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81.

關燈
第81章 81.

在編老師辭職需要提前一個月提交申請, 所有的流程走完,倪隨離開學校的正式時間也得到十二月。

“老師。”

任清川擡眸,望著倪隨。

倪隨微微頷首, 濃密纖長的眼睫灑落在眼下的陰影輕顫了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手也不自覺護住自己的後腦:“就……我算是您的下屬嘛, 下屬辭職,上司一句話都不講,心裏總覺得怪怪的,感覺這麽久的工作好像沒得到認可——”

“因為我相信你。”

任清川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斜靠著桌沿,在她的面前。

這麽多年,倪隨第一次距離如此近地望著她。

她有些震驚地發現, 任清川的眼尾竟然有了幾道細紋。

在她的腦海中的那個任清川, 二十歲出頭模樣,那是初見時的她們,歲月於她而言應當是不存在的假設條件才對——

可那細紋無聲地告* 訴她, 不是的。

她們都在時間裏向前,任清川眼尾的細紋,終究會有一天,同樣地出現在她的眼尾——她的太陽是同她一般的人。

任清川望著她, 認真地說:“倪隨,我是你的老師,雖然這個前置條件很奇怪,但, 我了解你,所以我相信你。”

“你善良又正直, 熱情且浪漫,也並不是一個沒有任何計劃規劃的人,所以,你做什麽,作為老師,”任清川頓了下,又說,“也作為朋友,我相信且支持。”

“倪隨,你是特別好的老師,”任清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滿是感慨,“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哎,剛見你的時候,才有我腿高。”

“現在已經到了可以把我‘炒’掉的時候了。”任清川舒了口氣,調侃打趣道。

“什麽嘛,”倪隨笑了下,陽光橫落在她的眼中,瀲灩波動,“老師。”

“嗯?”任清川望著她。

倪隨深吸了口氣,迎上任清川的視線,一字一句,“你是我的老師這件事是我人生最幸運的事情之一,真心的。”

任清川微怔,不等她說什麽,倪隨的眉眼彎成了一彎細月,繞過她向門外走去:“那——老任,我去站我的最後一班崗了!”

“對了——”

倪隨已經出門,又探過腦袋,俏皮地望著她:“以後沒事的時候,你記得多想想我唄~”

——多想想我就好。

倪隨明白自己的感情是已經失傳的唱詞——這並不可悲,她反而慶幸。

如任清川認識到的倪隨,她是善良而正直的人。

她因為自己對她的情感曾經無比痛苦,師生的身份是兩個人之間無法消除的客觀存在。

她不認可這種背德的情愫,可每當視線與她相撞,那一剎那,世界仿佛被摁下的靜音鍵。

她只看得見她,也只聽得見她。

如果得到回應,倪隨會更加的痛苦——得到回應的結果,更像是一種諷刺,諷刺她愛了一個並不正直、甚至為她自己的原則所鄙夷的人。

任清川不是那樣的人。

而我們只是差點緣分。

“——也不是,對我而言,她有路過我的生命,已經是天大的緣分。”

“嗯……給你。”

倪隨看向許柯,才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來了冰激淩,香芋巧克力口味的。

“謝了。”

倪隨接過,咬了一口——香芋香精的味道濃烈,經濟飛速發展,物價也成指數倍的增長,這支冰激淩卻還是她們小時候的價格。

小時候哭著鬧著也要吃的東西,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吃到了,反倒覺得味道沒有之前那麽美味了。

但是不喜歡了嗎?

不是。

還是喜歡的。

“買這個幹嘛?”倪隨移開視線,十分不給面子地懟了許柯一句,“苦肉計?過來給我姐當說客的……叛徒!”

“嘖,”許柯斜睨著她,“過分了啊。我怎麽就叛徒了?我那天就喊了一聲你的名字,然後就被你一頓陰陽怪氣,還失去人籍,成為舔狗了。”

“咱倆到底誰是叛徒?”

倪隨:“……”

“當時不是,吵架上頭了嘛,”倪隨學著陳玥的話,道,“吵架講的話,算不上真心話的。”

許柯白了她一眼:“這道理還用你來教我了。”

她頓了下:“阿隨,霧子很愛你的。”

倪隨垂眸,手指扣著甜筒的紫色紙圈。

“她這些年自己在國外,工作強度、面臨的壓力,這些我們誰都沒有辦法替她分擔,當然,並不是批判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所謂的‘福’本身也是一個一半概念,人只要活著,就有各種各樣的煩惱和壓力,她只是出於自己的人生經驗,不願意你受和她一樣的壓力。”

“她更沒有逃避照顧阿姨的義務。”

倪隨舒了口氣:“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開始,我想告訴她原因的,但是她根本不給我講話的機會,在那邊自顧自想當然的一通輸出,好像我一直都是長不大的青春期毛丫頭,後面就問我是不是就是不願意告訴她原因——我哪裏還有開口的機會?”

“那種情況下,開口說原因,就是很奇怪啊?好像我服輸了。”

“明明就是她不對。”

倪隨說著,咬了一大口甜筒——

霎時間,牙齒冷得發燙,絲絲麻麻的疼直通太陽穴。

眼圈紅了。

許柯探身,彎腰看著她:“哭了?”

倪隨躲開她的視線。

“這次她不先給我道歉,我是不會和她低頭的。”

“好。”

“嗯?”

