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拒絕回答

關燈
第189章 拒絕回答

臨走前, 百無禁鬼使神差地帶上了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子。

盡管她如今只是一具屍體。

重新回歸人世的時候,三人均感到一陣恍惚,外頭已是又一個漫漫長夜。

月朗星稀, 四周寂靜得連蟲鳴也不再有, 停滯於魔宮之中的時間再度流逝起來, 力量也重新充盈在三人的體內。

百無禁找了塊空地, 一掌劈開地面, 他將那名女子放了進去,神色略有些覆雜地回頭問道:“我知道她壓根算不上是個人, 充其量是個容器,把她當做一個人來看待會不會很蠢?”

“不會。”任逸絕搖了搖頭。

百無禁沈默了片刻,他坐下來,坐在了凹陷的地面旁近,血戟就佇立在身邊,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本來是想, 如果這姑娘真得到全部的魂魄, 還得煩擾我忙前忙後照顧她一陣。”

“就跟我當年救了那群混球魔修似得, 總得找個地方擱置他們,總不能救完就丟在那了, 怎麽處理才是麻煩事……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被逼著當魔君。我當時還想自己真是個勞碌命, 還沒成事兒就想著安排好, 說不準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會死在路上……沒想到她倒是挺省心的。”

“我明白。”任逸絕沈默地握著握百無禁的肩膀, “你已做得很好了, 魔宮之中的事, 對我們都是意外。”

百無禁反問道:“很好嗎?我真的做得很好嗎?我怎麽一點兒也不覺得。天魔只是為了他的妻子……只是為了他的妻子,天啊!真是天大的笑話!只是為了一些情情愛愛的小事, 死這麽多人,遭這麽多罪……哈……真是荒謬。”

“情情愛愛的小事?”千雪浪看了他一眼。

百無禁問道:“怎麽,我哪裏有說錯?”

“許多遺憾與恨意,正滋生在輕蔑之中。”千雪浪淡淡道,“更宏大的目標,更偉大的野心,更可怕的目的,能夠讓這場傷害更合理嗎?還是能夠讓你更同情他?”

百無禁一時語塞。

“又或者,你是認為死在這件事上的人沒有任何價值?”

千雪浪的目光犀利到近乎能剖開人心,讓百無禁深感狼狽:“我沒有這個意思。”

“師父是為蒼生而死,不是為了天魔的情愛而死,不管天魔是為何而開殺,都不妨礙師父為了蒼生殉劍。”千雪浪平靜道,“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這是對抗天魔必須要做的事,是因為天魔有這樣的能力。就像凡人抵抗無盡的天災時所付出的努力一樣,移山填海,也許輕易之間就會被蒼天抹平,難道你也覺得一時興起的蒼天荒謬嗎?”

百無禁忍不住嘟噥了句:“你也知道是蒼天,蒼天又沒想法。”

“原來如此。”千雪浪微微一笑,“你覺得天魔是個陰晴不定的瘋子更能叫你接受?”

百無禁瞪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好半晌才搔了搔頭道:“我是……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誕,就只是為了他妻子的心願而已,他想要將這個天下拖回到過往,重歸魔域。”

千雪浪神色淡淡:“他很強,強到只為自己的意願而活著,強到只有自己也可以活下去,別忘了,他是世間最後一個天魔,他的意願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同意。”

然而,即便是這樣強大的天魔,也會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流逝消亡,忘卻過往。

千雪浪留下他們二人,獨自往樹林之間走去,林木的陰影伴隨著月光掠過他的面龐。

這就是天魔要付出的代價。

他本該隨著時光一同湮滅,卻被妻子的愛意硬生生延留到此時此刻,他獲得漫長到足有萬年的壽命,代價就是被凡人的魂魄同化,逐漸消磨記憶,逐漸殘缺衰老。

萬事萬物皆有代價。

善有其代價,惡自然也有其代價。

善者總是在不停失去,總有無數遺憾,永遠那般貪婪,貪婪地想要多救一個人,再救一個人,想要挽回無數次危難,為此犧牲自己,也只能忍痛看著同道犧牲。

惡者總是在不停索取,不斷地吞吃利益,總有血腥與殺戮,每一筆帶來累累血債,那血債之後潛藏著無數的幽魂惡念,他自向下墜落時,同行者必然也墜落無間,一樣的不知饜足。

千雪浪坐在了一截不知何時倒下的樹幹上,它已朽壞,好在千雪浪此刻不會比一縷風更輕微。

任逸絕不知何時跟了上來,靜靜地站在幽暗的黑影之中。

“天魔是欲.望的極致者。”任逸絕的嗓音在黑暗之中柔軟得似一段絲綢,“濫用實力,自以為是,我還以為玉人會像以前那樣說善就是善,惡就是惡,倒是沒有想過玉人會為天魔說話。”

千雪浪淡淡看了他一眼:“為天魔說話?我有嗎?”

