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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可是你好像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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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可是你好像走不了

楊今回到教室時,只剩姚文靜一個人了。

姚文靜坐在他位置旁邊,兩條麻花辮安靜地垂在她的肩胛骨上。聽到他的聲音,姚文靜回頭,面色平靜又憂傷。

楊今坐在位置上,看向她。

姚文靜對他說:“楊今,你別擔心,他們不會再欺負你了。你給他的那些錢,他跟我保證了,會還給你的。”

楊今並不在意這個,這本來就與姚文靜不相幹。他問:“體育課你去哪兒了?”

姚文靜看著教室的窗外,那裏有一輪明亮的彎月。

許久後,她緩緩說:“你知道在中春路上的那個藝術學院嗎?你肯定知道,很多鋼琴比賽都借那裏的場地來辦。”

楊今知道,那裏離三中不遠,十分鐘就能走到。

姚文靜說:“體育課我和他去那裏了。”

“小時候我媽不是領著我去你家借鋼琴彈麽?沒借成,我家也買不起琴,但我又實在很想彈。他知道了,就帶著我翻墻進藝術學院的鋼琴教室,讓我在那兒偷偷彈。”

她的講述停住了,楊今看到她臉上懷戀的、憂傷的笑意。

“楊今,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麽喜歡他。”她頓了頓,低下頭,輕輕蹙起眉,“我不知道,但是……他拉著我的手帶我溜進去,每個夜晚的月光都很好看。”

噢,怪不得她一直看月亮。

“我以為我們長大了也會是一樣的。”她的眉頭忽然蹙得很深,“楊今,你說……人為什麽會變呢?”

為什麽呢。

楊今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

“楊今,最近我總是想起我們小時候,我們一塊在大院兒裏玩捉迷藏、老鷹抓小雞,還有……用掛歷和涼席的竹坯做風箏,到廠裏的空地上放。”

“那時候是夏天,我們都跑得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熱得要死,好像哈爾濱不是一座很冷的城市。”

隨著她的講述,楊今逐漸記起來,小時候的姚文靜和田金來就喜歡黏在一起。玩捉迷藏時姚文靜抽到抓人,她不願意抓,田金來就替她抓。要是兩人都抽到躲,就總會躲到一起。

“他說他沒有錢娶我,他說他要攢很多很多錢給我買鋼琴,我真的以為他能夠變好,但人一旦變壞了,就回不來了。”

“我說他變壞了,我說我不再相信他。他說他早就不想讀書了,說還待在學校是為了每天能看到我。”

姚文靜笑了,終於不再看月亮,轉而看向他,“楊今,我是不是特別傻?以前我真的會因為這種話感動。”

楊今與她對視,沒有回答。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誰都能理性,可當局者迷,何況她和他從出生就認識。這是一個女孩兒的十八年。他不忍心用太過殘忍的話語去評價。

還好姚文靜大概也不想要他的回答,時至今日,她自己已經明白了答案。

她說:“人都會變,好像我也變了。”

“在第二機械廠裏我好像什麽都有,有我的爸媽,有他,高中畢業了進廠就有工作。以前,我真的覺得我可以死在這裏。”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一個問句,楊今沒有回答,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逃離工廠”家庭中的孩子,他分析不出好與壞,他只知道任何脫離大多數的改變都代表著風險——巨大的風險。

姚文靜也沒有回答,或許她仍在尋找答案的路上,人生的課題只能自己解。

她又回到田金來身上,說:“他要走了,很快就要離開哈爾濱了,他說要去南方打工,要證明自己不是孬種,要靠自己的雙手賺錢給我看。”

“在鋼琴教室裏,他要求我彈最後一首曲子給他聽,我彈了,他問我會不會等他回來,我說會。”

楊今不自主地蹙起眉,輕聲勸道:“你別。”

姚文靜笑了,說:“謝謝你,我不會的,我騙他的。”

過了一會兒她收起笑容,“……對不起,楊今。”

楊今沒說話。他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跟自己說對不起。

“馬上高三了,你想過畢業了去哪裏,去讀什麽大學嗎?”姚文靜問,“我不想待在哈爾濱也不想進廠了,我想去首都,去學財經,聽說很吃香。”

畢業啊。澳門嗎?

