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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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晨,蔡紅豆像往常一般起來, 她準備穿衣服, 卻發現褻衣有點緊, 低頭一瞧,肚子好像微微鼓起了一些。

她臉刷的就白了。

一瞬間, 她腦袋裏空茫茫一片, 整個人好似被颶風穿過, 由裏到外,穿了個透心涼。

“娘, 娘!”片刻, 尖銳而急促的呼喊聲傳出門外。

“怎麽了?”蔡娘子嚇得跑進來, 看見蔡紅豆坐在床上, 呆呆出神的模樣,驚地走過去, 問, “怎麽了,紅豆?”

“娘,你看。”蔡紅豆顫顫巍巍地指向自己的肚子,眼眶的淚水滾啊滾,“啪嗒”, 掉了下來。

蔡娘子湊近一看,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因為蔡紅豆的肚子只是微微鼓起, 若不仔細瞧, 根本瞧不出來,但她湊近一看,仔細瞧了幾眼,再加上蔡紅豆嚇得嘴唇邊緣都白了一圈,她登時反應了過來。

她快速抽過來被子,掩住她白生生的肚皮,斥道:“天兒冷,還不小心愛護點自個。”

言罷,又穩穩當當道:“我還當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微微顯點懷,你穿個寬敞點的衣服就遮住了。”

但垂在身側的右手,卻不平靜地微微顫栗著。

蔡紅豆不可置信地望著蔡娘子平常地仿佛她只是稍微吃鼓了肚子似的毫不在意的態度,但不可否認,見她這樣,她心裏的慌亂恐懼一下子被安撫不少。

她嘴唇微微顫抖,攥住蔡娘子的袖子,說:“娘,怎,怎麽辦?”

蔡娘子拍拍她的手,“聽娘的,你穿個稍稍寬敞點的衣服就遮住了,距離你明顯顯懷怎麽也要一兩個月的功夫,到時候咱們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

說著說著,蔡娘子反而冷靜了下來,她自個生過孩子,自然知曉距離剛開始顯懷到明顯看到很是需要一段時間,而那時候,他們估計已經搬好家定居了。

她心穩了穩。

蔡紅豆被蔡娘子說的話一楞,她呆呆張著嘴,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個時候,去山上撿柴火的蔡老三和青豆走了回來,喊了蔡娘子兩聲,見她沒有應,就走了進來,恰好看到紅豆哭得滿臉都是淚痕,蔡老三被唬了一跳。

“咋啦?這是咋啦?”他急得火急火燎,趕忙在身上抹去手掌心的臟黑,然後走到蔡紅豆跟前,問,“紅豆這是咋啦?有什麽委屈跟爹說,爹給你做主。”

“爹。”蔡紅豆轉而抱住了蔡老三。

自十歲過後,蔡紅豆便很少同蔡老三這麽親近了,畢竟她已經大了,要與父親註意保持距離。

一下子被抱住,蔡老三呆了會,而後慢慢將粗大的手指放到她背上。

在蔡紅豆心裏,爹娘自然同樣親近,只是蔡娘子更加嚴厲些,小時候為了教給姐妹二人一些好習慣,免不了橫眉怒眼,口吻嚴厲,每當這時候,心疼閨女的蔡老三總會笑嘻嘻地上來打圓場,然後一邊抱一個帶她們去買各種小吃嘴,因此其實,蔡紅豆心裏更加依賴蔡老三一點。

“這是咋啦?”蔡老三看向蔡娘子。

青豆緊趕著走近,同樣擔憂地看過來。

“紅豆顯懷了。”蔡娘子淡淡解釋。

蔡老三和青豆張開嘴,表情空白,有片刻的失語,不過只一瞬,蔡老三便回過神,表情跟此時蔡娘子的表情一模一樣——端端正正,平平穩穩。

他大手在蔡紅豆頭上揉了揉,道:“別怕,穿個寬敞點的衣服就遮住了。”

