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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正文完結)與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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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正文完結)與子偕老

大泱史書載筆:

綏寧七年孟冬,西南王傅準擁立廢太子為大邶王,反。

綏寧七年仲冬,謝淩風率潼城將士以身殉國。

綏寧七年仲冬,永寧王手刃逆賊賀長瀾。

綏寧七年嚴冬,鎮國將軍殺前太子傅良辰,生擒叛賊傅準,退百越,謝淩風之女謝岑苒請願戍守西南邊境。

至此西南亂平,宇內海晏河清。

大軍凱旋歸京之際,正臨近歲末除夕,丹鳳城中落了場久違的大雪。

傅良軒披著大氅立在城門處,盛懷瑜在旁側替他撐著傘。

“快到了,就快到了!”

望著不遠處馬蹄掀起的白雪,傅良軒的瞳孔中漸漸浮上欣喜的光亮。

他攥著盛懷瑜的腕子急匆匆地向前迎了幾步,側頰的碎發隨著人的動作被寒風倏地吹起,飄揚的冰晶也如他此刻略顯雀躍的心情般,於半空中紛紛揚揚地舞動著。

“陛下真真是望眼欲穿!若是長了翅膀,怕不是早‘嗖’地一下飛出去了!”

盛懷瑜的眉眼彎彎,擡眸望著陛下那般沒出息的模樣,瞧著新奇得緊,這廂只掩唇偷偷笑出聲來,湊到傅良軒耳畔悄悄打趣道。

“我說怎的嗅到股酸味兒?握瑾這醋呷得倒是無甚道理!”

聞言,傅良軒挑眉淺笑,指腹摩挲著盛懷瑜的手腕兒,轉頭盯著人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解釋:

“畢竟是傅良夜那小混蛋頭一次離家,叫我心裏怎能不惦記?如今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也算是蒼天眷顧這小傻子了!”

“陛下想多了,我只不過是隨口調侃一句,才沒像你說得那般小肚雞腸吃什麽閑醋呢!”

盛懷瑜紅著耳朵,這廂只賭氣般扭過頭去,不再理人。

傅良軒剛想追上去哄哄小握瑾,未料只一會兒功夫,凱旋歸來的大軍已然行至了城門前。

“皇兄!握瑾!”

傅良夜嘴裏興高采烈地嚷嚷個不住,只見他騰地一下從馬背上跳下,呲著口小白牙沒規沒矩地朝傅良軒與盛懷瑜兩人狂奔過來!

“瞧瞧,沒大沒小,沒規沒矩,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傅良軒盯著傅良夜搖頭嘆息,板著張木頭臉小聲嘟囔了句。

這廂他故作矜持的握拳咳嗽了幾聲,悻悻地張開了雙臂等著人撲到自己懷裏,可未料這廝竟出其不意,直接把旁側站著的盛懷瑜掐著腰舉了起來?!

“嚶嚶嚶,握瑾,可叫我好想!”

傅良夜紅著臉蛋哼唧一通,激動地舉著盛懷瑜轉起了圈圈兒……

此舉一出,在場群臣嘩然!

傅良軒瞳孔地震,抖著手使勁兒掐了掐人中,臉都他娘的氣綠了。

“王爺,你這臂力著實見長!只是…能不能快把臣放下來?有點兒暈!”

盛懷瑜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欲哭無淚地在半空中旋轉。

或許是風聲忒大,傅良夜壓根兒就沒聽見盛懷瑜在說啥,反而抱著人轉得愈來愈快……

晏西樓什麽風浪沒見過?他端的是鎮定自若,此刻只穩穩當當地翻身下了馬,走到傅良軒身前欲向人屈膝行禮。

“臣晏西樓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

“愛卿快快請起!”

未等晏西樓把“萬萬歲”三個字說完,話便被傅良軒火急火燎地給打斷了。

“陛下這是?”晏西樓面露疑惑,禁不住出言問道。

“不必再說了!”傅良軒哆嗦著吐出口濁氣,一邊兇狠地瞪著傅良夜,一邊抓著晏西樓的手臂咬牙切齒,“清鶴,快去把他倆分開!現在!立刻!馬上!也不用你說甚麽萬萬歲了,你把這事兒辦成了,朕定能活到萬萬歲。”

晏西樓:……

太陽要落山的時候,傅良夜提了壺滾熱的酒,偷偷地去見阿蠻與沈卿。

他裹著件笨重的狐裘爬到小山上,盯著眼前蓋了一層白雪的墳包兒,盤著腿坐在雪地裏喝著酒饢裏的燙酒。

“阿蠻,小月牙兒替你報了仇了。”

傅良夜伸手撫摸著墳墓上的雪,望著雪花兒在掌心裏緩緩融化成一灘水,目光恍恍惚惚地飄向了遠處漸漸沈落的夕陽,“不知你投胎到了哪一家?在奈何橋邊撞沒撞見沈郎君?”

