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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梁也,你舍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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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梁也,你舍得嗎?

梁也望著抽屜裏的兩樣東西,久久無法張口言說。

他環顧四周,只見這間書房亂七八糟,一堆圖紙攤在桌上,桌角還有很多沒有清理幹凈橡皮擦泥屑,桌子對面是一張沒有床墊的床,床上也堆放著很多圖紙、工具和書籍。

從前楊今自己在家,做不好飯,現在楊今自己住,還是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亂七八糟。

可是……

梁也低下頭。

這個抽屜是整間書房裏唯一整齊的地方,素描本放在左側,梁家小賣店圖紙放在右側,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幹凈得連一粒灰塵都找不到。

楊今小心地叫了聲他的名字:“……梁也?”

梁也回過神來,否認道:“沒有,沒開。”

他走到對面的床邊,翻找幾下,拿起其中一張,問:“浦東三路892號一期?”

“啊對的,就是這個。”

“你扔在床上了。”梁也說,“我送過去給你?”

楊今猶豫著問:“……可以嗎?你休息好了嗎?算了,要不還是我回去拿——”

“我送過去給你。”梁也打斷他,“地址?”

楊今說了地址,“謝謝,麻煩你了。書房裏有裝圖紙的袋子,應該在書架上。打車的錢我給你。”

梁也說了“不用”就把電話掛了,他在電話裏聽到背景音有人叫了好幾聲“楊工”,聽起來很著急。

梁也裝好圖紙,立刻出門。

可是剛打開門,梁也的動作就停住了。

樓道裏黑黢黢的一片,感應燈似乎很不靈敏,梁也用力跺了好幾下腳才亮起來。楊今每天都加班到這麽晚嗎?每天下班一個人回來,會危險嗎?

會寂寞嗎。

母親不知道,他睡不好不是因為醫院的折疊床太硬,而是沒有一刻能夠停下對於他和楊今關系的思考。

最開始梁也認為不可能有轉圜的餘地,父親的死在他腦海裏一遍遍放映,他無法心安理得地忘掉這一切。

可是時間往前走,母親的手術很成功,不久他就要離開上海,和楊今的交集此生大抵不會再有了。

梁也,你舍得嗎?他問自己。

樓道的冷空氣撲在身上許久後,梁也回頭關上門,拿起座機給醫院護士臺打了個電話。

他先詢問了一下孫嫻的情況,然後到主臥拿起楊今的藥,問:“我想另外請教下這是什麽藥,都是英文,我不太認識。”

梁也把藥瓶上的單詞逐個字母念給護士,護士在電話那天拼寫了半天,最後告訴他:“哦,這是抗抑郁的藥。”

“抑郁?”

“也有叫做憂郁癥的,聽過嗎?總之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到了要吃這個藥的程度,應該是比較嚴重了。”

出門的時候,上海的冷風撞在梁也的身上。

他不住地瞇起眼,想到曾經楊今被父母和同輩欺淩的日子,想到上次在燒烤店,他說了那麽多,卻沒有聽聽楊今這五年是怎麽過來的。

梁也帶上了那本素描本,也帶上那張梁家小賣店的圖紙。

他去找楊今了。

---

楊今供職的事務所坐落在一幢寫字樓裏,梁也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高的樓。

事務所在21樓,裝潢精致高級,梁也走進去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不希望自己寒酸的形象影響到楊今。

辦公室裏,只有一個角落還亮著燈——一間獨立的玻璃辦公室和外面的幾個工位。楊今在玻璃辦公室裏,外面的幾個人想必是他下級的同事。

楊今穿著白襯衫,衣角紮進褲子裏,很修長板正,他時不時扶一下眼鏡,微微蹙著眉,和身邊的同事說著什麽,看起來慢條斯理,又清冷嚴肅。

梁也沒見過工作狀態下的楊今。

從前看他學習有點兒這個意思,戴著眼鏡安安靜靜的,總是讓他很想抽煙。

但大概是他一直坐在楊今身邊,楊今總是學一會兒就扭頭直勾勾地看著他,非要他親一口,才肯轉頭回去繼續學。

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裏,梁也想過,如果真的和楊今就此別過,此後的人生楊今要怎麽過,楊今會不會遇上新的人。後來他避免自己去想這個問題,因為總是沒有答案。

只要想到楊今也會在別人面前撒嬌、討親吻,他這個晚上就會睜眼到天亮,怎麽也睡不著。

一股罪惡的私心泛起,梁也甚至不想走進去,他想再在這兒看久一點楊今工作的樣子。

但或許是真的存在心靈感應,下一秒,還在和同事講話的楊今就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一看到他,楊今立刻推開玻璃門走出他的獨立辦公室,朝他走來。

梁也把圖紙遞給他。

楊今接過圖紙,說了謝謝,然後問:“你……你如果想回去繼續休息,我把我家鑰匙給你。如果你想去醫院,我給你打車。”

“對了。”他又急忙補充道,“阿姨的情況你不必擔心,我白天有每隔一小時給護工打電話,阿姨的情況很好,九點多的時候阿姨就睡了,後來我就沒有再打了。”

楊今的眼神和語氣都是小心翼翼的,和剛才在辦公室裏的那個人截然不同,梁也心口一陣泛酸。

從前他就明白,楊今不是什麽性格軟弱的人,相反,他很倔、很軸,任何問題他都要追尋答案,任何他認定的事兒他都會一做到底。

所以,在澳門的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他的執拗是否讓他吃了很多苦,才罹患抑郁癥。

梁也問:“你還要多久?”

