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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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紅豆在哪裏?

她在隨遇安那裏。

所有人都走後,她一個人在屋子裏坐著, 後聽到外面有下雨聲, 她迷迷糊糊走出去, 當時神色恍惚,也不知走到了哪裏, 突然一腳踩空, 再睜眼, 就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茫然四顧,發現自己在一處半山腰, 腳下是開采出來的小道, 小道旁有圍欄護著, 小道一旁是間華麗的客棧, 上下三層有餘,雕欄畫棟, 好不精美, 屋檐翹起的兩頭各掛著一個宮燈,悠悠在天地間散射出暖黃的光,她所站的地方恰好在燈光籠罩範圍之外,已然一片灰暗。

另一頭瞧不大清楚,看起來應當是個封閉的護欄。

蔡紅豆楞楞打量間, 卻見一個人從封閉護欄那頭走了過來,長手長腳, 步子悠然。

他本來慢悠悠走著, 擡起頭冷不丁瞧見紅豆, 被嚇了一跳,險些直接跌出去。

紅豆掉下去之前,頭發只用一根頭帶簡單束著,掉落途中,山間山風太大,頭帶被吹掉了,現下她披散著頭發,濕淋淋地站在那裏,面容模糊不清地掩在頭發後面,瞧起來真跟只鬼似的。

“你是誰?”他底氣十足地喝問。

聽到這個聲音,蔡紅豆精神恍惚,“隨遇安。”

隨遇安驚詫地瞪大眼,“紅豆。”

隨之而來是巨大的狂喜,他快步走近,“紅豆,真的是你!”

走近了才發現她身上都濕透了,面容模糊地站在那裏,隨遇安著急:“你這是怎麽了?走,快跟我進房間洗個熱水澡。”

這裏是半山腰,本來就風大,更別說現在是初冬,冷風更多帶上了寒氣。

他一把拉住了蔡紅豆的手。

觸感柔軟,仿佛攥住了一個綿軟的球球,隨遇安整個人一怔,頗有些此身置於夢裏的不真實感。

畢竟,紅豆在他心裏,一直是夢中人物般存在。

蔡紅豆擡起頭,說實話,他站在更黑暗的地方,從這個方向她看不清他的模樣,但是她就那樣看著他,定定的,仿佛能看清他的每一個毛孔。

好半晌,她開口,“我這是,死了嗎?”

隨遇安回過神,一時沒聽清她說的話,“啊?”一聲,懵懵地看她。

不對,手上的觸感是溫熱的,她自己,也是溫熱的。

她沒死。

蔡紅豆楞了好一會,再次開口:“隨遇安,是你救了我?”

隨遇安不懂她的意思,面上浮出疑惑,蔡紅豆看見,卻笑笑,沒有解釋,她環顧四周,瞧見這周圍景象,感嘆一聲:“這便是天宮嗎?真好看。”

他們所在的地方為半山腰,近處客棧掛著兩盞暈黃燈籠,大門處立著兩掛璀璨的燈柱,裏面更是燈火輝煌,他們上頭,是一條開山隧道,路兩旁更是每隔一段就設置一處路燈,總之,她站在這裏,能隱隱約約瞧見遠處群山峻嶺,青林茂密,模糊的山緣輪廓波瀾起伏,仿佛春日午後被風揚起的不住上下起伏的絲帶。

不過,她記得她過來時那邊還是大白天,為何這邊卻入了夜?

想來是兩邊時間不同吧,她常聽人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想必正是這個道理。

隨遇安隨著她的目光看向外面,這裏的景致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便是再好看,也看膩了,若是旁人說起這種話,他只會懶懶一笑,懶得應和,偏偏這人是蔡紅豆。

他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他低下頭,看向她頭頂,柔聲道:“你還記得這裏嗎?這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蔡紅豆楞住,下一瞬,她反應了過來,然而,頭一個出現在她腦子裏的是……

臉蛋瞬間通紅,她一把推開他,順道抽出手,離他遠了些。

口中嗔道:“不正經!”

