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梁也,今天很冷

關燈
第56章 梁也,今天很冷

梁也帶母親回到老家的時候,稻田一片翠綠。

夏天雨季是水稻生長得最旺盛的季節,梁也記得小時候他和父母是如何在稻田裏勞作,如何暢想秋季的豐收,如何期許往後年覆一年的穩定生活。

田埂上的熟人瞧見了,呼喊道:“喲,孫姐,村裏都聽說你要回來,這下終於回來啦!”

孫嫻坐在輪椅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哎,回來啦!”

“回來好啊,回來好!這大包小包的,是不打算再走啦?”

孫嫻朝她笑著點頭,又左右看著這如海一般寬廣的稻田,笑著笑著就撣出淚花:“多好啊,早就應該回來的,就應該這樣安安穩穩的……”

村裏的房子空置了好多年,本應該積著厚厚一層灰,但村裏親朋好友知道他們要回來,都幫忙收拾了出來。

母子倆一進去就是幹凈亮堂的,好像他們從未離開過。

“還是村裏好,有人情味兒,村裏人都還念著你爸當年的事兒呢。”孫嫻環視著房子,嘆了口氣,“不像在城裏做生意,處處都是算計。”

梁也沈默著沒接話,捧出父親的骨灰盒——這是他冒死沖進正在拆卸的梁家小賣店裏搶奪出來的。

梁也說:“媽,我先去給爸安置好。”

鄰居已經來找孫嫻聊天了,都誇梁也長大了,更懂事了。

孫嫻笑著說哪裏哪裏,對梁也說:“哎,去吧。”

幾個堂兄弟帶著梁也來到後山他們選好的地方,墓碑已經堂兄們已經幫忙做好,梁也只需要把骨灰盒放置入內。

事情辦妥,梁也謝過堂兄弟們,說自己想再和父親單獨待一會兒。

堂兄弟們燒過香後便走了,梁也帶著從哈爾濱買回來的紅腸和酒,擺在父親墓前。

他把一杯酒灑在墓前,自己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喝下。烈酒下肚,一股勁兒往腦門沖,眼眶都熱了。

“您在哈爾濱也一定也看到了,對吧。爸,很多事兒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您走之後媽總說要安穩,這些日子遇到的事兒好像證明媽是對的,可是……”

梁也雙手撐著額頭,閉上眼。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樁樁件件,沒一件是順利的。

---

梁家小賣店沒有產權的事兒終究是被發現了,他到糧友胡同的監察大隊據理力爭,明明已經混熟的監察大隊,卻沒一個人給他好臉色。

他又跑去找周老板幫忙,周老板不僅不幫忙,還說要從他的四家音像店撤資。

孫嫻的心臟病就是在這時候犯的,他送母親去醫院,因著這次發病的由頭,終於勸母親做了造影。造影結果出來,確診冠心病,不算嚴重,但醫生說必須保證休息,不能勞累,還要保持情緒樂觀。

糧油胡同的家沒了,音像店被抽資了,梁也手頭的錢很快就支撐不起四家店的運營,強留母親在哈爾濱,他也確實……留不住了。

帶母親回老家之前,梁也去友誼小區找楊今。

他們鬧了不愉快還沒說開呢。

鬧矛盾的第二天,梁也到三中也沒接到人,那晚他本想去友誼小區找楊今,可是幾個分店的小工居然同時找到他,說各片區的監察大隊同時上門找茬,他不得不去一一處理。

梁也上一單元五樓,敲門。

他打算跟楊今說對不起,那天因為錄取通知書的事兒跟楊今吵並非他本意,是他那晚沒想明白,他決定告訴楊今孫嫻生病的事情,並且希望以後不論遇到什麽他們都能一起面對。

可是他敲了半天門,一直沒人開。

最後敲到鄰居都出來了。鄰居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看瘟疫一般,說:“別敲了煩死了,人被他爸帶去澳門了!”

……啊,澳門。哦,澳門。

梁也想,楊今之前也有兩次突然被召喚到澳門的經歷,後來楊今都回來了,這次也會回來的吧。

雖然這樣想,可是梁也心中的不安比任何時候都強烈。閉上眼,那張錄取通知書在眼前浮現,還有楊今撒謊對他說這是他媽媽辦理生育材料時躲閃的表情。

---

而此刻,梁也睜開眼,擡頭,看到家鄉的天空如此遼闊,稻田如此廣袤,可是低頭,被村裏所有人念著的父親依然變成小小的一方骨灰,深埋於地裏。

人的一生如此短暫,人之所求又到底應該是什麽。

“安穩,安穩才是好的……”梁也望著父親的墓,喃喃著。

頓了頓,他問出那句他時至今日都解不出的題:“可是爸,您當年攔著那些糧商的時候,您想過後果嗎?如果知道是死路一條,再來一次,您還會這樣做嗎?”

