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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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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不要了!

1993年哈爾濱市重大連環殺人案告破,震驚全城。

身處其中的孫嫻狀態一直不好,失眠多夢,常常一整夜無法入睡。她比往常更頻繁地給梁也的父親上香,更長久地坐在供臺前,與梁也的父親“對話”。

她哀傷:“總勸梁也要安安穩穩的,不安穩的倒是我自己。老梁,咱年輕時想著的都是柴米油鹽,你說我怎會……怎會被感情搞亂了腦子?”

又倏地激憤:“什麽狗屁感情,就是唬人的玩意兒!老梁,城裏真危險啊,還是從前好,從前在村裏種地,鄰居家誰誰都知根知底,啥也不用想,你說你,你怎麽就走了呢……”

梁也看母親這樣子,心裏直著急,勸也勸過,陪也陪過,終不見好轉,精神還有日漸萎靡之勢。

那晚之後,楊今每天都來小賣店看望孫嫻,看到她的樣子,心裏的思想包袱越來越沈重。

特別是孫嫻依舊和藹笑著,體恤地對他說:“楊今啊,你別來看我啦,阿姨沒事兒。你成績那麽好,一定有很多功課吧?趕緊回家,啊,別耽誤你時間。”

楊今不擅長交際,不知道應該如何圓滑地回應她。

往常的他會下意識看向梁也求助,但現在他告訴自己要克制住這種沖動。

“他不是來看您的,就是來找我玩兒的,您別多想也別有壓力。”梁也說。

即使他不看梁也,梁也也會自動幫他解釋。

楊今低下頭,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他提醒自己要清醒過來,冬天要結束了,那些不該帶到春天裏去的事情,就不要繼續了。

楊今和孫嫻告了別,走出梁家小賣店。

梁也跟著他出來,踢開自行車要送他回去。

這些天,梁也依舊每天去接他上下學,甚至還要求他來小賣店住。楊今拒絕多次,說案子已經破了,不會有危險了。梁也每次聽完好像都有點兒生氣,楊今總是低頭不看他,固執地獨自回家睡了。

此刻,梁也一邊踢開腳蹬子一邊跟他說:“最近治安不好,晚上還是要鎖好門,聽到沒?”

楊今不知道他“最近治安不好”的結論從何得出,但回想起和梁也初遇時他的樣子,只覺得恍惚又割裂。

那個叼著煙的小痞子不知道去哪兒了,剩下一個在生活裏小心謹慎地替別人規避著所有風險的人。雖然語氣還是一樣兇而散漫。

他希望梁也變回前者——那麽,他作為“風險”之一,需要與梁也闊別。

“你不要送我了。”楊今緊緊攥著書包帶子,對梁也說。

他不敢看梁也,餘光看到梁也的動作好像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行動,跨上了自行車。

“上來。”梁也只對他說這兩個字。

楊今站在原地沒動,腳趾隱秘地磋磨著鞋底,反覆發力。

什麽意思呢,梁也。他想。為什麽只說兩個字,難道梁也的命令,他就一定要聽嗎。

梁也眉頭蹙得深了些,又說了一次:“楊今,上來。”

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梁也第一次對著他叫他的名字。原來可以這麽好聽,就算後邊跟著的是命令,也想要臣服了。

可楊今還是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對他說:“你真的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回去沒有多遠的,你多陪陪阿姨。”

梁也沒有回答他,只是蹙眉看著他——梁也又用眼神說了一次:楊今,上來。

他們就在小賣店門口,楊今不想在這裏拉扯太多被孫嫻聽到,於是用力繃著唇,還是坐上了梁也的後座。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去抓梁也腰間的衣服了。

四月已至,氣溫回歸零上,拂面的風也不再刺骨。

可是楊今明天記得第一次坐梁也後座的冬天,那麽冷,他的心卻那麽熱。可現在天氣熱起來了,他的心卻冷了。

一種自願的、強制的冷卻。

到了友誼小區,楊今從後座緩緩下來,腳步很穩,自行車身都不曾晃一下。往常他喜歡直接跳下來,弄得車子東倒西歪才高興。

梁也開口說:“明早——”