兩人皆是這樣四平八穩,好似這是件不過再小的事情,很好地撫慰了蔡紅豆的心。

她擡起胳膊,用袖子抿去眼角的淚花,點點頭。

緊接著,蔡老三拋出一枚□□,“這段時間,爹娘一直在尋思搬家的事,眼看著近日路引就能辦下來了,到時候即使遮不住也沒事,不要怕啊。”

青豆早已經知道這事,所以面上沒什麽表情,倒是蔡紅豆,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驚得瞪大了眼睛。

“怎,怎麽回事?”她說話磕磕絆絆。

蔡娘子坐在她旁邊,將她額角的碎發抿到耳後,溫聲道:“自你決定留下這個孩子,我就和你爹商量好了,等你三個月坐穩胎之後,咱們全家便搬到一個遠一點,沒人認識的地方,讓你光明正大站在陽光底下。”

蔡紅豆楞楞的,有些想哭,事實上,她也真的哭了,比剛剛發現自己顯懷時還要難過,無措。

“娘,娘,”她無措地抓著她的胳膊,喃喃道,“可是,可是咱家的地咋辦啊,黃豆上學咋辦啊,還有青豆,青豆和山竹……”

蔡娘子打斷她的話,“地可以重新置辦,上學的事也不著急,哪個地方沒兩個學堂,至於山竹,哼。”她的臉色冷了冷。

嘆口氣,她拍拍她的手,說:“你放心,一切有爹娘呢。”

等蔡紅豆慢慢平靜下來,蔡老三與蔡娘子才離開,青豆放心不下她,在屋子裏陪她。

兩個人並排躺在一個被窩裏,胳膊抵著胳膊,腳碰著腳,一會兒兩個人就都暖和起來了。

蔡紅豆轉過頭,靜靜地看向青豆,正對著她的白皙小巧的耳垂。

不同於紅豆只有一半樣貌隨了蔡娘子,青豆跟蔡娘子幾乎有八成像,因著蔡娘子年輕時就是個俏麗的小美女,因此青豆模樣也很俏麗,只是相比紅豆和招娣稍遜一籌,也因此沒被人時時提在嘴邊。

當然在蔡紅豆心裏,自家妹妹是最漂亮的。

她躊躇了會,小心問道:“青豆,家裏這個決定,你早就知道?”

她剛剛惶然間瞟了眼青豆,分明瞧見她面上沒一絲意外。

青豆坦然點頭,“我曾經偶然有次路過爹娘的屋子,偷聽到了。”

蔡紅豆坐起身,詫異地看向她,“你沒跟姐說。”

青豆也坐起來,笑笑,“說啥呀,這事有啥可說的,即使爹娘不提,我也會提的,姐你這身子,不能再在村子裏待著了。”

“可是,山竹……”

青豆垂下眼簾,輕輕道:“我走之前,會跟他說一聲。”

蔡紅豆怔怔地看著她,張開嘴,一時無話,“青豆……”

青豆擡起眼,眼裏流露出波光瀲灩的笑意和自信,張揚得簡直撲面而來,她擡擡下顎,說:“我知道,姐你和娘一直擔心山竹哥浪蕩混日子,怕將來我如果那個什麽後會吃苦,我不是那等不識好歹的小丫頭,在我心裏,山竹哥自然是頂頂厲害的,這樣的人,不應當泯滅於村野之中,如若他日後不求上進,像之前一般浪蕩度日,那樣的人,我也是看不上眼的。”

望著她張揚自信,燦爛恍若朝霞似的眉眼,蔡紅豆楞了下,倏忽笑開了。

她捏捏青豆的小臉蛋,嘆道:“你永遠都比姐豁達通透。”

黃豆傍晚回來才知道家裏準備搬走的事,自然立即想到這事情跟大姐有關,他還年少,骨子裏滿是想去外面走走的沖動和向往,心裏沒一點不開心,反而咧著嘴傻笑。

“咱們啥時候走啊?去哪裏啊?是不是要坐車啊?”