楊今也望向窗外,月亮高懸天空,月光渙散得令人產生迷惘的感覺。

他沒有夢想,曾經能夠算得上夢想的“逃離”,如今也因為梁也的存在而拋之腦後。

梁也比他大一歲,還有兩個月就要畢業了,他畢業後會去哪裏、去做什麽呢?

姚文靜問他:“你會和三職高那個寸頭男孩兒一起去別的城市嗎?”

會嗎?不會吧。梁也有他的媽媽要照顧,梁也說自己沒有錢。

剛才一直平靜聽著姚文靜講述的楊今,此刻心口終於微微發疼。提到梁也,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昨晚梁也對他說心疼,他又何嘗不是。

“你別擔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姚文靜頓了頓,“他……看起來很喜歡你,你們……你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千萬別像他們學校那個跳樓的老師一樣。”

楊今微微一怔,“跳樓?”

“不知道是他自己跳下來的,還是摔下來的,說什麽的都有。”說罷姚文靜楞神片刻,“嗯?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更清楚細節。”

楊今有些發懵,問姚文靜發生了什麽,姚文靜就跟他講述了方老師的事情。

他恍然意識到,這是他前段時間去澳門看望生病的楊天勤的時間,怪不得他不知道,怪不得……他回來那天,梁也那麽著急地把他拉到電工教室去。

後知後覺,一切都有了因果。

原來電工教室他那段委屈的詰問背後,有這樣一個悲涼的故事。

梁也沒有若即若離,電工教室是,昨晚也是。楊今失去了存錢罐裏的錢就變得手無寸鐵,而十八歲的、需要比同齡人背負更多壓力的梁也,已經為他做了所有當下能做的事情。

楊今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們走吧。”楊今站了起來。

“嗯?”姚文靜沒反應過來。

楊今說:“有人在等我。”頓了頓又說:“他等我已經很久了。”

校園裏已經沒有人了,楊今走得很急。天已經黑了,如果不是擔心姚文靜的安全,他會用跑的。

終於走出學校。

煙頭的火星子在不遠處亮起,楊今一對上梁也的眼,就感覺自己被他捕獲了。

煙被掐滅,梁也朝他們走來。

姚文靜識趣地說:“那……我先回家了。”

楊今回過神來,問:“田金來什麽時候去南方?”

“下周吧。”她回答。

“你一個人回家,可以嗎?”楊今扭頭看向梁也,“我們送她回家吧。”

兩人把姚文靜送回大院兒之後,沒有立刻走。

楊今站在舊家的窗戶外,望向裏邊。

他看見搬進他家的似乎是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和一個小男孩兒,看見那對年輕的父母在給孩子講故事。

姚文靜說,人都是會變的。

那麽,梁也昨晚對他說的心疼會變嗎?會像父母對他的愛一樣,在未來的某一天消失嗎?

楊今看向梁也,問:“你們學校的方老師,是自己跳下來的嗎?”

梁也一怔,“你怎——”他話音止住,輕微蹙了蹙眉,像是在擔心,“你別打聽太多這件事。”頓了頓又語氣堅定地補充:“你會很安全的。”

短短幾秒,梁也表情的變遷都落在楊今的眼裏。

姚文靜說自己是傻子,不久之前還在為愛情而感動,她的眼裏充滿懊悔。可是楊今也很想要當傻子,很想要堅信,梁也昨晚說的“心疼”的時間限度是一輩子。

他聽到自己用很輕的聲音說:“梁也,我今晚也不想回家。”

你能帶我走嗎?我們走吧,離開哈爾濱。

可是糧油胡同口的小小矮房前停了一輛孔雀牌自行車,可是你好像走不了。

情愫的因果還是被現實沖散。

楊今別開眼,說:“我開玩笑的。昨晚你一夜沒回家阿姨一定很著急,你快回去陪她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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