“若是遇見了,下輩子可要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說著,他又飲了口熱酒,擡手蹭去唇畔滑落的酒水。

想來阿蠻與沈卿死時還是初秋,如今四處皆被皚皚白雪所覆蓋,也不知他們在地下冷不冷。

這般想著,傅良夜跪下身子只將墳墓上的雪盡數用袖子掃了個幹凈,笨拙地將從肩上褪下來的狐裘蓋在了那凸起的墳包兒之上。

他仰頭將最後一口酒灌進喉嚨裏,起身拍了拍屁股後沾上的雪,搖搖晃晃地下了山去,未料在山下撞見了撐傘前來的晏西樓。

原來晏西樓遍尋他未果,竟是猜到了自己會在此處。

此刻,晏西樓盯著雪地裏的一串腳印兒,只順著那歪歪扭扭的曲線向上看,便瞧見了醉醺醺地從山上走下來的小貓兒。

他忙著幾步走上前去,三兩下便解開了身上大氅,伸手把哆哆嗦嗦的傅良夜裹進了懷裏。

“傻貓兒!天寒地凍的,怎的不知道披件兒狐裘出來?還當自己在冀州呢!”

晏西樓氣哼哼地擰了擰傅良夜凍得紅彤彤的臉蛋兒,只把小貓兒又向懷裏緊著抱了抱,直怕人被寒風吹著。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傅良夜委屈地將腦袋縮進了晏西樓溫暖的懷抱裏,貼著人的心口軟綿綿地蹭了一會兒,只朝人黏黏糊糊地撒嬌道。

“每次都說知道了,可等到下回,還是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晏西樓搖搖頭,哼笑著去捏人的鼻子,無奈嘆息道:

“你啊你,臣當真是拿你沒辦法!”

“知道晏郎舍不得同我置氣,最喜歡你了。”

傅良夜此刻有些微醺,朝晏西樓瞇著眼睛笑個不住,這廂只垂眸捉住了人的腕子,只把冰涼的小臉蛋湊過去,往人熱乎乎的掌心上貼貼,“上山時滑了一跤,屁股和腳都有些痛,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我想要晏郎背背我,成不成?”

還未等晏西樓回話兒,他便同四腳蛇一般黏在了人的後背上,直接沒給人留下回絕的餘地。

“喏,你把大氅給了我,自己不也會冷嗎?可若是背著我的話,我便能充當你毛茸茸的小裘衣了,保準能暖烘烘給你焐著!”

像是怕人拒絕似的,傅良夜滴溜溜轉了轉眼珠兒,又趴在人背上嘟嘟囔囔地說了好多話。

晏西樓哭笑不得地托著傅良夜的屁股,寵溺地哄道:

“你說或不說,都是要背的。”

聞言,傅良夜心情很好地湊過去吻了吻晏西樓衣裳下露出的側頸,而後躲貓貓似的把臉蛋兒貼在了人寬厚的背脊上,舒舒服服地合上了眼睛。

太陽漸漸地落下山去,雪花飄飄揚揚撒在兩人的發頂。

晏西樓背著傅良夜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而傅良夜環著晏西樓的脖頸,在他的背上顛顛簸簸。

縱然耳畔寒風呼嘯,但兩人緊緊貼在一處,只感覺到溫暖。

“我真的很想知道,晏將軍為何心悅於我呢?”

傅良夜仰頭用臉接著雪花,忽地笑嘻嘻地湊到了晏西樓耳畔,神神秘秘地問,“在你的心裏,我該是怎樣的人?”

“貌若潘安,動若…潑猴?”

晏西樓的眉毛掛上了白霜,他垂下眼睫想了一會兒,只想逗人一逗,這廂只忍俊不禁道。

“這個回答太膚淺,再予你一次機會!”

聞言,傅良夜眉角微微抽搐,耍賴似的伸手去揪晏西樓的耳朵,“要認真回答,不許再逗我玩兒!”

“好好好,那…是怎樣的人呢?讓臣好好兒想想。”

晏西樓心底早就有了答案,故意賣關子道。

“快說!”傅良夜扁了扁嘴,緊緊地摟住晏西樓的脖子,瞧著那模樣竟是有些委屈屈。

晏西樓朗聲笑得開懷,托著貓兒的屁股向上顛了顛。

“心下、眼中人。”

隨後,他扭頭望向傅良夜那雙勾人的丹鳳眼,朝人認認真真地說道。

“心下、眼中人?”

