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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難有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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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難有兩全

無論多完美的計劃, 仍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來配合,最為縝密的籌謀也只能預估可預料的突發狀況,而難以防備突如其來的攪局。

不過這對任逸絕暫時是一個空談, 因為他正停在施行的第一步。

引魂這一計劃說來其實頗為簡單, 總共只有兩步, 分別是找到魔母和控制天魔。

然而做成這兩件事, 卻非要有一個前提——也就是要重現夢境之中束縛著青淵的古老陣法。

重現陣法說難不難, 說簡單也絕簡單不到哪裏去,千雪浪與任逸絕都曾在地宮與青淵的記憶之中看到過這一古老陣法的記載, 對他們而言幫助不大,可要是落在醉心陣法的人手上,想來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因此,引魂之陣需要精通陣法的修道者,特別是需要精通陣法又恰好不像鳳隱鳴這般於心不忍的修道者。

這對任逸絕和千雪浪或許是難事,可對水無塵絕對不是。

水無塵看著眾人的目光, 實在沒忍住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就算有些事的確是事實, 也沒有必要表現得這麽明顯吧。其實策郎他……”

盡管水無塵試圖為九方策的心性辯解兩句, 然而深思熟慮了一番之後,她頗為坦然地放棄了:“好吧, 算你們想對了, 我想了一圈竟然也想不出還有誰比策郎更適合去做這件事。他確實擅長陣法, 其本領實在用不著我誇口,至於品性方面——唉, 從來只有我期望策郎對旁人別那麽冷酷無情, 還沒有我擔憂策郎心慈手軟的時候……”

也虧得任逸絕給面子, 沒有當著水無塵的面笑出聲來。

至於鳳隱鳴與千雪浪二人,一個並不讚成這一舉動, 另一個則向來不會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自然是沈默以對。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許是丹鳥的血就如同紅羽一般熾熱,鳳隱鳴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另外三人對於引魂計劃所展現出的漠然,仿佛犧牲任何人也無法停下他們的腳步。

真是荒謬,任逸絕對自己的性命都當做籌碼,仿佛為了誅魔就能夠泯滅人性,在他身上,鳳隱鳴瞧不出半點恐懼與憂慮,仿佛生死對他毫無意義。

水夫人雖感傷懷,但始終沒有打消這個念頭,至於千雪浪……千雪浪……

趁著水無塵與任逸絕詳談記憶之中的事情,鳳隱鳴忍無可忍地起身來走到另一邊,他看向千雪浪,不必多言什麽,不多時兩人就已往外走去。

任逸絕頓了一頓,看了看他們二人身影,沒有多說什麽,轉而繼續跟水無塵談起來。

“雪浪。”鳳隱鳴欲言又止,他靜靜看著千雪浪的面容,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在意摯愛之人,本該是一種不需教導的天性,然而這份天性被千雪浪冰冷地束之高閣,任逸絕竟也欣然接受。

這實在是荒謬得不能再荒謬了。

認識千雪浪至今,鳳隱鳴直到此刻才真有些許後悔,他這一生經歷過許多事情,然而其中最沒有必要的大概就屬勸導自己心愛之人該如何去正確地愛一個人,去在意一個人。

不但荒謬,而且反常。就連鳳隱鳴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只是覺得這不應當。

鳳隱鳴深吸了一口氣,他緩緩道:“我在帶任道友上山時,你曾經對我說過,因為你仍是有情之人。你還記得嗎?”

“記得。”千雪浪回答得很平靜。

鳳隱鳴轉過身去,他扶著一根伸出來的樹枝,那樹枝很柔軟,像一條在空中游蕩的蛇:“那你現在還是嗎?”

“你為何……”千雪浪猶豫片刻,“會問這句話?”

“回答我。”

千雪浪沈默了一會兒,這種沈默令整座鳳凰巢都壓抑起來,鳳隱鳴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放逐到無盡的虛空之中,他沒辦法看見千雪浪,因此難以確認對方是否還在。在這漫長的寂靜之中,他有一瞬間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曾經令他感覺到甜蜜的些許情感似乎都在此刻瓦解。

“現在仍是。”最終千雪浪道。

鳳隱鳴驟然松了口氣,手中的那條蛇沒有撲上來咬他,只是溫順地隨著他的手指搖曳,上面新發出一些軟嫩的綠芽,很快就會長開,成為更鮮亮的花與葉。

“雪浪,你知道我為什麽常常地攬一些麻煩在身上嗎?”

千雪浪搖搖頭,他從沒感興趣過,也很少質疑別人的選擇,這種理解常常有兩種說法,有時候是尊重,有時候也會在頃刻間轉變為漠不關心。

鳳隱鳴也不意外,他灑脫地笑了笑,將手指收回,又轉過身來看著千雪浪,輕輕道:“丹鳥一族隱世已久,從沒有死的憂慮,我當然也沒有。”

千雪浪道:“我知道。”

“未知死,怎知生。”鳳隱鳴望向遠方,仿佛在回憶一件非常非常久遠的事,這回憶久遠到連他自己都幾乎恍惚,“我第一次出谷時,認識了一位小友。”

千雪浪淡淡道:“小友?”

