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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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1994。

下山的路上,兩人雙手緊握,一路無言。

回到村裏,天已經擦黑了。梁也的堂兄已經做好了飯,招呼孫嫻吃過,給他和楊今留了一些。

梁也帶著楊今到堂兄家吃了晚飯,堂兄粗獷愛喝酒,兩人都沒能擋住熱情,都喝了些許。

喝完吃完,回到家裏,孫嫻已經睡了。生病之後她總是睡得很早,但今天睡得格外地早。

楊今讓梁也去看看她是不是不舒服了,梁也進去了,剛碰到孫嫻就被趕出來了:“幹啥呢睡得好好的,非要吵醒你媽。沒不舒服,我就是今兒坐車累了。藥吃過了,兒子你咋這麽啰嗦?你趕緊領楊今休息去。”

孫嫻前幾年回來住之後,村裏一塊兒給她重新修葺了房子,兩個房間兩張炕,母子倆不需要擠在一起睡了。

楊今跟著梁也進屋,看著他拿出兩個枕頭和一床被子,覺得有些恍惚。炕火燒得太熱,他的臉和身體也一並熱起來,心跳從下山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緩過來。

梁也帶著他簡單洗漱,帶著他走回房間。他看到梁也關上門——不,鎖上了。

梁也走到衣架旁,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只剩最裏邊那件白色背心。

楊今怔怔地看著,忽然看到他手臂上的紋身。

冬天一直穿著太厚的衣服,和梁也重逢這麽久以來,他是第一次看到。

梁也註意到他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後又望向他,眼神定定掛在他眼上,不動了。

如同受到某種蠱惑,楊今一步步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伸手撫上他的紋身,仔細地描摹每一道紋理,卻無法辨析其中含義。

得不到正解的好學生難受起來,擡眼望向梁也,希望他能夠幹脆地告訴他答案。但是梁也只是沈沈望著他,不說話也不回答。

楊今的嘴被鉤開了,他問:“為什麽要紋身?什麽時候紋的?”

兩個問題,梁也只回答一個:“你走的那一年。”

心弦發顫,楊今追問:“……為什麽?”

梁也沒有說話,握住他的手,帶著他逡巡在他的紋身之間。就像六年前他們在一起的那個晚上那樣,那個晚上,楊今也是如此帶著梁也的手,教他彈鋼琴。

同樣的觸感,同樣的溫熱,同樣的怦怦直跳的心。

他們的手一同穿過許多黑色的紋理,來到梁也手臂內側的一個地方,停下來了。

1994。

這個年份被刻在梁也的手臂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梁也說:“外圍這些圖案都是雪,不同形狀的雪,雪花、雪霧,還有屋檐下的冰棱,或是霧凇。總之,都是冬天才會出現的東西。”

“1994年的冬天。”梁也握著他的手,“我把你離開我的冬天紋在身上。”

“當時我怕我忘記你,我怕我忘記等你回來,我怕自己也走了。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我怕你著急,我怕你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也怕你身邊有其他人同行。”

楊今張開手抱他,環住他的頸脖,埋在他的肩頭,小聲而堅定地告訴他:“沒有別人,只有你,從來都只有你。”

梁也側頭親吻了他的額角,“嗯。”

楊今在他懷裏仰起頭,問:“疼嗎?”

“什麽?”

“紋身,疼嗎?”

梁也沒有說話,輕輕攏過他額前的頭發,“我也想問你,疼嗎?”

“什麽?”

“所有。”梁也說,“這五年,做不喜歡的生意疼嗎?被電擊疼嗎?知道自己生病的時候疼嗎?剛才跪在我爸墓前磕頭疼嗎?”

傍晚在山上,楊今聽完梁也的話泣不成聲,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要放開梁也的手。

他跪在梁也父親的墓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他不善言辭,只是非常真切而直白地說:“叔叔,對不起,我也很愛他……我會對他很好的,我也會對阿姨很好的。”

“我爸已經死了,他死得很慘很慘,他的錢全都是我的了,以後……以後我的錢都給梁也和阿姨花。”

“我……會努力活得很健康,不會麻煩梁也,雖然我們說好了要一起活一百歲,但是……但是我會努力活得比梁也久一點兒,他老了我照顧他,他一輩子我都守著他,我保證一輩子都幸福。”

此刻,梁也忽然雙手抱起他,將他抱到炕上,讓他坐在自己大腿上,拇指摩挲他的額頭,問:“疼嗎?”