傅良夜細細咂摸著這句話兒,面頰難得地暈上了層害羞的紅暈。

“嗯,是啊!你是我無論如何都會喜歡上的,註定要放在心尖兒上疼愛的小貓貓。”

說著,晏西樓不甚自在地扭過頭去,耳朵尖兒霎時紅了個透,“臣想生生世世都同你一處,你可願意?”

聞言,傅良夜微微楞住,半晌才緩過神來,直羞得去咬晏西樓的耳朵。

“既然…既然晏將軍這般傾慕於我,那本王就勉勉強強答應了吧!”

他的眼睛紅紅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咽,好像覺得說得不夠多似的,清清嗓子又朝人接著說道:

“按你所說的,生生世世都同你一處,可便宜晏將軍你了。所以,本王命令你,不許反悔!”

晏西樓笑著將另一只耳朵也送到人嘴邊兒,任憑貓兒抓咬發洩,這廂只彎唇溫柔道:

“不用你命令,臣早就發了誓願,生生世世同你一處,絕不反悔。”

晏西樓唇畔的笑容仿若能融化冬日的積雪,看得傅良夜整顆心臟都砰砰砰砰地亂跳起來。

“嗯嗯,生生世世,絕不反悔。”

最後,傅良夜沒出息地伏在晏西樓背上,流著淚悶悶地重覆道。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銀白,兩人走了許久許久的路,直到青絲被雪染成了白發。

前方的路還有很長,他們還將繼續走下去,走到垂垂老矣,走到地老天荒。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前面一章鎖了嗚嗚~等待解鎖ing)

正文完結啦貝貝們!

本來是想寫到貓狗洞房再完結的,奈何這章氛圍實在太好,所以決定把洞房花燭那章放進番外裏吧嘿嘿!

還有,貝貝們想看什麽番外捏?可以跟我說呦,我都可以碼的!

番外

【除夕番外】願逐月華流照君

北風漫天雪,冰晶撲簌簌地覆上槍上紅纓,卻霎時被那滾燙的鮮血燙化,沿途在皎潔無暇的厚雪中開出幾朵鮮艷的紅梅。

染了霜雪的槍刃在月光的映照下愈顯鋒利,那柄長槍尖兒上挑著敵軍將領的首級,正瞪著一雙猙獰的雙眼,伴隨著馬匹的顛簸晃晃蕩蕩,如同隨風飄搖的破布一般。

長槍猛地一甩,那顆頭應聲落地,骨碌碌地在雪中滾了幾圈兒,隨後被卷起的雪掩蓋,形成了一個小丘。

他的眉睫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側頰上濺滿了北漠敵眾的鮮血,眼尾那顆猩紅的小痣此刻也如同吸足了血一般,變得更加的明目紅艷。

“呔,未想到檀槐這孫子這麽不濟,只憑咱們幾個人便取了他首級,真他娘的不濟用!哎呦,這北漠鬼同咱耗了將將快五年,眼瞧著便要頂不住了,如今也只是那秋後的螞蚱,想是也蹦跶不了幾天了!”

身後人的話音被寒風削弱了幾分,他並未應答,只隨手將槍刃上的血跡用白雪蹭去,染血的戰袍於風中烈烈。

“子洵,今日可是除夕?”

望著天邊的殘月,他徐徐吐出一口灼氣,那灼氣因極寒的風,伴隨著人的吐息凝成一道白霧。

聞言,身後的人放下剛遞到唇畔的烈酒,擡手隨意抹了抹唇角的頃刻便凝成霜的酒水,揚眉慨嘆笑道:

“可不是,就你記不得這好日子。喏,不過你且放心,早就喚營中留守的弟兄備好了酒肉,就等著這般凱旋而歸,叫弟兄們好吃好喝一頓。”陸漾川朗聲大笑出聲,又擡手揮著酒壺,朝身後幾十個弟兄吼了一聲,“哥幾個說說,是也不是?”

