?”書生好奇。

“卻原來,這位林夫人好與人做媒,她家裏還有幾位姑娘沒嫁出去,遂就借場賞花宴,給整個袞洲城的少年少女一個相看的機會,說不定還能成就幾樁美好姻緣呢。”

“哦?還有這等美事?”書生頓時起了興趣,他直起身,臉上興致勃勃。

另一個書生見此,“嗤”一聲,卻道:“不過,林夫人所邀請之人非富即貴,平常人是萬萬入不了內的。”

“這樣子啊。”傳來書生失落的語氣。

白林收回註意力,默默咽下嘴裏的豆腐腦,心裏琢磨,不知那位段夫人會不會參加那位林夫人舉辦的賞花宴?

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選擇走段夫人這條路子。

雖這段時間打聽到那位段夫人乃是個溫柔知禮,大方寬和的性子,但說實話,知人知面不知心,更別說,紅豆姐還不是她的親生女,他想這世上還沒有一個女子會心甘情願接納丈夫與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若是她再從中作梗,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正想著,旁邊兩個書生突然“咦”一聲,白林一楞,順著他們的視線望過去,卻見街邊突然出現幾輛馬車。

為首那家金楠木做車廂,車上雕刻繁花似錦團簇,精細的紋理,一看便出自大師之手,車頂墮著一顆明珠,遠遠望去,熠熠生輝,車頭墜著兩掛金黃色的麥穗,穩重之中又添了一分華貴。

車旁車後還跟著幾位丫鬟,丫鬟行錦衣,戴銀飾,素手玉鐲,軟粉色衣裳冷風中微微揚起,一行人走過來,跟天邊的仙女似的。

“那是段家的馬車,”解釋賞花宴那個書生壓低了嗓子,說到,“瞧這陣仗,應當是參加完賞花宴回來的段夫人。”

“帝師之家的段家?”

“可不是,除了那家,咱們袞洲還有哪家有如此風度。”

“可是,段家不是,沒有子嗣嗎?”

還去參加什麽賞花宴?

白林一楞。

夫人回府,府裏頭早就忙活起來了,掃院子的掃院子,灑水的灑水,至於府裏管事的,早就在大門口迎著了。

馬車徑直從側門入了府,到了垂花門停下,車簾被掀開,一纖纖素手拂開簾子,率先跳了下來,原來是個十五六,身著丫鬟服飾的嬌俏小丫鬟,再後面是位上了年紀的婆子,最後那位段夫人才在眾人擁戴中徐徐露面。

率先探出雙保養得宜的玉手,手腕上沁翠玉鐲炫燦奪目又不失內斂,隨後探出腦袋,上面梳著個望仙九鬟髻,發間嵌著一枚圓潤寶華明珠,左側鳳凰銜珠勾絲步搖輕輕搖擺,再往下是一雙明亮溫潤的雙眼,點成暗朱色的紅唇,最後,她緩緩下了馬車,一身繁覆典雅長裙,移步間,通身雍容富貴,氣質卓越。

整體看來,她面容只是秀麗,尚算不上絕美,只是那一身叫人看了就舒服的氣質叫人印象深刻。

段夫人在婆子的攙扶下回了屋子,甫回到屋,各種茶水甜點便流水似的上了來。

她擡起手,揮了揮,立即,那些丫鬟便屏聲悄悄退了下去,不過片刻,屋子便只剩下了她與那婆子兩人。

段夫人輕輕用胳膊支住腦袋,微闔眼,這時,臉上才顯露出疲憊的神情。

“夫人,”婆子給她斟了杯茶,“您喝口茶,好歹潤潤唇。”

“唉,”段夫人睜開眼,眉間流露痛意,“我哪喝得下,每每參加一次這種宴會,我心裏的愧疚痛苦總要多一層,若是當年沒有打掉那個孩子……”

“夫人!”婆子打斷她的話,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眼角淚星點點,“這哪裏能怨您呢,這只能說世事無常。”

“可是,終究是為了我,婆婆才叫人打掉了那個孩子。”段夫人眼眶通紅,禁不住淚染衣裳,“若是那個孩子還在,便是個姐兒也好,總不讓老爺膝下空虛。”

“夫人,那賤蹄子率先起了害您的心,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咱們小少爺如今恐怕都十幾,該相看媳婦的年齡了。”婆子哽咽恨聲。