“……嗯?”楊今楞神片刻,大抵是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有了這張圖就快多了,那個……謝謝你幫忙。”

梁也說:“那我在這兒等你一會兒。”

“啊。”楊今怔了怔,好像想問什麽,最後卻又只說,“……好。”

楊今帶梁也進去,讓他隨便坐,又倒了一杯水給他,說:“我會盡快。”

梁也說:“不急。”

楊今點頭,拿著圖紙去工作了。

梁也看著他進了辦公室,把圖紙拿出來,攤開,擡頭和身邊的同事說話,他同事的表情忽然楞住,嘴裏說了句什麽,他垂下眼去看圖紙,眼睛微微睜大,擡頭看過來。

而梁也沈沈接住他的目光。

梁也把梁家小賣店的圖紙一並放在袋子裏了,他故意的。

而那本素描本還安靜地躺在他的包裏,但楊今現在一定已經知道他也看見這個了。

楊今身邊同事也跟著他的目光看過來,梁也害怕他眼神太過直白,影響楊今的聲譽,於是別開目光。

再擡眼時,他看到楊今似乎已經不動聲色地把小賣店的圖紙收好,和同事談論起他們工作的內容了。

梁也看著楊今,看柔和的室光落在他的臉上,想起很久之前他忍不住到第二機械廠大院去找楊今,正在彈鋼琴的楊今發現了他,追出來,當時胡同裏的燈光好似也是這樣的暖黃色。

很久之前是多久呢?1992年相遇,現在已經是2000年了。

怎麽會已經有八年了。

八年的時光恍然從眼前流過,1992年,他攥住楊今的手,楊今輕叫一聲,他問楊今叫什麽,楊今對他說,我叫楊今。

1993年,他在鐵索大橋邊對楊今說,你就不能當個正常人麽,楊今反問他,什麽叫正常,什麽叫不正常呢?梁也,你也覺得這不正常嗎?

1994年,他送給楊今一只小兔子,對他說我們一起把它養大,他話還沒說完,楊今就抱住他,第一次對他說,喜歡你,只喜歡你,最喜歡你。

“……梁也。”

梁也回過神來時,事務所裏除了楊今,沒有別人了。

楊今把梁家小賣店那張圖紙放在桌上,低頭看著他,剛才還冷靜自持地處理工作的建築師,此刻卻好像犯了錯被發現,然後主動來承認錯誤的小孩子。

“為什麽畫這個。”梁也問。

楊今說:“嗯……想畫就畫了,畫圖總是需要練習的。”

找借口,顧左右而言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從前那個堅持不懈地在三中門口跟蹤他,趕也趕不走的人去哪兒了?

是誰扼殺了他,是誰。

梁也把素描本從包裏拿出來,問:“那還有這些呢,為什麽畫我?什麽時候畫的?本子為什麽碎成這樣,又為什麽要粘起來?”

楊今低頭不看他,很久之後才說:“……不是故意畫的,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畫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不是這個意思。

不畫了,那以後楊今要畫誰?本子上會不會出現別人?那個別人會不會讓他把這個本子扔掉?還有,關心他是否生病,今天是否乖乖吃藥的,會不會另有其人。

“那鹽酸帕羅西汀片、奧沙西泮片、奧氮平片呢?這些藥你為什麽要吃?”梁也語速很快地問。

楊今張了張口,怔楞地站在他面前,說不出任何話。

“今天吃了嗎?”

“……沒有。”

梁也說:“過來。”

楊今就朝他走過來了。像以前那樣,他叫楊今過來,楊今就會聽話地過來,沒有一次反抗他。

梁也把三個藥瓶從包裏掏出來,問:“要吃多少?”

楊今離他好近,再走一步就要到他懷裏。可是這麽近的距離,楊今的聲音還是很小聲:“……白色的都是一片,黑色的那個兩片。”

梁也把藥片倒出來,遞出去。

——沒人接。

梁也擡起頭。

楊今出神地望著他,雙眼泛紅,一滴淚經由他右眼尾漂亮的小痣,滑落下來。

梁也看了他很久,忽然站起身來,一把將他擁在懷裏。

藥片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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