倪隨看向她,眼神淩厲——許柯的右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好?你為什麽說好!你很想看我姐跟我低頭嗎?”

“你就是這麽對我姐的是吧!”

“啊!?”

許柯徹底懵了。

以至於坐在後座上的時候,聽著倪隨義憤填膺地“譴責”的時候,只能眼巴巴望著後視鏡裏倪霧的眼睛。

“好了。”

倪霧打斷道。

她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許柯——許柯眼中寫滿了無措,無言訴說著自己的“冤屈”,好像被誣陷卻不知道怎麽辯解的狗狗。

可愛。

倪霧的唇角微微上揚。

“回家吃飯了。”倪霧說,“媽媽今晚親自下廚。”

話音剛落,車內的氣氛安靜了一秒。

倪隨深吸了口氣,認真地對倪霧說:“今晚你不要攔我,我是一定會點外賣的。”

“哦。”

倪隨警惕地看著她。

倪霧瞥了她一眼:“給我也點一份,我要漢堡和薯條。”

“你去拿,我到時候給你開門。”

“嗯?”倪隨看怪物一樣看著倪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竟然要吃夜宵了。”

倪霧嘴角上揚的弧度漂亮,悠悠道:“說不定今天早上太陽就是打西邊出來的呢。”

太陽依舊東升西落,許柯坐在後座,冷冷看著兩個人,最終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和好就好。

——

“秋天吃羊肉,一秋暖洋洋,”蘇落星掀開鍋蓋,“清燉羊肉湯,請陛下品鑒~”

陳玥失笑:“你這話和劉阿姨異曲同工。”

不等蘇落星回話,正埋頭吃貓糧的貓率先“喵”了一聲——“你看,貓也同意。”

“那我希望味道也會和劉阿姨做的一樣。”

蘇落星盛出一碗,放到陳玥面前後,白色瓷勺盛起一勺湯,她輕輕吹溫後,才湊到陳玥。

“好鮮!”陳玥的眼睛驟然亮了,如晨光下的黑葡萄,她接過蘇落星手中的瓷勺,又嘗了一口,“雖然和劉阿姨的手藝還差一些,但是,為什麽會一點羊肉的膻味也沒有?”

清燉羊肉並不是香料越多越好,去除膻味的關鍵有三樣:白芷、良姜和陳皮。

燉湯選擇羊排或者羊腿肉最佳,羊肉清水浸泡至發白後再清洗幹凈,瀝幹水分後,蔥姜焯水;撇去浮沫,撈出的肉要用熱水沖去表面的肉沫,最後放入國內,加入去膻三件套,大火煮開後去掉鍋蓋,一個小時左右,暖呼呼的清燉羊湯便完成了。

“哼哼~”

蘇落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故弄玄虛道:“原因無他,唯愛與時間而已——愛是第一條件。”

陳玥笑了聲,不給面子地調侃道:“好土的情話。”

“那你喜不喜歡嘛?”

蘇落星眨了眨眼睛,望著她。

陳玥睨了她一眼:“喜歡什麽?羊湯還是——”

“我!”

蘇落星打斷道:“喜不喜歡我。”

“只有我。”

陳玥放下勺子,迎上她的視線。

夜色未央,路燈代替太陽,每一條路均通向那個名為“家”的目的地。

蘇落星背對著暮色與萬家燈火,眸光灼灼的望著她。

“喜歡你,”陳玥一字一句,她總覺得這話要講的鄭重,無論被問多少次,“只喜歡你。”

“開心了嗎?”

蘇落星笑了下,如果有尾巴,她的尾巴大概已經翹到了天上——“喵”。

貓冷眼看著自己不爭氣的人。

“蘇落星,”陳玥說,“你現在還想畫畫嗎?”

“嗯……”

蘇落星沒有立刻回答,陳玥也沒有催促。

“我不知道。”蘇落星誠實道,“阿玥,我已經能太久沒有拿過畫筆了。”

她瞥了自己的右手,喃喃道:“我的手已經壞掉了。”

“抱歉——”

“沒事的,”蘇落星對她笑了笑,“這只是客觀事實。”

陳玥垂眸,舒了口氣:“抱歉。”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

“腦子亂亂的。”

——倪隨的話無疑對陳玥是有沖擊的。

甚至是巨大的沖擊。

她的理想是什麽?

一開始是體面的生活,後來似乎變了。

她後來,站在講臺上的這些歲月,工作似乎不只是工作這樣簡單的事情了。

[“我那時的思緒像是滿是死結的團線,所有的死結指向一個問題:理想。我隱隱察覺到了這個答案,但我在逃避,為什麽逃避呢?我拼命想要逃離的地方,傳來巫女的吟唱,她在呼喚我回去——我在恐懼。原因不明。”]

[“直到蘇落星握住了我的手——”]

蘇落星握著陳玥的手,掌心溫熱,柔軟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壓著。

她什麽都沒有講,她先於她感知到了答案。

於是,蘇落星望著她,一字一句:“阿玥,我支持你的一切決定。”

“如果,它自私呢”

“我們不是十全十美的善人。”

“如果——”

“如果你殺人,那我就會去埋屍;如果你想活著,我們就一起逃跑;如果你不想,那我們就一起溺亡在大海裏。”

陳玥久久地望著蘇落星,良久,她聽到自己的聲線顫抖:“我是底線?”

“不,”蘇落星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輕,“你是最高準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