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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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在她離開古水鎮的第十二年, 這個在她人生三分之一時間賦予風暴的人,去世了。

死於胰腺癌晚期。

陳寶國這位“萬惡之源”死於“癌癥之王”,死得其所。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陳寶國死掉。當他在酒桌上同不認識的男人推杯換盞、亂侃大山, 我與姐姐卻只是圍在黢黑的竈臺上, 兩個人坐在小小的板凳上,分著姐姐悄悄藏起來的菜肴——陳寶國沒有什麽錢, 卻總是喜歡將人帶到那個四面漏風的家裏喝酒,我和姐姐踩著板凳,揮舞著比胳膊還要重的鍋鏟做飯的時候,他和那些陌生人三三兩兩地靠在廚房的門上,有的站在我們身後,惡心又黏膩的目光,像是在欣賞永不過時的馬戲表演;”]

[“他從未把我們當做他的女兒, 也從未把我們當做過人, 我們、被鎖鏈拴住脖頸的母親,我們在他們眼中,都是會直立行走的、真正能聽懂‘人話’的猴子。”]

[“我無數次幻想他的死亡, 趴在姐姐的肩上偷偷看法制頻道的時候,我總會在腦子裏演練——我是那位十惡不赦的施害者,陳寶國是死相淒慘的“受害人”——那時,我的心情該有多麽的舒暢……後來, 我獨自生活,我漸漸忘記了世界上還存著他這樣的一個人,我的生活充實,姐姐與我都在向著陽光生活……這一天真的發生了。”]

[“我對此, 無念無想。”]

陳玥掛掉電話後,幾乎沒有猶豫, 她撥通了陳春旎的電話,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她,陳寶國去世的消息。

電話那邊是安靜的,冬風呼嘯著,良久,陳春旎才緩緩開口,不太確定地問:“他在那個監獄?”

“記不清了。”

十二年間,她們都忘記了他。

陳玥下意識看向蘇落星。

蘇落星淡淡提醒:“X市。”

“——那我明天過去?”

陳玥垂眸:“都好,總不能讓人家監獄一直保管著他的骨灰。”

“嗯…占用公共資源不好。”

陳玥失笑,占用公共資源這句話從自己姐姐嘴裏講出來,莫名有種黑色幽默。

“……不知道他有沒有骨灰盒……不然帶個大點的礦泉水瓶,這樣可以連瓶子一起燒掉……”

陳玥提醒了句:“透明的嘛?透明的好像不太好——”

話音未落,春旎想到了什麽,聲音變得遙遠而響亮,應該是在同趙辰講話:“……家有空的奶粉罐嘛?”

“有吧,你要拿去幹嘛?”

春旎的語氣稀松平常:“裝骨灰。”

“他死了。”

趙辰的聲音越來越近,春旎回了幾句,電話因為信號問題中斷了。

陳玥擡眸的剎那,與蘇落星四目相對。

蘇落星一直在她身邊,一直這樣望著她。

陳玥笑了下,拽了拽她的衣角:“沒事。”

蘇落星微微偏頭,仍舊望著她。

“真的。”陳玥說, “非要說有什麽問題的話,大概愧疚。”

“愧疚?”

“對姐姐。”

陳玥垂眸,“我小時候脾氣犟,大腿還沒有他胳膊粗的時候就想著反抗,打不過就咬,姐姐護著我,也被打的不輕,姐姐受得欺負比我多。”

“結果現在還得麻煩姐姐去領骨灰。”

蘇落星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兩個人慢慢走著。

“想回去了嗎?”她問。

陳玥眼眸空了一瞬,沒有馬上回答。

一直隱藏在樹枝間的麻雀忽然舒展翅膀,冬風驟起,黃色的樹葉揮舞著,窸窸窣窣,世界短暫的在她們的肩頭落下了一場黃金雨。

陳玥下意識閉緊眼睛,瑟縮了下肩膀,等到這場“雨”過去後,不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耳邊先傳來了蘇落星的一聲輕笑——

“阿玥,有樹葉落在了我肩上。”

蘇落星取下那枚金色的落葉,眼睛在晚霞裏,亮盈盈的——“送給你。”

“把我的幸運送給你。”

如十七歲的時候,操場上,她信了她隨口亂扯的“民間傳說”,把自己的幸運送給了她;

陳玥當然沒有忘記這件事。

她笑了下,接過那片落葉,調侃道:“那你以後的好運氣就都在我這裏了。”

蘇落星粲然,口袋裏,握著陳玥的那只手更緊了——

她的掌心是溫熱的;

身上是相同的柑橘調。

“對我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幸運。”

“陳玥,你要永遠幸運。”

——

倪隨的踐行宴並沒有邀請很多人。

她們都已經過了迷信英雄主義的年紀。

這一趟,她將要踏上的是一條荊棘路。

只與她個人人生相關的抉擇,不需要太多人為這個決定的起點歡呼。

畢竟,這還只是一個起點。

踐行宴只有陳玥,蘇落星,倪霧,許柯,還有倪隨的媽媽倪夏。

陳玥到倪隨家中拜訪的次數不多,不多的幾次也沒能見到倪夏。

“我媽是個大忙人,老板的生意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啦~”

一個母親,將兩個女兒並不只是簡單的“活著就好”,陳玥的猜想中,倪夏也絕不是一個普通人。

她可能會很嚴肅,喜歡低飽和度的衣服,總是不茍言笑,不怒而威。

——“這位就是小陳吧?”