父親已經變成一抔黃土,不會回答他。

愛情是什麽,理想是什麽,自由又是什麽,為什麽小時候他不好好念書父親就打他……父親永遠都不會再回答了。

---

在村裏待了一周,梁也回了哈爾濱。

周老板撤資後,四家音像店一下子黃了,梁也給小工們結算了工錢,遣散了他們,又把除了工大店之外的三家店都賣了。

有人來問他賣不賣工大的店,梁也說不賣,工大的店他打算自己守著。

還有三天高考,反正這三天生意也掀不起水花,就去友誼小區一單元樓下花壇等楊今,等上一整天。

等到最後,鄰居都煩他了,有人朝他吐口水,說請走一個兔子,另一個怎麽還在這兒,瘟神似的。

於是梁也就不去友誼小區了。

他轉頭去了三中,等姚文靜放學,問她楊今有沒有來上課。

姚文靜告訴他楊今這兩周都沒有來,她去問了老師,老師只說楊今家裏給他請了假,具體情況老師也不知道。

梁也又問了三中在哪個考場高考,然後對姚文靜說了考試順利。

高考的前一個晚上,梁也睡在工大店的裏屋,翻來覆去,夜不能寐。

他在這張沙發上吻過楊今那麽多次,也在這裏對他說過,留下來吧。他當時說的是請楊今留下來過夜,但實際是想說,和我一起留在哈爾濱吧。

而現在他在哈爾濱孤身一人。

角落裏,兔子打翻了水,梁也聞聲過去處理,給它裝了新的水,又添了新的糧。

梁也摸了摸兔子腦袋,問:“小兔子,你朋友去哪兒了你知道嗎?他還會回來高考嗎?你幫我問問他好不好啊?”

小兔子只顧著吃草,不回答他。

高考那三天,梁也每天都等在考場外,希望能從出來的考生中看到楊今的身影。每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學生,他就心一緊,神經質地上前去看,看了,心就沈了。

都不是楊今。沒有楊今了。

1994年7月9日下午,高考結束。

考生們沖出考場,沖到家人朋友懷裏,把手中的書本試卷扔到天上,大喊著:“終於考完了!終於考完了!——”

書卷紛飛,梁也站在不屬於他的書海裏,等一個不屬於他的人。

最後,書被掃走了,他的人依舊沒來。

梁也回到工大胡同,兔子又蹦跳到籠子邊邊,等著他餵食。

梁也蹲下來給它添糧,定定看著它吃食的樣子,說:“小兔子,你的朋友不要你了。”

之後的幾天,梁也在哈爾濱街頭漫無目的地騎車。

騎到塔道斯,雖然知道很不理性,但他還是用身上為數不多的錢去吃了一次。

騎到音樂廳,想到前年冬天他偷偷去看楊今鋼琴比賽,然後楊今在大雪天不穿外套追著他跑出來,眼睛那麽明亮。

騎到廢舊鐵軌,想到那晚楊今給他的擁抱,也想到楊今說的他爸爸做糧食生意的。梁也至今仍然不願意以為他們兩家有仇,他杜絕這種無端的聯想。

騎到算命師傅的店裏,他算了好幾次,好幾次的結果都是:“他已經去澳門啦,不會再回來啦。”

最終,梁也騎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去往珠海的火車票。

昨天他去咨詢過去澳門的手續,探親他不符合條件,旅游他沒錢報團旅游團,其他事由更是不可能。

他到了珠海,想著能不能混過關。但是真想混過去的時候,他又想到母親。母親只剩他一個人了。

最終他只是站在關口遙望澳門。

南方的夏天真熱啊,這裏的冬天也一定不會太冷吧,他擔心冬天會不會有人提醒楊今“今天很冷”,看來是多餘了。

他給楊今織的那條圍巾,大抵也多餘了。

時至今日,梁也仍然不知道為什麽楊今不告而別,但他知道他不會得到答案了。

唯一的悔恨,是沒有和楊今好好說再見。如果知道發現澳門錄取通知書那晚是最後一面,梁也一定不會對楊今說那麽多狠話,也一定不會丟下他一個人走掉。

回到哈爾濱的時候,梁也身上已經沒剩什麽錢了,任少偉和姚文靜分別借給他不少,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算命師傅也來勸他,說:“你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離開哈爾濱,去大城市打工,另一條是留在哈爾濱。”

梁也就問:“哪一條能再見到楊今?”

不久後,任少偉離開第二機械廠,他說最近廠裏效益不好,鼓勵停薪留職,他要去上海打工,還信誓旦旦說要追回常曉燕。他問梁也要不要一起去上海。

梁也搖頭,說不了。

他不想挪窩,他和楊今說好的,楊今念工大,他在工大胡同裏開店。楊今萬一哪天回來了,還能在這裏找到他。

---

時光飛逝。

1995年,梁也寫到澳門第一大學的所有信件都沒有被回覆。

1996年,梁也不再寫信。

1997年,梁也在工大店裏,看著一批又一批工大學生入學、畢業。戴眼鏡的學生越來越多,可沒有一個有他的好學生戴起來好看。

1998年,算命師傅的徒弟顧靈生考上工大,梁也偶然發現了顧靈生的性向,還發現了他喜歡的南方小男孩兒。

可能是有過遺憾,梁也就很想促成別人的姻緣。梁也叼著煙,擺出吊兒郎當的樣子激他,說你他媽追不追,不追我上了啊。

顧靈生那雙冷眼從小到大沒變過,就這樣看著他,問:“你不想你那個人了嗎?”

梁也怔了一下,吸了一口煙,無所謂地說:“多少年了都,早他媽不想了。再說,言而無信的人,想他做什麽。”

1999年12月20日,澳門回歸,舉國歡慶。

他跟著一群工大的學生拿著國旗去街上歡呼。冬天的哈爾濱還是那麽冷,忽然下起雪來了,他落在狂歡隊伍的最末,腳步緩下來,笑容停下來。

澳門回家了,可是他的好學生還沒有回家。

所以在店門口看見一個身影時,他第一反應是來買東西的顧客。

“久等久等,剛慶祝去了,買點兒啥?”

說完話,他才在那人的頸上看見那條五年前他親手織成的圍巾。

和以前一樣白皙的皮膚,一樣細邊的眼鏡,一樣清冷的眼神,唯獨不同的,是眼角泛起的紅。

那抹紅,是當年楊今在胡同裏被那樣欺淩,他都不曾見過的破碎。

楊今頂著那雙泛紅的眼,小聲對他說:“梁也,今天很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