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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生世世,總開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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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生世世,總開一處

無風葉自落,一道殘陽如血。

“若說那並蒂蓮吶,占斷風流嬌嫵……”

柳若非口中低聲哼唱著一首童謠,俯身平靜地撿起地上那枝舊木簪,拂去簪子上的塵灰,顫抖著指尖細細摩挲著。

“可惜如今不是盛夏,也沒有並蒂蓮。”

他將兄長的衣裳攬進懷裏,又用手小心翼翼地攏起地上的灰土,將那混著兄長骨灰的灰土一捧一捧用下擺兜起,隨即起身踉踉蹌蹌地回到竹屋裏。

“你生前活得憋屈,死後化成了灰,風一吹便散了,倒是逍遙自在。”

柳若非將衣擺裏的塵灰抖落進金鬥甕裏,目光呆滯地望著黑漆漆的甕口,自顧自地念叨個不住。

餘暉斑駁映在他的側臉,顯得他面色慘淡如霜,不知何時,那黑色紋路竟是悄無聲息地順著小臂向上蔓延開去,仿佛致命的毒蛇般纏住他的脖頸,那副本就單薄孱弱的身軀,如今只薄如紙片。

不知哪個多嘴的走漏了消息,此刻人群又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愚昧無知的百姓擠在柵欄外頭看熱鬧,擠眉弄眼、七嘴八舌地議論個沒完沒了,縱然有官兵橫眉立目地擡戟攔著,卻依舊有人推推搡搡,拼命地踮著腳向柳宅觀望。

柳若非雙手捧著金鬥甕,擡眼向窗外望去,神色有一瞬間茫然。

他的目光在竹屋內四處逡巡,似是荒野中舉目無親的游子,四處尋尋覓覓,終是找不到能讓棲息之處。

“這兒太吵了,兄長,我帶你離開罷。”

他眼睫低垂,將金鬥甕連同柳如是的衣物緊緊護在懷裏,擡步向門外走去。

見柳若非走過來,人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他們畏懼一般緊著向後退了幾步,仿若看見了甚麽洪水猛獸。

懸壺濟世的神醫轉瞬間便跌下神壇,成為了人人畏懼的妖孽,想想竟是有些荒唐可笑。

“對不住了。”

柳若非掀開眼皮懶懶地掃了眾人一眼,他向來自詡最是知曉世道人心,如今真正看清這薄涼人世,也並未失落黯然,倒像是如釋重負似的,笑著嘆了口氣。

錯了終歸是錯了,釀下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至於旁人怎樣看他柳如是,呵,他倒也不甚在意了。

這世間他唯一在意的人已不在,身後這些虛名又有何用?

柳若非只捧著兄長的衣裳與骨灰,漫無目的地向前緩緩走去。

他瘦得像是一根隨時都會被風吹斷的蘆葦,赭紅色的衣衫微微揚起,在風中翩飛鼓動,又如同折了翅膀的赤色蝴蝶。

*

姑妄山後有一處隱秘的蓮花湖。

蓮花湖水波蕩漾,蓮葉已失了碧色,蔫蔫地泛了黃,被風一吹便倒伏進蘆葦蕩裏,放眼望去,尋不到一枝盛放的蓮花。

柳若非抱膝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手裏握著那只古舊的木簪,怔怔地望著已經被地面吞下半顆的夕陽。

柳如是從小便躲藏在姑妄山腳的山洞裏,那山洞距離蓮花湖不遠。

他與阿兄長到一十三歲,爹娘便過逝了。臨終之前,他們握著自己的手遲遲不放,口中喚的卻是阿兄的名字。

爹娘愧對阿兄,放不下他的大兒子。

把柳如是丟在山裏,這是他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兒了。

埋葬了爹娘,柳若非進山去找阿兄,抱著他痛哭,說爹娘不在了。柳如是也只是僵住了身子,平靜地哦了一聲。

“以後就剩我們兩個了。”阿兄沒有流淚,只是將他抱進了懷裏,揉了又揉。

他以為阿兄是恨爹娘的,所以阿兄不會哭。

可是那天半夜,他朦朦朧朧地醒來,卻聽見了山洞外阿兄隱忍的嗚咽。

他接手了爹娘的醫館,每日仍舊抽空來姑妄山中來尋阿兄。

背上掛著一只小藥簍,懷裏塞著本醫書,順便在山裏采些草藥。

他大多數時候在山洞裏是找不到阿兄的,阿兄白日才不願在陰冷的洞裏呆著,而是喜歡出去曬太陽。

阿兄很喜歡蓮花湖的風物,在自己看來,這湖美則美矣,但略顯小家子氣,他曾跟隨爹娘見過外邊更廣闊的山川湖海,蓮花湖入不了他的眼。

可對於困在山中的阿兄來說,此處便是他見過最美的地方了。

阿兄常常要在此處蹉跎一整日,四仰八叉地躺在這塊兒石頭上,咬著根蘆葦葉望天。

柳若非對阿兄這個喜好甚是不解,他曾經問過阿兄,天有什麽好看的。阿兄只是笑了笑,神神秘秘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想到這兒,模仿著記憶裏阿兄的姿勢,他也枕著胳膊躺了下去。