隨遇安眼神十分無辜,他發誓他沒別的意思,只是,“那邊那個酒店,確實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這些日子,我聯系不上你,便獨身一人來到這個酒店,已經在這裏住了好幾天了。”

蔡紅豆一怔,循著他的話看向那橫在半山腰的客棧,剛剛粗粗一眼,只覺金碧輝煌,美盛至哉,如今再細細一看,更覺華麗不可方視,那雕刻在房檐上的動物,仿佛下一刻就會活了似的。

原來,那個荒唐的夜晚,是在這裏面嗎?

她點點頭,稱讚客棧,“很好看。”

她不識字,見識淺薄,心裏再多的讚美說出口,也只有一句“好看”。

那便是她對一切美好華麗事物全部的感嘆了。

隨遇安知道她來自古代,還生活在村子裏,自然沒見識過這等繁華,他內心又是心酸又是心疼,想開口對她說:既然喜歡,便留下來,我帶你去看更好看更華麗的地方。

然而,動了動嘴唇,他卻沒說出口,一則他知道蔡紅豆不會留下來,二則她好像也沒辦法留下來。

上次貿然穿越,還沒待個熱乎,她便回去了,她以為是他將她送了回去,但實際上只有他知道,他心裏是多麽迫切希望她留下來,又怎會將她送回去。

過後,他仔細想了想,應當是,她沒辦法留下來,更可能是,上天不允許她留下來。

他心裏難過,面上卻不顯露,只笑道:“你若喜歡,我就帶你四處走走。”

蔡紅豆望著遠處的燈火輝煌,又看了眼自身衣服被淋濕,緊緊貼在身上,曲線畢露的模樣,猶豫了會,搖頭,“不了。”

隨遇安瞧見她的猶豫,當下一拍腦子,忙將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披到她身上。

“你怎麽一身水?走,先同我回去洗個熱水澡。”

說著,他再次拉起她的手,打算帶她回酒店。

蔡紅豆同他走了幾步,眼看著就要走到燈光下,她心間驀然升起一股強烈的念頭,好似,如果她走過去,就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她急忙停下腳步。

隨遇安疑惑,轉頭看她,“怎麽了,紅豆?”

蔡紅豆怔怔地擡頭看他,如今他半身露在光下,依稀能瞧見初次見面時模糊瞧見的短發,飽滿的額頭,還有一雙濃黑的長眉,仿佛被劍雕刻出來,透出凜凜氣勢。

她慢慢張開嘴,“隨遇安,你喜歡這個孩子嗎?”

隨遇安楞了下,回答:“我自然喜歡。”

“可是,你初知道我懷孕時,卻對我說,讓我拿掉這個孩子。”

提到這個,隨遇安赫然,又有些惱羞成怒,“當時,當時情況不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法?”蔡紅豆好似執意要知道個前因後果,不停地追問。

“當時,當時,我還沒……”那兩個字橫在他嘴裏,他數次張嘴,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睜大眼睛,定定地盯著她,臉龐越來越紅,越來越燙。

最後,他破罐子破摔般道:“總之,那時與現在不一樣。”

他閉上眼睛,心裏暗惱:笨蛋,當然是因為,那時候我還沒喜歡上你。

隨遇安終於無奈卻又歡喜地承認了這個事實,不知道什麽時候,蔡紅豆這三個字已經完全占據他的心間,叫他寢食難安,又眉飛色舞,叫他日夜難寐,又心花怒放。

一時間,真的是嘗遍了世間百味。

蔡紅豆閉上了嘴,片刻,她笑道:“我知道為什麽,”隨遇安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就聽她說,“你現在真心拿我當朋友了。”

隨遇安分外郁悶,她怎麽還是不開竅啊,他無奈地擺擺手,“你說是便是吧。”

轉過身,叮囑:“跟著我,我帶你去洗澡,順便給你叫點晚飯。”

蔡紅豆卻沒動,只怔怔盯著他,說:“隨遇安,我沒後悔懷上這個孩子,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風將她的聲音送到了隨遇安耳畔,他登時僵在了原地,倏忽,他欣喜若狂地轉過身,“紅豆,你說什……”

冷風飄過,身後還哪裏有紅豆的人影?