“是啊,過年了就得吃好喝好!”身後的兵士無不起哄稱是,笑成了一片。

“籲——”

晏西樓於營前勒馬,回身瞥了眼那幫在天寒地凍中紅著一張臉頰,一個個正癡笑得如沐春風的大漢,眸子中破天荒地攜了一絲笑意,“吩咐弟兄們,肉想吃多少吃多少,但是酒要少喝,需時刻清醒著,以防萬一。”

“得嘞!”陸漾川眉開眼笑,興奮地拍了拍手中的酒壺,發出嘣的一聲空響。

陸陸續續還是有兵士喝醉了,幾個八尺有餘的大漢圍在篝火前拼酒,最後迷迷糊糊地抱在一起,大著舌頭啰啰嗦嗦地互相說著話兒。

一個身材魁梧壯碩的大漢啃著一只羊腿,手裏握著壺熱酒,望著眼前騰騰燃燒的火焰,目光有些恍惚。

“這仗啊,一打就打了五年。五年前,我那兩鬢斑白的老母拄著拐,顫顫巍巍地送我出征,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她老人家牙口不好,最喜我煮的那碗面條湯。不知現在她老人家還是否安康?唉,我不孝啊,我真不孝啊!”

說著,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而後竟是扁了扁嘴,嗚嗚地哭了起來。

“唉,別說了。我也想我娘子了,她一個人帶著娃娃,定是苦得很。我家那小子隨了我,自小就淘氣不省心,也不知道這幾年懂沒懂事兒一點兒。”

另一個瘦高的兵士攬了大漢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也揩了揩眼角滑落的淚水。

軍營裏有人開始哼唱起家鄉的小調兒,一腔思鄉之情融進了邊關滾燙的熱酒裏,又纏纏綿綿地被風雪卷起,殘忍地撕扯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陸漾川擡手飲了一口壺中的酒,舒爽地喟嘆了一聲。

“哎呦我的清鶴誒,大過年的還苦著臉,又不是打了敗仗,你可真他娘的掃興。”

他望著眼前正盯著月亮楞神兒的晏西樓,撇著嘴埋怨道。

“知你不喜飲酒,可這除夕佳節,怎麽的也得陪我喝上一盞,這才夠義氣。”

他將壺中的熱酒給人淺淺斟了一碗,雙手捧著遞到人眼前去,擡擡下巴示意人接過去。

晏西樓掀了掀眼皮,將人遞過來的酒端進手裏,眉心微蹙,終是把酒灌進了嘴裏。

“北漠頂不住幾日了。”他望著手中的空碗,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道,“過了年關,直搗腹地,必降。”

陸漾川頷首,轉頭向身後那群兵士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降了好啊,兄弟們也都想家了。北漠也忒冷了,把我骨頭都要凍裂了,誰想這在這兒一守就守了五年呢。”

他瞇著眼睛拍了拍空空的酒壺,擡頭將最後一滴接進嘴裏咂摸了一會兒,“這酒也沒有京城裏的挑花釀好喝,別說,真有點兒想了。”

晏西樓將手中的酒碗放到一旁,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只想著喝酒?我看你啊,真是沒救了。”

言罷,他掀袍起身,欲踱回帳內。

“哦?想喝酒怎麽了,你是不知品酒的樂趣。不過聽清鶴這般語氣,難不成你還有什麽…特別的牽掛?”

聞言,晏西樓腳步微頓,心頭一悸。

指尖禁不住朝左襟探去,片刻後摸出一塊兒晶瑩剔透的平安佩。

他把那塊兒小玉佩小心翼翼地握進了手心裏,用掌心的溫度焐熱。

牽掛麽?

過了除夕,那人又長了一歲,如今細細算來,正巧是加冠之年。

五年光陰彈指一揮,他已被邊關的風雪催促著拋卻了少年意氣,不知回京他能否還能認出自己,而他,如今又變成了什麽模樣?

那雙丹鳳眼生得極為漂亮,無論過去多久,只憑著那雙眸子,自己便能認出他。

他負手立於風雪中,仰頭望向空中的殘月,唇角不自覺地勾起,彎出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

皓月當空,華燈初上。

傅良夜手裏握著一根糖葫蘆,坐在摘星樓的檐頂上望著空中的月亮。

檐頂上還落的雪還未化,微微一動便要撲簌簌地落下去。月亮還是半圓,卻也足夠明亮,月光靜悄悄地灑在雪面上,映照得白雪晶晶的發亮,如同星星落在了人間。

這摘星樓高得很,也只有傅良夜愛蹦到檐頂上作死。不過從高處向下俯瞰整個京都,遠離滿街爆竹聲聲的喧囂,又能賞燈看景,又別有一番趣味。

傅良夜喜歡坐在高處,因為這樣離月亮很近,又離俗世很遠,他喜愛月亮。

只是比較麻煩的是,他的身側還黏著一條討厭的“小尾巴”。

那小尾巴許是有些恐高,只哆哆嗦嗦地拽著他的袍角,奈何又極度貪吃,就算這般害怕了,卻還是埋頭啃著手上的糖葫蘆,用牙齒把上面堅硬的糖殼嚼得嘎嘣嘎嘣響,活像一只啃栗子的小松鼠。

