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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魔氣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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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魔氣暴動

人在尷尬窘迫之時, 難免會覺得他人的目光格外刺眼。

任逸絕皮厚膽大心黑,混跡在流煙渚的這許多年來早就消磨掉些許羞恥心,能夠合理區分開來到底是自己的羞恥心在作祟, 還是他人態度真的有所不同。

因此, 任逸絕也分辨得出來, 游萍生的確陷入一種怪異的為難與羞澀之中。

師父向來將他視如己出, 要是只察覺到魔氣暴動, 絕不會這般難以啟齒,必然早早就問出口來, 哪裏會這般猶豫不定。而且師父素來清心寡欲,縱有什麽男女之私的事,也不至在他這個小輩面前如此窘迫羞澀。

縱然任逸絕再怎麽大膽與坦蕩,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仍在近乎狂亂的喜悅之下,由衷萌生出一種淡淡的死意。

這件事的詳細還要從清晨說起——

任逸絕在近乎渾渾噩噩的情況下盡可能地彌補千雪浪一個體貼的收尾, 昨日以懶得鋪床疊被為借口, 沒想到最終仍是要重新鋪床疊被。

千雪浪暫且憩在小榻上, 微微瞇著眼,倒是很難說正在觀察任逸絕, 還是不過漫不經心地看向某一處。

因只是隨意披著衣裳, 裁剪得當的綢緞此刻如流水般伏在千雪浪的身上, 他的神色看不出困倦疲乏,當然也看不出是否有故意誘人的意圖在, 逼得任逸絕滿頭大汗, 戰戰兢兢地前來將人抱進幹凈的被褥之中。

而千雪浪不知是懶得理會, 還是的確沒了氣力,乖乖地任人隨意擺布, 衣物柔滑地順著他的曲線微微波動著,如同晴日下的水痕,雙腿在這水波中自然垂下,倒似一條纖長的蛇尾微微擺動著。

魔身……是什麽意思呢?

任逸絕有心想開口詢問,又怕挨個巴掌,誠然,千雪浪從來沒有打過他,其實準確來講,甚至連辱罵都沒有。

玉人的淡漠遠勝過高傲,他對旁人的姿態稱不上蔑視,卻總不自覺地帶有一股上位者的氣息。

若說世間的權力者猶如放牧人一般,權力是他們的長鞭,被駕馭者是他們的羊群。那麽玉人只是旁觀者,既用不著鞭子來彰顯自己的權勢,也用不著辱罵來宣洩焦躁的情緒,他喜歡就多看一會兒,不喜歡則轉身就走,不會浪費自己的精力。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一想起這個念頭,在隱隱的恐懼之下,某種激動的情緒不自覺竄過背脊,帶起一連串酥麻之感。

任逸絕咽了咽口水,倒不能說他完全不記得昨夜之事,只不過……有些事情的確記得不那麽清晰。

於是,他俯下身,在青天白日下放輕嗓音詢問:“玉人不喜歡魔身嗎?”

千雪浪沒有回應,他微微側過身體,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有意充耳不聞,於是任逸絕又貼過去,枕著他的肩膀,語氣更甜膩幾分,小心翼翼地得意起來:“是哪裏不喜歡?還是覺得……覺得被欺負了?”

之後任逸絕也有反省,當時確實是太得意了些,得意到沒能忍住嗓音裏的笑意。

大抵是意識到再不行動,任逸絕就要這麽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千雪浪終於睜開雙眼,神色仍與平日沒有任何區別。

任逸絕與他對視,將人摟在懷中,被這個睜眼煽動,迫不及待地吻他。

千雪浪在唇齒相依間平靜地回答他:“任逸絕,如此忘形,想必你已經想好如何對劍尊與寄雲君甚至是水無塵解釋你夜間魔氣暴動的事了。”

任逸絕的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

都用不上也許可能這類模糊不定的詞匯,遠離世俗的玉人絕不會對這件事有任何羞赧之情,即便遭水無塵取笑,他也未必掛在心上,指不定還會用什麽道法自然,陰陽和諧之類的話撥弄過去,讓水無塵自己討個沒趣。

然而——任逸絕擁有俗人的貪念,擁有俗人的癡纏,也意味著擁有俗人的煩惱。

任逸絕的神色於此刻終於慎重起來,意識到一晌貪歡之後的麻煩這才剛剛開始。

寄雲君的居所建造得格外奢華氣派,尋常的響聲自然難以叫人發覺,可要是中途有什麽異常——比如說魔氣暴動這一類的異常,游萍生難免要來查看一番。

於是任逸絕當機立斷地決定今日避開師父,先找水無塵商議如何控制魔身,沒成想撲了個空不說,老天爺似也有心要看這場好戲,任逸絕出來沒多久後就撞見了游萍生。

看上去,游萍生也錯愕非常。

師徒二人步行在抄手走廊之中,心思莫名,似也如這游廊一般婉轉曲折。

最終還是游萍生清了清嗓子,起了個話頭,他竭力讓語調盡可能地保持自然:“你來找水姑娘嗎?”

“嗯。”任逸絕心如死灰之餘,也竭力地遮掩了一下,“想問一下水夫人一些有關半魔的事。”

話音剛落,任逸絕就後悔了,心中的絕望感愈發濃烈起來,這句話簡直像是某種暗示。

兩人又陷入長久的沈默之中,不緊不慢地走過一段路,時節正好,花開得正燦爛,嶙峋的庭石於綠蔭之中無聲註視著師徒二人。

“逸兒……”

“師父……”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聲音撞在一起,面面相覷,游萍生搶先一步,奪得先機道:“逸兒,你想說什麽?”