————

兵差說完後,明顯感覺現場空氣一靜,好似更冷了。

他低下頭,沒再吭聲。

蔡娘子呆了好一會兒,剛想說什麽,又有一個兵差急匆匆走過來,說:“回公子,那邊有發現,小人撿到一條女子的發帶。”

他剛將發帶拿出來,蔡娘子眼睛爍然瞪大,她撲過去,一把搶過來,“這是,這是我家紅豆的。”

縣丞公子走過來,寒著臉問:“在哪裏撿到的?”

兵差低下頭,小聲道:“在,在懸崖底下。”

“你說什麽?”蔡娘子驚叫一聲,一個沒受住,暈了。

這天,蔡家莊的村民眼見縣丞公子帶著一幫衙役將整個山都翻了個底朝天,有村民好奇打聽,一開始那幫衙役嘴還嚴實,沒人說,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眼看找不到人,縣丞公子越來越急躁,蔡娘子已經暈過去多次,終於有衙役沒守住,告訴他們,蔡紅豆掉下懸崖了。

立即,這個消息就在村子裏傳開了。

一開始還是掉下懸崖,後面經過人口相傳的描述,直接變成了,蔡紅豆因羞憤婚前懷孕,直接跳崖自殺了。

村民們聽到這個消息,內心一陣唏噓,一開始有紅豆懷孕的流言傳出來時,他們內心難免驚詫憤怒,甚至想扼殺這個敗壞村風的女子,但真聽到這個消息,他們又想到了蔡老三一家,想到了性情溫厚的紅豆,那孩子到底在他們眼皮底下長大,若是真的沒了,唉。

蔡娘子形若癲狂,“我家紅豆才不會跳崖,我看哪個胡說八道的八婆敢詛咒我家紅豆?”

青豆呆呆傻傻地在她身邊照顧,過了會,白林回來了,她忙跑出去,急切地問:“山竹哥,找到我姐了嗎?”

白林一臉沈重,搖了搖頭。

青豆腦袋一暈,差點也昏過去,但她知道她現在不能昏,娘和弟弟還需要她照顧,她一把抓住白林的手,哀切交代:“山竹哥,求你,一定要找到我姐,她不會跳崖的,有我們在,她怎麽可能會跳崖?”

她哭哭咽咽,“我姐不會這麽狠心丟下我們的。”

白林握緊她的手,安慰她,“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紅豆姐的,你先進去陪著嬸子,我這就出去繼續找。”

“好,好。”

蔡老三回來時,縣丞公子已經帶著人回去了,人自然沒找到。

他沒回村,直接朝山進發,結果剛進山就遇到了一撥正打算回村的村民,他被嚇了一跳,剛想躲起來,就見其中一個人喊道:“老三啊,你總算回來了,你家紅豆跳崖自殺了。”

蔡老三踉踉蹌蹌回到茅草屋,恰巧碰到蹲在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黃豆,看見他回來,黃豆忙奔過來,哭道:“爹,你總算回來了,姐跳崖了。”

氣血一陣翻湧,蔡老三沒緩過來,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蔡紅豆回來後,打量周圍景象,現在好似已經入夜了,而她好好地站在懸崖底,身上沒一處傷痕,反而還多了一件衣服。

摸摸身上的衣服,她呆了會,提腳一步一步地朝茅草屋走去。

路上還碰到了一撥村民,他們打著火把,也不知在搜尋什麽,蔡紅豆被嚇了一跳,忙躲到一邊,等人過去了才悄悄跑了過去。

走了好長時間,終於來到了茅草屋前,她彎下腰,休息了片刻,而後直起身,慢慢走近。

熟料,剛走到門外,便聽見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她楞住,推開了門。

“爹,娘,怎麽了?”

時蔡娘子正同蔡老三抱在一起,淚如泉湧,痛苦地不能自已,黃豆哭了一下午,哭得嗓子都啞了,正坐在床邊,默默流淚,邊流淚邊打嗝,唯有青豆,不相信蔡紅豆已經死了,此時和白林還在外面遍山尋人。

看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外面,屋內的三個人都楞住了。

好一會,蔡娘子一個鯉魚跳跳下床,一把抱住她,嚎哭:“娘的紅豆啊,你沒死!你沒死!娘就知道你不會跳崖的。”她扯開她,害怕地上下檢查,“你沒受傷吧,啊?”