今夜除夕,傅良夜大發慈悲地不跟晏甄較真兒,反而臭味相投地湊到了一起,從宮宴上偷偷摸摸地逃了出來,跑到街上來尋熱鬧。

至於現在兩人為何坐在摘星樓頂上,晏甄想起來還覺得憋氣。

不就是讓他請自己吃一根糖葫蘆嘛,奈何欠了傅良夜這個混球兒的人情,就要任人擺布,陪他在房頂上坐著看月亮。

鬼知道他為什麽喜歡坐在檐頂上,這風吹得冷颼颼的,一張嘴牙都能凍掉了!

可是糖葫蘆還是很好吃,她津津有味地嚼著嘴裏的山楂,鼻頭漸漸泛上一股酸意。

以前阿爹總是管著她,不許她吃甜食,怕她吃多了牙疼,可她又嘴饞得緊,所以阿兄每年除夕總會偷偷地給她買糖葫蘆吃,阿兄對她最好了。

可如今阿爹不在了,再沒人管著她了;阿兄又帶兵去打仗,也沒人給她買糖葫蘆吃了。

這般想著,晏甄眼睛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咬著一顆糖葫蘆在身旁嗚嗚地哭著,擡起手背抹著眼淚,把眼睛蹭得紅紅的,像一只小兔子。

傅良夜聞聲歪過頭瞥了一眼晏甄。看著臉上黏糊糊地粘著糖漬,正扯著自己的袍角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丫頭,禁不住蹙了蹙眉。

“臭丫頭,過了年便要及笄了,怎麽還能哭得臟兮兮的?犯什麽毛病忽然哭個沒完?煩不煩!”

說著,他嫌棄地將人往旁邊推了一推,生怕弄臟了自己的衣袍。

“臭混球!你兇我!嗚嗚嗚,等我阿兄回來,有你好看的嗚嗚嗚!”

晏甄被人一兇,咧著嘴哭得更歡了,嗓子被嘴裏的糖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傅良夜嘴上雖這般說著,但看著晏甄那般委屈的模樣,心裏當真有些不是滋味兒。

他怕糖葫蘆卡在她嗓子裏,大過年的再把這傻丫頭噎死,忙著從懷裏掏了帕子,掐著人的嘴巴讓人把含在嘴裏的山楂吐出來。

晏甄倒也聽話,乖乖地把山楂吐進了帕子裏,哭得肩膀抖呀抖的。

傅良夜將包著糖葫蘆的帕子嫌惡地放到一側,拍了拍晏甄的腦袋,挑眉彎唇笑了笑,“怎麽?想你阿兄了?”

晏甄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以前他過年的時候會給我買糖葫蘆,所以我吃糖葫蘆,就想他。”

臭丫頭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樣腫起來了,傅良夜望著可憐兮兮的晏甄,心底毫無緣由地,也泛上一點酸澀之意。

“北漠邊疆捷報頻傳,你阿兄應該快回來了罷。”

傅良夜盯著手中的糖葫蘆,望著最上面那紅潤飽滿的一顆山楂楞了會兒神兒,鬼使神差地將那顆裹了糖的山楂咬進嘴裏,緩緩地咂摸著口中那股屬於山楂的酸酸甜甜的滋味。

“五年了,時間也是夠久的了。”

他一邊吃,一邊托著下巴嘟囔著,眼底浮上一層朦朧的薄霧。

糖葫蘆也不是太好吃,酸得讓人牙痛,為何臭丫偏覺得這東西好吃?難不成自己買的和晏西樓買的不一樣味兒?

好想嘗嘗晏西樓買的糖葫蘆是什麽味兒的啊!

傅良夜用手拄著左臉,目光忿忿地盯著手裏的糖葫蘆,如同那糖葫蘆是他的仇人一般。

晏甄側頭靜靜地望著傅良夜,無端從眼前人身上感受到了與自己相同的情愫,不過她不懂傅良夜流露出的思念,又是因何而來。

或許,傅良夜此刻也不太懂。

“晏丫頭,知道為什麽要到樓上看月亮麽?因為樓上離月亮更近。”傅良夜咀嚼著嘴中的山楂,懶洋洋地躺在了屋頂上,眼睛瞇了瞇,“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裏兮共明月,這世間可只有一輪月亮,所以如果思念一個人,就擡頭看看月亮,說不定他此刻也在望著月亮,這樣的話,你對他的思念就會與月光纏在一起,而月光就會把你的思念寄給他,這樣解釋你懂麽?”