楊今立刻攔截:“明早你不要來了。”

隨之而來的是非常詭異的沈默。

梁也靜靜看了他很久,蹙眉很深,像是在看一本晦澀難懂的書。

半晌後梁也把腳蹬子踢開,伸手到口袋裏拿煙出來,狠狠抽了一口。他的動作很快,足以演示他的煩躁。

一口煙從梁也嘴裏吐出,不是那種規整的圓形煙圈兒,是散漫的煙霧。沒有規則,亂了陣腳。

梁也終於問他:“你怎麽了?”

楊今不自覺抓住書包帶子,緊緊攥著,才能開口:“我沒怎麽,就是你別來了。以後……以後你都別來了,不管是上學還是放學,都別來了。”

煙頭明明滅滅,映得梁也的眉眼如同嶙峋的山谷,眉頭一刻也沒有舒緩下來。

可楊今卻殘忍地補充:“我……我從沒說過要你來接送我啊。”

梁也冷聲笑了一下,接得很快也很用力:“是,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他媽自作多——”

自作多情。哪兒來的情。手無寸鐵的少年人,大抵是不配說這個字的。

沈默卷土重來。

在這段冗長的沈默裏,楊今最後一次想,如果梁也能夠提一句——哪怕是半句——那天在電工教室裏他說的那段話,他都會動搖,會任性,會殘忍地放任自己的意志,繼續坐在梁也的後座上,等下一個冬天。

他不要他的回答,他只要他敢提起,就好了。

可是沈默如同哈爾濱盤桓不下的冬天,永遠佇立在他們之間。如同他們天差地別的家庭本就出現在兩個無法相交的圓裏。

楊今感到徹骨的心痛,他轉身上樓,“我要走了。”

手腕立刻被梁也拉住。

楊今閉上眼。梁也很用力,好像很害怕永遠失去他的樣子——即使不是真的,他也不得不這樣想以讓自己好受些,否則太多的痛苦他不知如何承受。

“能不能別耍脾氣。”梁也看著他說。

什麽叫耍脾氣呢,楊今想,這是他認識梁也以來做的最理性的一件事了。

既然梁也不提,那就他來提。

楊今掙開他的手,又往上走了兩級臺階,回身看著他,說:“我不要你回答了。”

梁也一定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回答。可是楊今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會反悔。

他告訴梁也:“梁也,我不要了!你……就過你該過的生活吧。”

說完楊今便跑上樓,他跑得很快,生怕梁也追上來。

但事實是身後沒有腳步聲,梁也並沒有追他,只是和他最後那句“不要了”一起留在了樓梯間。

家裏沒有人,柳枝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

曾經楊今一點兒也不期待她回來,此刻卻格外希望家裏有別的什麽人。如此,他的情緒就能因外人的存在而自我克制,不至於在一個人的時候,將他拽入無可救藥的深淵。

其實他並非第一次做這個決定——遠離梁也,不要再見他了。

但從前的決定總是飄搖,能夠被輕易打破,梁也不管說什麽、做什麽,楊今都把那當成勾勾指頭,他自然就忘掉遠離之事,無可救藥地朝梁也貼過去。

如今不一樣了。孫嫻在那間窄小的小賣店裏日夜燃燒的香火告訴他,他不是梁也生活裏該出現的東西,而他也不屬於梁也的生活。

楊今走進房間,翻找衣櫃最深處,找到那本素描本。

翻開來,一頁頁畫的都是梁也。騎車的梁也,抽煙的梁也,站在小賣店窗前的梁也,坐在電工教室黑暗裏的梁也……

他伸手,就像想要毀掉當初那疊從澳門帶回來的錄像帶一樣,毀掉這個素描本,可是手為什麽使不上勁兒,撕爛這些紙張明明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情。

手卸了力,楊今輕輕靠在桌邊,順著窗戶向下看。

梁也還站在原地。

他的煙已經抽完了,又為什麽還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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