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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天也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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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天也太久了

從那以後,“你今天賺夠錢了嗎”就成為楊今每次見到梁也的第一句話。

每次楊今說這話時,都用那種直勾勾的、滿含期待的眼神看著他。這好學生偏又生了一雙冷清的眼,冷眼含情,搞得梁也渾身燥熱。

夏天是真的來了啊。他媽的,錢怎麽還不來。

於是梁也馬不停蹄把分店開了起來,他充分利用鋪面的格局,外屋做小賣店,主要販賣受學生歡迎的幹糧零食、日雜用品,以及計生品。

裏屋被他打造成了一個小型錄像廳,擺了十幾張椅子,整了一墻壁的光碟,架了個錄像機。

光碟和錄像機是梁也攛掇老板投資的,他沒花一分錢,但承諾三個月後一定連本帶利把錄像機的錢還上。

做音像店的主意不是他憑空想出來的,是他這個月在哈爾濱大街小巷亂竄時發現的。

一些居民區的胡同裏開始出現這樣的音像店,買一臺錄像機,一些光碟,就不間斷地放電影兒就能賺錢,放的多是沒在內地上映的外國片、港片,以及深夜人們喜聞樂見的小片兒。目前這種店的數量不多,市場還沒飽和,工大附近更是一家沒有。*

於是店一開起來,梁也就去工大門口蹲守,逢人就介紹他的小賣店,說他那兒有好東西,能大飽眼福。

如此,一傳十十傳百便傳開了:工大胡同裏有一家小賣店,小賣店能看片兒——白天看港片,晚上看鬼片,半夜那啥那啥的片兒,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營業,一張全天通票就一塊錢,能看一整天,比電影院便宜多了!

剛開張的一個月,梁也就把錄像機的錢還上了,每天數錢算賬都算不過來。

月底的某一天,梁也特意停業了半天,騎自行車帶楊今到中央大街那個道塔斯俄餐廳吃了一頓。

梁也沒覺得有多好吃,刀叉也使不明白,對面的人吃得好像也沒有很開心,梁也覺得真他媽不值。

楊今咀嚼很慢,好像思忖很久,才低眉輕聲說:“你現在好忙,都看不到你了。”

一塊幹巴巴的俄羅斯面包噎嘴裏,梁也給它硬生生咽下去,終於露出笑容。哦,原來是因為這個不開心。

他不著調地問:“好學生,這麽想看到我啊?”

楊今不說話,拿著刀叉戳盤子裏無辜的肉。

梁也就哄:“現在剛起步,店我得自己守著,看這樣子馬上就能賺到很多錢了,等再賺多一些,我就雇個人來幫我看店,然後時間都用來陪你,行不行?”

楊今叉子下的那塊肉已經千瘡百孔,他低聲說:“才沒說讓你陪。”

哎喲,真夠倔的。梁也看著楊今那樣兒,忽然又想抽煙了。

老天,讓他的錢賺得再快一點吧。

吃完後梁也將楊今送回家,然後回糧友胡同看了母親,孫嫻問他做得怎麽樣,他信誓旦旦:“媽您就放心吧,我馬上就能帶您過上好日子了。”

馬上。

這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最純真的幻想,也是他初到社會要上的第一課。

梁也騎著自行車,叼著煙,吹著口哨騎回工大胡同,到了店門口,一楞。

兩張封條赫然貼在他的鐵門上,落款是這個片區的監察大隊,原因不詳。

梁也一頭霧水,片區的監察大隊在哪兒他都不知道,上哪兒找理去。他跨上自行車,在夏夜裏像無頭蒼蠅一樣尋找。

他騎得滿身大汗,終於找到了地兒,上前詢問,得到結果是播放不雅影片,要整改。

“可是別的音像店都——”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你‘這個’了……”監察隊長拍拍自己口袋,“不就跟別人一樣了麽?”

“這個是哪個啊?交罰款嗎?要交多少?”

梁也急得不行,實在是沒聽懂這言外之意,心裏想著的都是他的店要黃了,他要留不住楊今了。

監察隊長陰陽怪氣道:“交多少錢?喲,做生意的,這麽沒眼力見兒呢。”

梁也一急,語氣就兇起來:“不是大哥,罰款你他媽得給我罰單吧,罰多少錢得有依據吧,不然我咋知道要給多少錢呢?”

監察隊長臉色一變,朝他吼道:“你他媽跟誰倆大聲說話呢?滾滾滾,滾出去!”

“不是,那我的店——”

“走走走走,九點了都,大隊要關門了!你的店?呵,只要貼著封條,你就甭想開!”

梁也被轟出了監察大隊。

他心裏著急,又趕到糧油胡同派出所,把情況跟之前熟識的警官說了。

“小夥子還是年輕啊,肯定是被電影院舉報了吧?你動了人家的蛋糕,人家當然要找你算賬啊。”

梁也聽不懂什麽蛋糕不蛋糕的,他店裏又不賣蛋糕,這他媽哪兒跟哪兒啊。

梁也一籌莫展:“那咋辦啊哥?你是警察,你能不能幫我——”

“我哪裏管得了他們?”警察大哥及時打斷他,“既不是一個片區的,職能又不交叉。你——”

警察大哥左右看了看,聲音放小道:“你給錢啊,他沒讓你交保護費麽?你給他不就完了麽?你給得多,人就罩你,你給得比電影院少,那——”

他兩手一攤,“沒轍兒!”