任逸絕啞然失笑:“那麽,玉人剛剛是在做什麽……難道玉人在理解天魔嗎?”

“是,我在理解他,就像你曾經要我理解金佛女那樣。”千雪浪沒有否認,他仰起臉承接灑下來的月光,微微閉上了眼睛,睫毛如同顫動的雙蝶,在他的眼睛上翩然而動,“我曾經什麽都不在乎,後來我在乎師父的死亡,在乎你……”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純粹,純粹的猶如山間的野獸,又似潺潺的溪流。

“我只在乎你,只註視你。如果我也放縱我的力量,倘若一切順遂還好,倘若不夠順遂,亦或者你意外死去了,那麽我就會變成第二個天魔。”

千雪浪說得不急不緩,似乎全然不覺得自己說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

“這一切只因為我想這麽做,而我也能夠這麽做。”

任逸絕本想打趣金佛女與天魔之間天壤之別的趣話停滯唇邊,他沈靜了一會兒才說道:“但是玉人不會這麽做,畢竟玉人已不是個孩子了,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千雪浪輕笑一聲:“說天魔是個孩子,你倒有種。任逸絕,告訴我,得到魔身之後,你對它又有什麽樣的感覺呢?”

這讓任逸絕不自覺繃緊了嘴唇,宛如又一次經受著誅魔劍的考驗,他沈默很久才說:“我沒有感覺。”

“你知道對我撒謊不是一個好選擇。”

任逸絕覺得自己被扼住咽喉一般,一時間有些呼吸困難,他望見千雪浪從那根木頭上飄飄然站起來,輕盈得猶如一片花葉。

被潔白的衣物所覆蓋的軀體足夠完美,與他腳邊腐朽的樹木軀囊正好形成對比,沒有任何野獸與昆蟲來打擾他,這長夜寂靜無聲,也許它們不如人那般聰慧多情,可它們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因此不會自大到接近。

凡人正陷入這種自大之中。

“既然我在撒謊,那說明我不太希望玉人聽到真實的答案。”任逸絕神經質地笑了下,幹澀的笑聲在寂靜之中格外明顯,眼前被月色染過的長發閃爍著銀色的微光,他看得入迷。

千雪浪不為所動:“你可以拒絕回答。”

“我永遠不會拒絕你。”

千雪浪的臉上帶上一點嘲諷的意味,不濃郁,甚至有點像揶揄,可在他的臉上就是嘲弄,精準無誤:“不願意拒絕,卻可以欺瞞?”

任逸絕啞口無言。

千雪浪並沒有因此著惱,有時候任逸絕實在不知道得到怒火更好,還是什麽都沒有得到更好,他很少在千雪浪身上有過僥幸逃脫懲罰的愉悅感,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講,他其實並不那麽想直面千雪浪的怒火。

問與答,幾乎貫穿他們相處的所有時光。

起初很有趣,甚至令人陶醉,特別是當千雪浪專註聆聽答案的時候,會令任逸絕不自覺地挺直身軀,那些思緒與認知被反覆捶打過一番,謹慎地出口,幾乎讓他錯覺自己真正能夠做到那些事。

他眩暈於教導千雪浪的快樂之中,著迷於被信任,被詢問的期待之中,也因此逐漸生出不被理解的恨意。

於是任逸絕開始放開自己的感情,將一團亂麻塞給千雪浪,並不在意他是否能夠理解。

而到了後來,就太深入了,深入到任逸絕不得不捧出自己的心肝,血淋淋地將答案告知千雪浪——就像他告訴千雪浪“這就是凡人”的那一夜。

他走得太近,近到忘乎所以。

“這不是有意的。”千雪浪在任何理由被道出前開了口,“你只是習慣了,習慣去做那個你應該成為的人,而非是你本人。也習慣欺瞞我。”*

任逸絕的唇齒微微顫抖,久違的感覺到長夜的寒冷,冷汗打濕了衣衫。

出乎意料,千雪浪卻一反常態,沒有繼續刨根問底下去,他只是走到任逸絕的跟前,忽然伸出手來,檢查一把武器一般,又似在翻閱一本書,撫摸著任逸絕的臉頰。

他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

任逸絕不自覺睜大了眼睛,腳踉蹌了一下,不知道是抗拒亦或者想接近。

這是一個寂靜的長夜,一輪巨大的明月懸掛於空,遠處是青墨色的山巒起伏,林木層層疊疊蜿蜒而去,這一切都很好,很美麗,值得夜間漫步,深入其中。

而他的眼前,是一個更為難以抗拒的誘惑。

那雙冰冷的目光如影隨形,等待著任逸絕吐露一個答案。

任逸絕只能呆呆地看著千雪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