任逸絕吞吞吐吐:“呃,師父,我是想說,我是想說……”他忽然間靈光一動,補問道,“我是想問,師父怎麽會在此?”

“噢,是你母親來請水姑娘……嗯,對了,我方才聽你喊她水夫人?”

“是啊,水夫人早已婚配。”

未婚女子與已婚婦人的發髻大有不同,不過這種俗規在凡人之間遵循得多一些,在修道者之中則頗為少見,不少人甚至因閉關時間太長,穿著打扮甚不時興,古舊至極——正如初見時的千雪浪,衣裳大多是十年前的舊款。

因此修道者少從外形上判斷他人。

游萍生看上去並不驚訝,只是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談論水無塵這個安全的話題讓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在游萍生猶豫之時,任逸絕卻忽然想起一個之前被自己忽略的小細節。

那時他只是覺得母親與師父過於親密,如今想來,母親並不知水姑娘是否婚配,何以會提出那般要求?孤男寡女,難免招惹閑話。

任逸絕沈吟片刻,試探地問道:“師父好像不是很失望?”

“失望什麽?”游萍生隨口回應。

任逸絕故意玩笑道:“失望水夫人早已婚配啊,昨日母親提出那般要求,我還以為她瞧不下去師父你孤家寡人一個,期盼你早早成家。”

“胡鬧。”游萍生啞然失笑,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任逸絕的腦袋,無奈道,“竟來打趣師父,你母親怎會是那般不知輕重的人。”

不錯,母親怎會如此不知輕重,這正是任逸絕疑慮之處,他順勢詢問:“那又是為什麽?”

這個問題叫游萍生忽然沈默下去,仰觀蒼天,好半晌才道:“你母親她……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她不善音律,於此道也沒什麽癖好,勉強不來自己,希望我能尋找一位知音開懷而已。水夫人是一名女子,你因此生出許多浮想聯翩來,其實水夫人是一名男子,你母親也是一般的態度。”

“那倒是我生了眼障,想偏了。”任逸絕思索片刻,又笑道,“這樣說來,師父與母親之間的同門情誼實在深厚……”

游萍生神色微微一黯,不過這一抹黯然之色很快消散,轉變為笑意:“是啊,不然怎麽忍得下你這個胡鬧的小鬼頭,要不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就憑你小時候調皮搗蛋的模樣,早將你丟出門去了。”

任逸絕挑眉笑道:“我看師父舍不得吧。”

游萍生大笑了兩聲,點頭道:“確實,你小時候是不忍心,長大了是舍不得,轉眼之間,逸兒都這般大了。”

他說罷,甚是唏噓感慨,任逸絕心下一酸。

“師父永遠是師父。”任逸絕輕聲道,“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游萍生靜靜地瞧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麽,任逸絕又道:“師父,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鳴劍池的故事,要不是昨日娘親說漏嘴,我還不知道這鳴劍池的來源跟母親有關,你跟我說說這裏頭的故事好嗎?”

“……好。”

游萍生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小時候的任逸絕常常纏著游萍生要聽母親斬妖除魔的故事,他那時候年紀小,後來年紀漸長,在塵世間游歷時,偶爾還會搜集一些說書人對劍尊的只言片語記載,回來同游萍生分享。

恍惚之間,游萍生覺得自己似乎還回到了那段時光,那時候有那時候的煩惱,現在則有現在的煩惱,他嘆息一聲,散去那些惱人的念頭,緩緩道:“想必你應還記得為師的師父乃是不通先生。”

“記得。”任逸絕微微一笑,“通,亦不通,無事不通,事事不通,因此修道者稱師祖為不通先生。”

游萍生微微一笑:“師父他老人家任本性而為,只收了我與你母親兩個徒弟,我性子平和,蒙師父看重;你母親卻是倔強脾氣,常常將師父氣得跳腳。可要論師父最喜愛的,卻是你母親。”

“噢?”

“你母親天資極高,做任何事都一心一意,全無旁念,師父惱她不識世間意趣,又喜她這般心無雜念。”游萍生淡淡一笑,“在山上修行時,師父不知想了多少玩樂的辦法考驗你母親,什麽煉丹補藥,什麽占蔔問卦之類的,你母親卻是從不曾動心。”

任逸絕一楞,疑道:“師祖為何要這樣做?”

“師父說是先嘗嘗苦頭,反正以後下了凡塵,還有嘗不完的苦頭。”

說到此處,兩人皆忍不住笑了出來,游萍生笑完才道:“不過,我瞧他只是喜歡捉弄我們倆,否則怎會每次出難題考驗你母親時,還要拉上我幫忙,說什麽師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瞧我與師妹才是有難同當。”

任逸絕忽註意到游萍生沒再將任蒼冥說作“你母親”,而是改口成了“師妹”二字。

之前拿母親無可奈何時,他也曾用過這個本該是最為熟悉卻又陌生無比的稱呼。

“後來我們下了山,師父還是沒能考倒師妹。”游萍生望著飄蕩的雲霧,似沈溺在了過往之中,“其實就連我也不清楚,那一日,究竟是她考倒了我,還是我考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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