蔡紅豆楞楞的,“我沒受傷,更沒跳崖,誰說我跳崖的?”

她是很痛苦,很難過,覺得自己連累了家裏,但是還沒到跳崖這個地步,現在事情還沒到絕境,剛剛她去了隨遇安那邊一趟,已經想通了,若那個人再逼迫她,她就離開家,絕不連累家裏,若能有幸,到一處安穩的地方生下孩子,將來再跟家裏聯系上,若是不幸,她便是死在外面,也不會從了那個畜生。

蔡老三抹抹眼淚,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紅豆她娘,快給孩子弄完熱湯來,給孩子暖暖身子。”

“哎,好好。”蔡娘子歡喜地抹去眼淚,忙去忙活了。

蔡紅豆疑惑,“究竟怎麽了?”

黃豆打著嗝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將今天的事解釋了一通。

聽完,蔡紅豆又是難過,又是哭笑不得。

不過好在她沒真出事,不然,還不知道家裏又是怎樣一副景象。

青豆被叫了回來,一進門看到她就直接沖了過來,抱住她哭了許久,蔡紅豆也安慰了許久。

最後,青豆握住她的手,讓她發誓,“姐,你發誓,你絕不會做傻事。”

蔡紅豆本來覺得青豆這行為跟個小孩子似的,還想調笑一二,結果一擡頭,卻看見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裏面擔心,害怕,恐懼不一而足。

她一怔,緊接著,內心油然升起一股酸酸暖暖的感覺。

這段時間,他們也很害怕吧。

她舉起手,認真發誓,“我發誓,我一定不會輕易做傻事。”

如此,大家方開懷起來,笑聲重新回歸到屋子裏。

蔡娘子親自守著蔡紅豆和青豆,黃豆,親眼看著他們睡著,又給他們壓了壓被子,而後回到了雜貨間。

蔡老三還沒睡,掏出了煙桿,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

最近,他煙癮好似非常大。

蔡娘子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沈默了會,說:“這回搞這個烏龍,未嘗不是件好事。”

煙霧繚繞中,蔡老三擡起頭看向她。

蔡娘子神情一派寧靜,緩緩開口:“紅豆懷有身孕的事被爆了出來,即使沒有那個縣丞公子,紅豆將來也沒辦法安穩在村裏生活了。”

頓了會,她說,“咱們不如,就此讓紅豆假死吧。”

蔡老三停了一瞬,轉過頭,繼續抽煙,一時間,屋子裏只有“吧嗒吧嗒”的抽煙聲。

他呼出口煙氣,慢悠悠在地上磕了磕煙灰,然後才開口,“今日,那個縣丞公子沒有見著紅豆的屍體,你覺得,他會相信紅豆死了嗎?”

蔡娘子一楞。

他繼續說:“屆時,如果他欲打算強硬開棺驗屍怎麽辦,總不能真讓紅豆躺裏面。”

蔡娘子煩躁,“那你說咋辦?”

蔡老三沒說話,反而又抽了幾口煙,寂靜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就在蔡娘子出神之際,蔡老三突然開口:“芬啊,我認識你,也有二十幾載了吧。”

蔡娘子楞了下,轉頭看他,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提起了這話。

蔡老三笑了笑,“我蔡老三沒什麽本事,看人的本領卻是一頂一的,我當初就瞧出,你出身不凡,當時我不說,是還妄想著能不能摘了你這朵高枝花。”

“沒想到,還真叫我登梯子上樹,給摘到了。”他笑一聲,似開玩笑,又似回憶。

蔡娘子怔怔地望著他,“老三……”

蔡老三擼了擼頭發,將臉埋進手臂間,悶聲道:“今兒個,我跑了一趟,卻根本沒見著人,估摸著那人不願惹事,特意避開了我。”

“芬啊,你這些年,帶著紅豆,跟了我,受委屈了,我……”他嗓音顫抖,“抱歉,我沒能遵守當初對你的約定,我護不了咱們紅豆了。”

蔡娘子眼眶驀然一紅。

蔡老三嘆一聲,“芬,咱們將紅豆,還給她親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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