“那阿兄此刻會在看月亮麽?”

晏甄仰頭,望著那半圓的月亮呆呆地問。

傅良夜勾唇淺笑,伸手接住落下來的月光,瞳眸中閃閃發亮,“我想他會的,你的阿兄同樣也在思念著你啊。”

晏西樓?你一定也在看月亮吧。

傅良夜瞇著眼睛,暗暗地想著。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作者有話說:

過年好!過年好!祝寶貝們平平安安,開開心心過大年嘍!過年必須有儀式感!

ps:番外一時間線在晏西樓歸京前,此刻還在北漠戍邊。

離恨恰如春草(西南王質子傅青番外)

傅青是個可憐的小傻子。

他躺在夕陽裏一口接著一口地向外吐著血。

這一次,他縱然痛得厲害,但沒有哭。

不知道聽誰說過,人要死的時候腦袋裏會閃過好多好多畫面。

具體叫什麽來著?阿青的笨腦袋記不清了,他快要死掉了,要像阿楓說的那樣,變成一個“死傻子”了。

不對,他不是阿楓,殺了青青的人不會是阿楓。

那又是誰呢?傅青只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又咳出口血來。

他躺在地上,望著天邊殘陽,渾身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著,半瞇著眼睛恍恍惚惚地回憶起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1.

傅青的腦袋裏雖然混漿漿的一團糟,但或許也正因如此,他比旁人更加澄澈懵懂。

身為西南王傅準醉酒後與樂妓生下的孩子,傅青並未像其他公子一般,從小就被當做小祖宗一樣供養起來。

恰恰相反,傅青從小就被罵做是野種、臭傻子。

他總是被人當做笑話取樂,身上也常常被人打的傷痕累累,就連平日裏送來的飯食都會被哥哥們偷走,不幹別的,而是拿去餵狗。

這種帶有欺辱性的惡心行徑,將人性之惡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

哥哥們戲耍傅青,單純是覺得有趣,且能滿足他們施.暴的欲望。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襯得他們高高在上。

這麽說吧,傅青在西南王府,一度活得連狗都不如。

畢竟,西南王府的狗,能撿主子們吃剩下的殘羹剩菜以求飽腹。

而傅青這個可憐的小傻子,連殘羹剩菜都吃不上。

2.

哥哥們又一次把他的食物搶走了。

他們放肆的大笑著,猙獰出一張鬼臉,把那塊臟兮兮的糕點踢給狗吃。

可王府裏的小狗被養得嘴刁,只是用鼻子嗅了嗅,汪汪地吠了幾聲,異常嫌棄地跑開了。

3.

很無趣吧!縱然阿青傻乎乎的,但他也覺得這種惡作劇很無趣。

可哥哥們總是日覆一日地不厭煩。

他們把阿青好不容易得來的食物搶走,拿去餵狗。

狗不吃,哥哥們就會非常生氣,而後變本加厲的揍他。

西南王府裏勾心鬥角,哥哥們之間也要分個高低貴賤,可阿青是為最低賤。

可笑的是,生母越低賤的世子,打阿青打得愈狠。

這些愚蠢的人都在拿小傻子出氣,欺負這個沒有倚仗的傻子。

連下人都能來踩阿青一腳、吐他一口唾沫解解氣。

4.

可是小傻子也會憤怒,也會反抗。

終於,傅青咆哮著、掙紮著,如同一只受了傷的小獸,可換來的是惡人們更猖狂的大笑。

他是個小傻子,連話兒都說不明白,沒人聽得懂他的“啊啊”亂叫,也沒人有耐心聽他“啊啊”亂叫。

可傻子也會哭的,也會覺得傷心的啊。

5.

後來,那個臉上長著駭人的胎記,被人人嘲笑為“醜奴”的阿楓來到了傅青的身邊,成為了專門侍奉小公子的侍從。

阿楓是為數不多對傅青好的人,他會在傻子被欺負得哇哇大哭時把他護在懷裏,讓棍棒和臟水落在自己的背上;會在小傻子的飯菜被其他公子偷走時,再去廚房偷一些吃食給他帶回來,縱使事情敗露後,他被人用棍杖打折了一條腿。

以至於有好長一段兒時間,阿楓的腿都有點跛,走路一瘸一拐,看起來像街頭那條同樣跛著腿的流浪狗。

6.