“老聽霧子和小隨提起你,但也一直沒機會坐一塊吃頓飯,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眼前的倪夏同她的想象可以說是,毫無關系。

倪夏很有“福相”,笑起來慈眉善目,活像一尊彌勒;中等身高,栗色的頭發燙著小卷,整個人白潤潤的,暖玉雕成似的,深綠色的緞面旗袍,圓潤的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極襯她的氣質。

是一位讓人忍不住想要放下戒備心和緊張的和善的人。

蘇落星也乖巧笑著,甜甜的打了一聲招呼。

倪夏不由得感嘆,望著她:“好孩子,咱們多久沒見著面了——你姐姐怎麽樣?”

“都好。”蘇落星說。

倪夏點了點頭:“都好就好,今天這頓可是我親自下廚做的,務必光盤行動!”

蘇落星放下禮物,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她順勢挽上倪夏的胳膊,撒嬌把人哄到了沙發上——替陳玥免去了一場註定會有些許尷尬的社交。

陳玥稍稍松了氣。

對去別人家拜訪這件事心有餘悸的人應該能理解陳玥的心理——這與對方的好壞、與對方是否相熟都沒有關系。

總有些人熟悉環境要比別人慢的。

沒關系的,還有阿蘇。

屋內,白色霧氣不知道什麽時候攀上了玻璃,夜色裏,同樣的燈火,被模糊放大,恍如星星短暫地棲息在人間。

倪隨的臉因為酒精紅撲撲的,她撐著臉,眼神迷蒙地看著她們,笑了下,感慨萬千地說了一句結論:“真好啊。”

倪霧輕嘖了聲,望了眼樓上:“你小點聲,媽媽睡了。”

“哦,”倪隨壓低聲音,笑意彌漫在她臉上的紅暈裏,“現在真好啊——”

“姐姐會好好吃飯,阿玥的一切也都特別順利,”倪隨看著蘇落星,笑意漸濃,“你也回來了。”

“阿蘇還是阿蘇。”

蘇落星頓了下,倪隨移開視線,望向陳玥,手欲蓋擬彰地擋住她,壓低聲音對陳玥道:“——阿玥,我悄悄告訴你哦,我們小時候,你對象,就是靠著剛進門的那一套撒嬌小連招,給我媽媽哄得不行不行的,然後我和我姐就特愛讓她到家玩;”

“因為只要她來了,我們就可以吃黑森林小蛋糕!”

“可好吃了……”倪隨說著,舔了舔嘴唇,看向倪霧。

倪霧無情搖頭:“很晚了,不可以吃甜東西了。”

倪隨大概是真的醉了,孩子耍賴一樣:“有什麽關系嘛!姐姐~我親愛的好姐姐,我這馬上就要去遠方了,也不知道遠方有沒有媽媽牌黑森林蛋糕——”

“耍賴也沒用。”

“為什麽!”倪隨說,“我吃,又不是你吃。”

“因為看著你吃,我會饞。”倪霧十分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地叫人一時找不到點反駁。

“殘忍又自私的姐姐!”

“謝謝啊,”倪霧淡淡說,“很久沒有人誇我能這麽到點上了。”

倪隨放棄了,“攻略”目標轉為了許柯——“嫂子!姐嫂!”

經過理論基礎和實踐的相結合,許柯是一個很好攻略的目標。

倪隨終於如願以償吃上了黑森林蛋糕。

陳玥望著倪隨,也有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眸如春日初化的冰水,柔情瀲灩:“阿隨,以後後悔了怎麽辦?”

“嗯?”

倪隨的舌尖勾過嘴角的巧克力碎,人也靠回到了椅背上,望著頭頂暖色的燈,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後悔,應該會後悔的吧。”

倪隨笑了下,回答道:“咱們活到現在,每一個階段不是都在後悔嗎——購物車裏放了很久的很喜歡的的東西,終於下定決心買單的時候,結果漲價或者斷貨了;終於決定去吃的餐廳,味道卻只是一般般的時候;還有大學——”

“我大學無數次被期末考試、各種各樣的無聊活動折磨身心的時候,無數次後悔選擇了這個專業,但,後悔只是後悔——敲論文的手沒有停下過,第二年春天,還是乖乖出現在了第一節課的第一排。”

“這次應該也會後悔,因為吃不到黑森林蛋糕,因為和學生同事磨合階段不太順利,又或者和家長起爭吵等等情況吧,我應該也會因為這些情況產生‘後悔’這種心理,”

陳玥望著她,倪隨舒了口氣,她喝醉了,但講出的每個字擲地有聲:“但我不會折返。”

“阿玥,你的好朋友倪隨呢,是一個很犟很犟很犟的犟種。”

“喜歡什麽會一直喜歡,討厭什麽也會一直討厭,決定做什麽了,就永不會回頭。”

——人生的幸運就在此,

不論怎麽走,不論什麽方向,都叫做“向前”。

走出暖氣繚繞的屋內,玻璃上被模糊的燈火重新恢覆了清晰。

五光十色的霓虹靜靜閃耀在城市的夜裏,月亮藏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只留著一道細彎的眉窺探著人間。

陳玥和蘇落星肩並肩,慢慢散步著,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們都喝了酒,身上暖暖的,兩雙手十指緊扣著,直到路口的紅燈亮起——陳玥轉過身。

蘇落星頓了下,望向她。

——“蘇落星,你下午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了。”

“我想回去了。”

走過二十三歲的檔口,回去的想法就一直存在;

只是到了二十九歲,陳玥才終於有了直視它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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