楊今不自覺地攥緊梁也的背心,盯著他,搖頭。

他的眼神可能含混著小心和直白,梁也看他的眼神幾經變換,最後變得陰暗,低頭用力吻住他。

好熱,好熱的冬天。

炕火燒得太烈了,楊今想要脫衣服,可是他被梁也箍得太緊,手臂根本無法施展,嘴又被梁也吻住,話也說不出。

那這可是沒有辦法的,他只好發出哼哼.唧唧的反抗聲,順帶小幅度地扭.著.身.子,告訴梁也他好熱。

他好熱。

梁也可能領會到了錯誤的含義。

梁也幫他解開扣子,幫他褪.去一件件衣衫,卻沒有停止親吻,更沒有緩下親吻的頻率,反而吻得更兇更用力。

梁也的吻比從前暴力好多,總是咬到他的嘴唇,很疼。一疼了,他喉嚨裏就忍不住發出聲音表示抗拒,但梁也這個壞人好像總是聽不懂,反而吻得更厲害,掠奪他的呼吸。

呼吸被掠奪,大腦無法思考,楊今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沈淪了。

梁也已經將他們一同蓋在被子裏,他們側躺著,梁也摟著他,親吻含混著濃重的呼吸。

“別。”楊今摁住他的手,“阿姨在隔壁。”

梁也的眼眸那麽深沈地看著他,眼裏全是渴望。

“我……”楊今感到萬分羞恥,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我怕疼,第一次……我怕……我怕我……我控制不了……聲音。”

沈沈看了他很久,梁也才覆而吻上他,說:“嗯,那就不到最後。”

……什麽?不管是什麽,楊今都沒有時間思考了。

梁也吻他的唇,咬他的耳朵,疼惜又兇狠地問:“在戒同所為什麽不裝一裝,嗯?裝一裝就不用吃那麽多苦了,好學生。”

又叫他好學生了。

心臟抽抽的,酸麻一片。

“我裝不了。”楊今仰著頸脖,艱難地說,“我可以承認我不是同性戀,但我沒有辦法承認我不喜歡你。”

“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愛你。”楊今緊摟著他,將自己貼在他身上,“五年了還愛,見不到你也愛,你討厭我、你恨我我也愛。”

“再說一遍。”

“……我愛你。”楊今說,“梁也,我愛你。”

冬天的末尾,北方夜裏的村莊,低矮的農村土房,窄小的炕上,一句赤裸的愛掀起波濤。沒有人再說話了,還好農村的窗戶修得並不嚴絲合縫,風總是把它吹得劈啪作響,如此,屋內那濃重的呼吸聲就能夠被冬天掩埋,只藏匿在他們握住彼此的手中。

很久之後,風停了,窗戶也不再作響,屋內也安靜下來。

楊今被梁也緊緊摟著,被梁也用沙啞的嗓音喚著:“好學生。”

平日缺乏運動,楊今已經很困,可是聽到這個稱呼他還是不受控地仰頭,找到梁也的唇,親吻了他一下。

喜歡。喜歡被這樣叫。

梁也在他額頭印下一吻,認真地對他說:“你跟我爸說會把錢都給我,好學生,我不要你的錢。”

“我很窮,我比五年前還窮,這五年我在哈爾濱做的所有生意都失敗,我只有一間工大小賣店——當然,可能也是我這五年裏也沒有做生意的心思,總盼著你回來。”

“但我跟你去上海,去上海之後我就開始努力賺錢。我去過你工作的地方,看過你工作的樣子,我會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但還有我媽,她身體狀況不穩定,我還是要經常回來看她,有的時候不能陪你,可能還會給你添麻煩。但是對不起,我不會放手了。”

楊今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他迷迷糊糊張開手,小聲控訴道:“可是……你現在就沒有拉著我啊。”

然後他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再然後,他的手被握住。

真好,是梁也的左手握住他,他感受到他手心的陳年傷疤,原來他們相遇的最初時刻,梁也就把他刻進生命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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