梁也終於聽懂了。他罵了個操,剛才在監察大隊就應該學聰明點兒意識到,現在好了,直接把人隊長得罪了,交的保護費只多不少。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梁也再去監察大隊時就被刁難了,明裏暗裏被說這點錢真摳搜。然而這個數額是他向其他幾家音像店打聽到的,人家說了,就給這麽多就成。

再多錢他一時半會兒又拿不出來。錢他都拿去還給投資他買錄像機的老板了。

從監察大隊走出來,天空都是灰暗的。

錢不好使了,權和人脈他也沒有,唯一認識的投資他的老板,前天剛離開哈爾濱,他現在也不知道上哪兒找人去。

梁也蹲在路邊抽了好幾支煙,頹喪很久,腦子裏都是楊今反覆問他的那句“你今天賺夠錢了嗎”。

等待只有死亡,行動才有出路,梁也把煙頭掐滅,騎上自行車,鬼使神差地去了一個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地方。

窄小的胡同裏,老頭兒和他的小徒弟又在擺攤算命。

梁也將自行車停在他們面前。

老頭兒一眼就認出他了:“喲,這不是上次那位鐘情眼鏡男的小夥兒嗎!”

梁也扔了幾張毛票到他攤子上,“算個五塊的。”

“算啥?愛情?事業?家庭?”

“算我的店還能開下去麽,想要繼續開有啥最快的解決方法。”

老頭兒收了錢,砸吧砸吧嘴揣進口袋裏,悠悠道:“你說得對,店能不能開下去,要看你咋解決,至於咋解決麽……”

他頓了頓,“需要貴人提攜。”

這他媽說了跟沒說有啥區別。

梁也追問:“貴人在哪兒呢?”

老頭兒擺擺手,“哎哎哎,五塊錢一個問題,你這是新問題,你得再給五塊的。”

梁也給氣笑了:“您還收徒麽?我看您比我賺錢多了。我奇了怪了,監察大隊不來查你嗎?不雅電影而不能看,算命也不能算吧,這不封建迷信麽?”

“——大爺,這些不會也是新問題,要另外付錢吧?”

老頭兒看他一眼,緩緩道:“小夥子啊,你就是太急躁。你知道麽?你往後要在這一點上吃大虧!”

“是人都有需求,有吃飯的需求,有算命的需求,那也有買東西、看片兒的需求嘛。我免費給大隊的人算命,算得又準,甭管監察大隊也好,什麽大隊也罷,誰來會阻攔我?”

“你呢,也並不是兩手空空,完全可以利用現有的資源去調動新資源嘛,監察大隊看不上你家的東西和片兒,總有人看得上,那些看得上的人裏,總有能收拾監察大隊的,你說是不是?”

梁也將信將疑,走了。

他先回家跟孫嫻說最近都不回來了,生意忙,住分店裏。

然後他去接楊今放學,告訴他後面這幾天可能都沒法兒接送他了,生意上的事情比較忙。

楊今聽罷只是抱住他,在他懷裏蹭了蹭,擔憂地叮囑他:“好吧。那你不要累著了。”

楊今一句話比十頓飯還有用,第二天開始,梁也就順著之前在進貨商那邊的人脈,從小工一路往上摸,摸到幾個小老板,天天夜裏陪他們吃飯喝酒打牌。

在職高裏混了三年,他牌技差不了,既能輸給老板,又能表現得不那麽明顯,哄得老板以為自己多麽聰明。

然而他還是想簡單了,打牌和做生意到底不一樣。

每當他開口“老板,我那個店被監察大隊找麻煩了,您看能不能……”,老板們就臉色大變,有的說幫不了,有的直接嘲諷他連個監察隊長都搞不定。

再喝吐的第十天之後,他終於遇到一絲轉機——足夠狡詐的轉機。

一位禿頭老板對他說:“幫你可以啊,我把你的店買下來,我當店老板,你當我的小工,店的營業額都歸我,我每個月給你發固定工資,如何?”

梁也第一反應是不願意,給別人打工和給自己打工壓根兒不是一回事兒。再說他和之前的投資人簽了合同,現在又擅自把店盤出去,似乎有違契約精神。

梁也就如實告知了店裏還有投資的事。

禿頭老板大笑:“做生意就是要講究取舍,哪兒能既要又要?什麽契約精神,做生意最不能講的就是誠信!我能幫你解決燃眉之急,他現在遠在天邊,聰明人都知道選誰!”

“算啦,隨你怎麽選吧,我耐心也有限,明晚我還在這兒喝酒,你可以考慮一天,超過明晚,過時不候。”

梁也從飯店出來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連續喝了十天的酒,他的胃如烈火灼燒,難受得不行。

他跌跌撞撞地找到自行車,騎回分店的路上摔了兩次,難受得路都看不清。

所以在分店門口看到那個清冷瘦削的身影時,他以為自己醉出了幻覺。

梁也狠狠掐了掐自己,強令自己清醒過來。現在是晚上十一點,楊今可能在他店門口等了很久很久了。

梁也立刻走到他面前,問:“等多久了?”

楊今直勾勾地盯著他,控訴道:“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呢。”

他們靠近了,楊今一怔,聲音放和了一些:“你喝酒了?你……還好嗎?”

“我沒事。”梁也很快地說。

面前站著的是楊今,他絕對不能將自己這些天的困苦與無助暴露出來。楊今才是需要被保護的。

他很快把話題轉回去,重覆發問:“等多久了?”

楊今別開眼,似乎想逃避這個話題,梁也就伸手把他的臉拉回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楊今敗下陣來,小聲答:“……沒多久,就一晚上。”

借著醉意,梁也掐著他的臉用力了些,故作懲罰,“你是小傻子麽?”

臉被掐紅了,楊今也不反抗,只是委屈地說:“我都十天沒見到你了。雖然你說最近忙,但……”

那雙漂亮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他,“梁也,十天也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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