“不錯,他才十歲,也永遠停留在了十歲。”鳳隱鳴頓了頓,輕柔地說道,“他的村子鬧了蟲災,糧食顆粒無收,發生了許多……許多難以想象的事。”

千雪浪道:“不必勉強,我知道會發生什麽。”

鳳隱鳴終於回頭來感激得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開了個玩笑:“這句話倒是說得很好,叫我相信你還是那個雪浪了。”

千雪浪當然沒有笑,他只是沈靜而平和地凝視著鳳隱鳴,仿佛將那段時光重新撥弄了回來。

於是鳳隱鳴也笑不出來了,他靜靜地站在那裏,慢慢握緊了那根樹枝:“我……我救了他,可其實並沒有救下他。我瞧著他日覆一日地虛弱,日覆一日地衰亡,最終變得比我見到他時還要輕,還要瘦,最後他躺在我的懷中問了我一句話。”

千雪浪問道:“什麽話?”

鳳隱鳴的手越來越緊,緊到那根樹枝已經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他問:娘為什麽不吃掉我呢?”

“我沒能救下他,雪浪,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只是拖慢了他的速度。”鳳隱鳴低聲道,“許多事就是如此,許多人也是如此,看起來好像還好好的,實際上從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一同死去了,就像是……就像是……就像是大鑄師那樣。”

鳳隱鳴將這句話說得很小心謹慎,像生怕戳中千雪浪的痛處。

“所以我想更快一些,多做一些,哪怕只快一步,半步,哪怕……哪怕我不過是參與其中,結果也許會有所不同。”

千雪浪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莫名想起了岱海的那名金桂花妖,忽然道:“你因在乎他而心碎,而他也許正做著與母親團圓的美夢。”

“是……我無法否認。”鳳隱鳴苦笑了一聲,“我後來常常說服自己,他不過是去陪伴他的娘親,母子團聚,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那當真是一件好事嗎?死後輪回,固然是一種寬慰,可我遇到的那個孩子,再也不會出現了,難道不是嗎?”

千雪浪沈吟片刻,說道:“我不明白。”

鳳隱鳴楞了一下:“什麽?有什麽地方不明白的?”

他流露出一絲近乎惶恐的困惑,擔心自己在某種情況下無意地誤導了摯友。

千雪浪道:“既然如此傷心,為什麽又要繼續做下去?你應當明白,你再快,也不可能趕上所有事,縱然丹鳥展翅飛得再遠,也無法將天下囊括其中。”

這正是千雪浪至今最難明白的一點。

任逸絕為何可以輕易拋卻自己的生命,師父又為何要為了這個蒼生而奔波,冥冥之中,千雪浪感覺到某種東西牽連起任逸絕與和天鈞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他能感覺到,卻無法看見,更無法觸碰。

“噢……”鳳隱鳴明白了,他的目光裏忽然充滿悵然之色,很輕柔地微笑起來,忽然提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雪浪,我問你,倘若你能夠推算出和仙君的結局,能夠知道自己如今對天魔的憎恨,能夠讓一切重頭再來,你是否會選擇阻止?”

千雪浪搖了搖頭:“不會,這是師父的選擇,我不會阻止。”

鳳隱鳴的笑容沒有變化,然而那種悵然之情卻更濃了:“那你為何要恨天魔呢?”

幾乎是在這一瞬間,千雪浪明白了一切,他說:“因為我亦心有不甘。”

“是啊。”鳳隱鳴低低地嘆息著,溫柔地凝視著他,“也許是傲慢,也許……呵,也許是我更為貪心一些,我總想能夠兩全……我明白世間少有能夠兩全的事,可是誰又知道呢?”

千雪浪默然不語。

“就像那個孩子一樣,不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他會怎麽選呢?”鳳隱鳴低聲道,“任道友……或者說人的計謀、智慧、大局的確是十分了不起的東西。然而真正令它們了不起的,我想絕非只是算無遺策或面不改色對待生死這樣的本事,而是更重要的東西。”

千雪浪靜靜地瞧著他,給出答案:“是愛。”

鳳隱鳴看著他,不知道模樣是傷心還是高興,他點了點頭,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心,苦笑了起來:“我本還有一點點疑惑,如今想來你在無底深淵說得沒錯,你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愛上了任道友,否則你絕不會懂的。我們相識這麽多年,你從來沒有懂過。”

是嗎?對鳳隱鳴而言,他已經懂了嗎?

千雪浪卻覺得自己還沒有懂,他好似從雪中被卷入浪潮之內,堅冰為之消融,卻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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