青石上冰冰涼涼,擡眼望見的是一望無際的天幕。

柳若非盯著一朵火紅的雲看了許久,眼睛跟著雲朵緩緩地移動,遠處連綿的群山變得異常渺小,他的目光可以越過山峰,看見傍晚時匆匆歸巢的群鳥,望見隱約掛藏雲朵裏的淡白色月亮。

天空無邊無際,不為群山所困,而阿兄卻被困在這層層疊疊的山坳裏。

阿兄一定很羨慕那些飛鳥罷,它們有巢可歸,又能飛出大山,可比他自在多了。

瞳孔中緩緩滾上一層晶瑩,他忽然就明白了阿兄為何總是在擡頭看天。

“本來想著替你立個衣冠冢,可待我死後,也無人為你祭掃了,還是算了。阿兄你也不願住在潮濕陰暗的泥土裏罷。”

他從石頭上直起身,從懷裏摸出一個火折子,將從阿兄身上落下來的衣裳點燃,隨即捧起了金鬥甕,將甕裏的塵灰也一捧捧揚了出去。

火舌瞬間吞噬了布料,燃起了滾滾的濃煙,很塊便化成了灰燼,與飛揚的塵灰混在一起,風一吹便四散開去,如蝴蝶般紛飛遠去。

身後響起了刻意放輕的窸窣腳步聲,他只是迎著風合上了眼睛,揚唇輕輕一笑。

“二位不必躲躲藏藏,只管出來便是。柳某無心逃到別處,也不必那般警惕,望王爺莫要讓兵士上前踐踏。只因這姑妄山是兄長藏身之地,我想故地重游,聊以開解心中遺憾罷了。”

許是怕柳若非召集活屍作亂,蓮花池四周已被重重守住,柳若非一直都知曉。

“放心,白日裏那群活屍畏懼日光,自是不敢出來,我也不會讓它們再出來了。”

柳若非笑著補充了一句,抖了抖寬大的袍袖,灰塵紛紛揚揚地落下。

傅良夜心中一顫,似是不想面對柳若非,只示意著晏西樓上前去。

“柳郎中除了晏某的寒毒之痛,晏某在此先謝過郎中。”

晏西樓踱步走到蓮花湖畔,擡眼望著湖中枯敗的蓮花,啟唇淡淡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執念太深,終會害人害己,成為困住自己與他人的心魔,柳郎中也該放過自己了。”

“晏將軍何必言謝?柳若非罪大惡極,將軍同我這般客套,倒是折煞我這個罪人了。”

“我以人試蠱,已當不起將軍喚這一聲柳郎中,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家父家母,更是愧對冀州父老。”

柳若非苦笑道,袍袖下的指尖留戀地拂過簪柄,仰頭深吸了一口日暮時分的空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想我柳若非早年行醫,以救死扶傷為本分,未料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到如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晏西樓眸色沈沈,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柳若非的一舉一動。

“夏時冀州大疫,我救了數以千計的百姓,卻失去了唯一的兄長。柳家本就是巫醫出身,我翻閱醫書,於舊籍中尋到只言片語,知蠱術可以救他性命,後來輾轉四處,碰見了一個人,得他指點,我育出了毒蠱,初時以瘟疫中死去的人試蠱,果真能起死回生。”

柳若非望向遠處,說到此處目光微恍,勾唇苦笑:“不過才隔了月餘,回憶起來倒像是上一世的經歷了。”

晏西樓眸光一凜,敏感地捕捉到了柳若非話中之意,忙出言探問:“指點你的人?是誰?”

“當真是不知,其貌不揚,不過瞧他骨相,或許是易了容。”柳若非瞇著眼睛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淩亂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說是從西南廣郡來的行腳商人,我知西南巫蠱之風極盛,有意向他探聽。那人倒不像是尋常商販,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我不在乎,也辨不清。”

晏西樓忽然想起傅良夜同自己講過,那於挽月樓探聽到的流言——南戶山雁腹中剖出的血字帛書,其上正寫著“天子不忠不孝,先太子含冤返魂 ,冀州災異四起。”

現在看來,冀州起屍一事,便是西南王傅準造勢的一環,柳若非只不過是傅準尋到的最合適的一枚棋子,此等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之舉,其謀反之心昭然若揭。

晏西樓眸中晦暗難明,其實他此刻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本還天真地以為,西南王傅準縱然不老實,但終究不敢邁出謀反這一步,送那質子進京便能看出他心中仍是忌憚陛下。

如今看來,那不過是他的緩兵之計。無論是京中埋伏的刺客,還是那質子府的小質子,隨時能變成埋伏在陛下身側的一把致命的暗器!