後來,在離開西南前,傅青見到了他許久未見的爹爹——陌生的、可怕的爹爹。

阿爹還給他換上了帶著香味兒、軟綿綿的漂亮衣裳,終於不再是臭烘烘、硬邦邦的衣裳了;

阿爹又叫他坐上了馬車,馬兒打著響鼻兒,會“噅噅”地叫,阿楓哥哥也陪著他坐進了馬車,一起去那個在阿爹口中特別特別好的京城。

阿爹對他說,京城裏有好吃又漂亮的糖人,有好看的花燈……京城要什麽就有什麽,到時候青青就享福嘍!

阿爹說這些話時眼睛裏是含著淚的,他用厚厚的手掌撫摸著自己的頭,那是爹爹第一次摸他的頭。

他對傅準笑嘻嘻地說,阿爹真好,阿爹知道青青在西南住的不好,所以要送青青去好地方享福去,還讓青青和阿楓哥哥一起去,阿爹真好。

7.

傅準那時落下一滴老淚,第一次將他這個傻兒子抱進懷裏。

阿青不太懂,為什麽自己要去享福了,阿爹會哭呢?

但據阿青所知,人只有三個時候會哭——

一是在極度喜悅的時候,譬如有一次阿楓從膳堂裏偷出半只雞給自己吃,那只雞的肉真的很香,那次他就被燒雞好吃哭了。

二是在極度恐懼和悲傷的時候,阿青不想回憶。

因為在阿楓沒到來之前的日子裏,他幾乎天天都會被哥哥們嚇哭。

那阿爹是為什麽哭呢?

是高興還是悲傷呢?

但阿楓哥哥明顯很不開心,他似乎不願意去京都。

8.

在去京城的路上他們碰到了很多盜匪和壞蛋,他和阿楓哥哥還被壞蛋擄走關了好多天。

壞蛋往阿楓哥哥嘴裏塞了一丸藥,阿楓哥哥就睡著了,然後壞蛋們把阿楓哥哥帶走了。

他驚恐地喊著“阿楓哥哥”!

說來可笑,阿楓,是小傻子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唯一能記住的名字了。

9.

傅青喊著喊著就累了,於是他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等第二天早上他從睡夢中醒來,緩緩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又重新坐在了馬車上。

阿楓哥哥的腿也不跛了,他們一起進了京城。

看來是好壞蛋治好了阿楓哥哥的腿,還放他們去京城,原來壞蛋也沒傳說中的那般可怕,壞蛋真好。

10.

後來阿青同他的阿楓哥哥來到了陌生的京城丹鳳。

丹鳳中隱藏著陌生的府邸,陌生的阿楓哥哥。

阿青覺得自己被騙了。

11.

從進宮見了那個兇神惡煞的可怕皇帝開始,傅青那不太靈活的小腦袋瓜便隱隱約約地感覺不對了起來。

入京的第一天,他就被送進了黑黢黢的質子府,阿青一度覺得裏面藏著吃人的妖怪,徘徊在門外不想進去。

不好,這裏不好,京城不好!傅青的腦袋裏叫囂個不停。

阿爹在騙他,京城沒有好吃的糖人,也沒有漂亮的花燈,只有想要殺死他的皇帝,還有陰森恐怖的府邸……

還有,到了這個叫“京城”的地方,一切都變了。

京城是一個壞東西,他偷走了青青最寶貴的一切。

12.

那天傍晚,傅青挪著腳緩緩地向藏著妖怪的質子府裏走啊走,腳下猛地踏了一個空。

完蛋了,他要掉進無底洞了!會吐絲的蜘蛛精要來纏他了!

阿青恐懼地想著,害怕地捂住了臉。

他小小的身子一歪,整個人便順著那破碎的臺階骨碌骨碌地滾了下去,最後腦袋重重地撞到了門口的假山上,額頭被堅硬的巖石磕得滲出了血。

滾燙的鮮血順著傅青的額頭向下淌,直直淌到他的眼睛上,又順著眼角緩緩地滑落下來。

阿青楞楞地坐在原地,他知道阿楓哥哥會來幫他的。

阿楓會溫柔的把他扶起來,然後吹吹,對青青說一句:

“別怕啊別怕,吹一吹,吹一吹,痛痛飛飛~”

可是等啊等,阿楓哥哥還是沒有來。

於是阿青哆嗦著身子,自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自己發痛的額頭。

他摸到了一片黏黏糊糊的濕潤,於是把指尖拿下來湊到眼前,沖著夕陽灑下最後一點兒餘暉,顫抖著手細細端詳著。

紅色的,紅色的血,青青流了血!