青豆瞥他一眼,“傻子。”

黃豆不服氣地哼哼兩聲,奈何被青豆壓迫慣了,他也只能哼哼兩聲了。

晚上,家人都睡後,蔡紅豆一個人拿著黑匣子遛出了屋子。

她披著個厚厚的披風,蹲在廚房門口,寒冷的夜晚,月光凜冽,月色恍如一攏清涼的碧水,慢慢滌蕩下來,掃到地上,發出刀口般凜冽的清冷。

廚房門口兩邊各墜著兩串已經曬幹的紅辣椒,晚風一起,兩串紅辣椒隨著風聲左搖右擺。

蔡紅豆哈了口氣,手指緊緊地攥著手機,聽著那邊聲音平穩卻又仿佛越來越微弱的“嘟嘟”聲,心口緊張地提了起來。

好在,在馬上要掛斷時,那邊總算接了。

黑匣子裏傳來隨遇安呼哧呼哧喘氣的聲音,“紅豆!”

蔡紅豆一楞,“隨遇安?”

“對,是我。”

“你怎麽看起來,好像很累?”

“我在爬山。”他解釋說。

事實上,他之前的確在爬山,爬到中間時,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因著雨不大,且這邊連年下雨,所以隨遇安和其他行人都沒想半途而廢。

偏在這時,他兜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看到蔡紅豆三個字,他興奮地準備去接,結果下一刻,電話就掛了。

他楞住,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屏幕上又浮現出紅豆撥來的提示。

他飛快伸出手,結果還沒點到屏幕,電話提示又消失了。

隨遇安鼓起臉頰,氣得恨不得將這個破電話吞進去。

還是旁邊的人提醒他,“小夥子,山上信號不好,你下山看看吧。”

隨遇安這才急匆匆地下了山,直到快走到山下,他才順利接了蔡紅豆的電話。

他問她,“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蔡紅豆微微嘟嘴,情緒低迷,“隨遇安。”

“嗯?”

“隨遇安……”

“嗯……”

“隨遇安……”蔡紅豆喃喃叫了好幾聲。

她這種呢喃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好似一只黏黏的糯米糕子,聽的隨遇安心都要化了。

他開口,聲音柔得好似能掐出水來,“跟我說,慢慢來,不要著急,怎麽了?”

“我顯懷了。”

聽到這句話,隨遇安整個人怔住了,他楞楞站在半山腰,巨大的山風穿隙而來,揚起他裹在身上的風衣,風衣貼身鼓鼓揚起,遠遠一望,他整個人好似迎風欲要仙去的仙人。

緊緊貼著他身體的風衣,愈發顯出他寬肩,翹臀,細腰,修直長腿,挺拔如修修玉竹。

環山道旁,一個手持相機的姑娘恰好擡頭,看見這一幕,她楞在原地,好一會,輕輕擡手按下快門,拍下了這一幕。

隨遇安是被身旁老大媽的聲音驚醒的。

老大媽跟叮囑自家孫子似的,聲音裏充滿了慈愛與和藹,“小夥子啊,正在走山路,不要出神,長這麽俊,可不得更愛惜點自個。”

隨遇安嘴角一抽,他勉強笑笑,“謝謝大媽。”

老大媽笑瞇瞇又打量他一眼,不帶有任何異樣色彩,仿佛在欣賞件珍貴精致的玉器,光是瞧幾眼,就讓人心情變好了,她哼著曲子,心情極好地走了。

隨遇安回過神,咳嗽一聲,對著那邊的蔡紅豆,卻是糅雜了最柔和的語氣,先是笑道:“這不是件喜事嗎?說明咱家閨女發育得很好。”

蔡紅豆一楞,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一會子後,楞楞回神,“好似,是的。”

隨遇安再次笑了,“紅豆,你很棒,你將自己和咱們閨女都照顧得很好,我,”直到此刻,他嗓音裏才夾雜了一絲顫音。

一時間,澎湃,不安,愧疚,無措的心情瞬間壓制不住,隨著這絲顫音頃刻間傾瀉而出,“對不起你。”

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辦法陪在你身邊。

他靠在旁邊的護欄上,捂住眼睛,努力平息心裏的惶然無措。

他不能流露出害怕,不然,紅豆會更怕的。

他要堅強,都說語言是這世上最蒼白的東西,可是他偏偏要用語言安撫住紅豆惶然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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