“我從未想過害人,只是一心想覆活兄長,未料種下子蠱的活屍很難控制,所幸兄長體內的蠱蟲對它們有壓制作用,勉強可以讓它們遏制本性。”

“後來,以柴元為首的山匪竟將活屍關進了山洞,讓它們成為了山匪為虎作倀的幫兇,或許從我造出第一具活屍起,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柳若非自顧自地說道,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是故意被柴元捉進寨子裏的,他體內的蠱也是我在他活著時種下的。也因我身體中有母蠱,活屍與我感應,它們不敢傷我。那日你與王爺來問我,我說了謊。”

柳若非用餘光瞥向旁側的晏西樓,自是知曉他此刻心中所想,也無意打擾他的思緒,只勾唇向蘆葦深處踱步而去,站在湖中一處屹立的石頭上,緩緩地張開了雙臂。

湖心的風穿過蘆葦蕩,柔柔地拂在他的身上。

赭紅色的衣衫被鼓動得獵獵作響,他仿若一只振翅欲飛的鳥,又如同一只隨風翩飛的血色的蝶。

“你們知道,那些活屍如何才能最快消失麽?”

柳若非迎著風朗聲笑著,指腹擦過袍袖中藏著的那只尖利的竹木簪子,不動聲色地將簪子緩緩地推進了自己的心口。

傅良夜仿佛感覺到什麽一般,只抱臂轉過身去,望見石頭上立著的柳若非,瞳孔倏然間睜大。

“柳若非,你!”

晏西樓從思緒中緩過神兒來,猛地擡頭向前望去!

“母蠱死,子蠱自然會消失。王爺,柳若非已犯下滔天大錯,只能以死謝罪了。”

一寸,又一寸,柳若非能感覺到簪子貫穿了自己的心臟,與血肉緊密地黏連在一處。

粘稠滾燙的血灑在簪子柄上,將那朵並蒂蓮染成了鮮紅的血色,仿若數年前兄長從湖中摘下的那一朵,鮮艷得熱烈,鮮艷得刺眼。

一陣疾風掠過,蓮花池中枯萎的蓮花被風吹斷,“啪”地一聲落進了池水中。

柳若非眼前已漆黑一片,口中噴出一口血,如同那枝蓮花一般,倒進了湖水裏。

鮮血將湖水染得通紅,在盛大的餘暉裏,柳若非微笑著合上了眸子。

傅良夜雙目猩紅,跳進水中將渾身是血的柳若非撈出來,他顫抖著手拼命地捂住柳若非汩汩流血的心口,卻怎麽也堵不住那個血窟窿。

“柳若非,柳如是讓你活著,你該替他活下去。他沒有見過的山川湖海,你去替他走,去替他看,不行嗎?”

傅良夜抱著柳若非的頭,去替他擦去唇角的血。

柳若非的目光漸漸渙散,他已快要失去意識,眼前朦朦朧朧一片漆黑,只隱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阿…阿兄,我來見你了,我看見你了呀。”

他大口喘息著,唇角漾起一抹笑,眼前恍惚浮現了兄長的身影。

“我,我看見你了,哥哥,你抱抱我罷,小若非…好…好冷啊。”

柳若非把傅良夜當作了柳如是,他向人溫暖的懷裏縮了縮,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傅良夜不忍戳破,只將柳若非攬進懷裏。

柳若非笑著舒了口氣,淚水從他的眼角悄然滑下,他朝那個溫柔的剪影伸出手,顫顫巍巍地伸出了小拇指。

“哥哥,拉…拉勾罷,下一世,我們還做兄弟,好不好呀?”

傅良夜下意識地地伸出手去,勾住了柳若非冰涼的小指。

柳若非渾身哆嗦著,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只急喘了幾聲,拽著傅良夜的袖子道:

“哥,哥,你…你說,拉,拉勾…”

“好,好,我說。”

傅良夜鼻尖微酸,眼中騰起一層霧氣,他晃動著二人勾纏在一處的小拇指,話音裏帶著哽咽,模仿著柳如是的語調,輕聲呢喃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若非,我們生生世世,都做兄弟,好不好?”

“嗯…好…好啊。”

柳若是虛弱地笑著,喉間不住著咯血,聲音也越來越弱,像是疼的忍不住了,蜷著身子渾身發著抖。

片刻後,他的手臂漸漸地垂了下去,終是在傅良夜懷裏合上了眼。

姑妄山中似乎有童謠悠悠回蕩,那稚嫩的童聲軟軟糯糯,像是兩個娃娃牽著手邊跳邊笑,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唱著:

“若說那並蒂蓮吶,占斷風流嬌嫵。

同心並頭開兩朵,洛浦淩波笑相與。

唯願生生世世、總開一處。”

唯願生生世世、總開在一處。

作者有話說:

唯願生生世世、總開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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