想到她那剛出世就夭折的幼兒,段夫人心間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婆子繼續咬牙切齒道:“做下如此以下犯上,心思歹毒的惡事,別說只是落胎發賣,實該亂棍打死才對,全是您心善,已然放過她一回,這子嗣的事怎能怨到您身上呢。”

不論過去是非,如今擺在眼前的卻是,他們段家眼看無一人繼承,這傳承幾百年的家業,就要毀在他們手上了。

段夫人哭了會,外面突然走進來一個丫鬟,輕聲稟報:“夫人,老爺回來了。”

段夫人忙用帕子拭去臉上的淚痕,站起身,穩了穩呼吸,帶著婆子迎了出去。

————

夜間,屋內坐著五六個人,分別是蔡老三一家人,及醫婆四嬸子。

四嬸子幫蔡紅豆把了把脈,又檢查通身各處,最後握住她的手,不住笑道:“好,好,身體和孩子都沒事,看到紅豆好好的,你嬸子我就放心了。”

聞聽此言,蔡娘子才徹底放下了心。

她坐過去,道:“謝謝姐姐,麻煩您特意上山一趟。”

他們知道,四嬸子這些年不少在寒冬臘月裏進山尋藥材,日子長了,就落下個登山腿腳就疼的毛病。

聞言,四嬸子擺擺手,又說:“我當初就說,紅豆是個有後福的大福之人,萬萬不會有事的,這不,你們就尋到她了。”

蔡娘子嘆氣一笑,她和蔡老三對視一眼,頓了頓,道:“不瞞姐姐,今日找姐姐來還為一事想求姐姐幫忙。”

四嬸子松開蔡紅豆的手,疑惑地看過來,“何事?”

“姐姐知現下的情景,蔡家莊,紅豆是待不下去了,但是那個縣丞公子絕不會給我們辦路引,遂,我們決定讓紅豆找她親爹去。”

四嬸子猝然睜大眼,停了會,又點點頭說:“這不失為個好辦法。”

她雖然不知道紅豆親爹是何人,但是瞧當初蔡娘子的風度,也能猜到紅豆親爹必然是官家之人,甚至有可能出身權富盛極的世家。

說到這裏,蔡娘子卻嘆了口氣,“我們既然打算將紅豆送回去,便不會留任何後顧之憂,給您說點知根知底的話,紅豆她親爹身份不一般,將來紅豆認祖歸宗,絕不能讓這邊的人和事拖累到她。”

聽她這一番話,四嬸子恍然,又楞住,“不知,我能幫什麽忙?”

頓了頓,蔡娘子問:“不知四嬸子這裏可有,讓人一時假死的藥?”

四嬸子怔住,“你是想……”

“正是如此。”蔡娘子垂下眼眸,臉龐滿是落寞。

四嬸子呆了會,突然看向蔡老三,他正垂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抽煙,胡子拉碴,看起來許久沒打理過了,再看向三個孩子,他們倚在一起,神色也滿是落寞。

長長嘆了口氣,她自是知道蔡娘子與蔡老三有多疼愛這個大女兒,將紅豆送還她親爹那裏,無異於割他們心頭上的血。

沈默了會,她慢慢道:“我這邊沒有這種藥,這種假死的藥便是放在世家,也算罕見了,不過我可以回去翻翻我家祖祖輩輩留下的日紮,也許上頭有相關的記錄。”

蔡娘子站起身,“那就勞煩姐姐了。”

四嬸子站起來,道:“妹妹不必這麽說,我不一定能找到,好了,我來的時間不短了,再長恐怕山下要起疑,我就先走了。”

“我送送姐姐。”蔡娘子跟著四嬸子一塊走了出去。

兩人緩步到上山的小道這裏,四嬸子轉頭看她,“行了,就送到這裏吧。”

“姐姐慢走。”

蔡娘子說完,卻見四嬸子沒任何動靜,不由疑惑地看她。

四嬸子猶豫了會,問:“芬啊,你們決定將紅豆送走這個想法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那邊會不會認紅豆?畢竟已經過了這麽些年,加上紅豆她……”

紅豆的身孕現在還沒搞清楚,便是普通的農家也覺得晦氣,更別說那些高門望族。

他們願意接納紅豆嘛?

聞言,蔡娘子自信一笑,笑轉,眼神裏似懷念又似憂傷,“不瞞姐姐說,這麽多年,我從未怨過他,時至今日,冒出將紅豆送回去的想法,也皆是因為。”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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