阿楓哥哥讓青青流了血,青青最怕血了。

他失控地大聲尖叫著,嗓子都已經喊破了。

他泣不成聲,抱住自己瘦弱的身體,躺在地面上輕輕地抽搐著。如同一只被割了脖子放了血,卻仍舊垂死掙紮的小公雞,只會縮著脖子小小聲地嗚咽個不停。

傅青青是一個小傻子,但小傻子也會悲傷,也會恐懼害怕。

13.

其實他很堅強的,只是京城裏的一切都讓青青感到害怕,京都實在太可怕了。

被壞人綁走他沒有哭,看見可怕的皇帝他沒有哭,阿楓哥哥食言不給他買糖葫蘆,他也沒有哭。

他堅持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哭,阿青是個很乖很乖的乖孩子。

可是阿楓哥哥卻讓乖孩子青青流了血。

為什麽呢?阿楓哥哥怎麽會讓青青流血呢?

14.

後來的後來,阿楓哥哥沒有信守諾言,青青並沒有如約吃到甜甜的糖人和糖葫蘆。

阿楓哥哥的目光不再圍繞著阿青轉。

還有,阿楓哥哥的眼睛變得很可怕,像是要吃小孩兒一樣。

15.

曾經阿楓給他講過一個可怕的故事——

從前有個狐貍化成的書生,為了提升自己的修為和法力,見到小孩子就會嗷嗚一口吞掉!

阿楓說,因為小孩子的想法單純,所以小孩子擁有最幹凈的魂魄,所以狐貍書生才專門挑小孩子吃。

這個故事曾經嚇得阿青三天三夜沒敢合眼睡覺,生怕睡著了後被狐貍書生抓走吃掉。

可自從住進黑黢黢的質子府,阿青每晚都會做噩夢,噩夢裏阿楓哥哥會變成狐貍書生,啊嗚一口將青青的小腦袋瓜咬掉。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阿青每次見到阿楓哥哥都會覺得害怕。

真奇怪,明明之前都不會怕的,阿青想。

16.

再後來呢,青青的小腦袋瓜記不太清了。

似乎他每一天都在想念阿楓哥哥。

他有點兒納悶兒。

因為在阿青的認識裏,“想念”這種古怪得讓人難受的情緒,只會在兩個人分離的時候才會出現。

譬如他曾經就非常想念過自己的娘親。

他曾幻想過,若是娘親在自己身旁的話,是不是青青就不會過得那般苦了。

可是光想又不起什麽作用,娘親很早很早就拋棄她了,在傻子青青還沒有記憶的時候。

終:

阿青想著想著又想哭了。

他此刻躺在一片赤紅的楓葉之中,睜著大大的、空洞的眼睛,幹巴巴地流著淚,卻哭不出一點兒聲音。

傅青想起了假阿楓決定殺掉自己時,貼在自己耳畔說的那句話——

“小世子,乖,你死了,我便能活。”

假阿楓盯著他的眼睛,又露出了要吃小孩兒的那副猙獰表情。

“我不是你的阿楓,死傻子,你的阿楓哥哥,早在入京前就死在這片楓林裏了。”

傅青望著自己胸口汩汩流血的兩個洞,突然感覺好疼好疼啊!

原來他的阿楓哥哥,早在入京前便死了啊!

他果真個死傻子,傻得連阿楓哥哥都分不清!

阿楓曾同他講過一個真假美猴王的話本子。

當時他分明是超級討厭唐僧的!

那個傻唐僧居然認不出自己的親親大徒弟,活該他被妖精抓走。

可他最後還是成為了自己最討厭的笨蛋唐僧。

算了吧,阿青好累好累喔,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呀,馬上也快死掉了。

好疼啊,好疼啊!

傅青最後一次睜開眼睛,望見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泛著銀光的刀。

他盯著那長發哥哥的眼睛,不知為何,從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看到了某些似曾相識的東西。

好像啊,長發哥哥望向自己的眼神,好像阿楓哥哥呀!

他們應該都是愛著傅青青的吧。

好疼啊,好疼啊!青青最怕疼了,青青受不了了,青青不想活了。

那就讓長發哥哥殺了自己吧!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傅青反覆在心裏重覆著,最後地看了一眼周圍火紅的楓樹林。

火紅火紅的,是同阿楓哥哥臉上的胎記一樣的顏色呢。

死在這裏也挺不錯的,畢竟阿楓也死在此處。

*

傅青死的時候沒有疼,盛懷瑜的刀落得很快。

他死的時候唇畔是帶著微笑的,掌心裏緊緊握著一片火紅的楓葉。

他把阿楓哥哥的胎記握進了手裏。

作者有話說:

因正文篇幅所限,傅青這條故事線寫完總覺得意猶未盡,所以放個番外寫寫可憐的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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