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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長恨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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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長恨歌(一)

故人何在?銀漢茫茫。幾孤風月,屢變星霜。

“月亮圓圓缺缺,光陰兜兜轉轉,今兒個又是八月十五了。”傅良夜抱著膝蓋,把頭微微揚起,好讓月光落在臉上,“晏西樓,今夜的月亮同七年前的月亮好像啊。”

回首往事,冥冥之中一切仿佛都有定數,死亡的發生總會有著或多或少的預兆,恰似某種惡毒的咒誓,讓世人陷入水深火熱的苦痛之中,溺死在苦難的沼澤裏,永生永世不能逃離。

萬物都在生老病死中循環往覆,唯有日月星辰不會死去。

*

七年前的八月十五——

何須急管吹雲暝,高寒灩灩開金餅。

今夕不登樓,一年空過秋。

是夜月色如銀,輝光毫不吝嗇地鋪灑在琉璃瓦上。

皎潔的月輝同秋風中搖擺曳動的朱紅色宮燈相映成趣,熱鬧的赤紅與清冷的銀白被強硬地拉扯雜糅到一起,往日死氣沈沈的孤冷深宮竟是在一夜之間就鬧騰起來,無端讓那時的傅良夜生出一種別別扭扭的違和感。若是偏要他去形容的話,那就像是吊唁時有人穿著紅衣那般突兀詭異。

父皇破天荒地攜眾皇子妃嬪賞月游船,接著又在望月樓設了場中秋宴,特允朝中重臣攜女眷入宮赴宴。小女娘們各個兒粉面桃花,翹首企盼著能一睹閨中女子口中嘖嘖稱道的那位英武俊朗的九五之尊,她們甚至幻想著能憑借此宴大出風頭,從此伴在君王身側,享盡榮華富貴,更期盼著自己能在宮中受寵,好幫扶本家兄弟仕途高升。這些大家閨秀們無不使出了全身解數,打扮得花枝招展。可到她們真正瞧見了如今皇帝,望見那枯瘦清臒、略顯老態的皮囊,不由得暗自失落,只把那雙含情目望向儲君傅良辰。

傅良辰雖聲名狼藉,但奈何長了雙勾人的桃花兒眼,再加上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養尊處優的富貴氣,更別說他貴為大泱儲君,就是只憑借這一身份,就已經成為了姑娘們爭先攀附的對象。

可顯然,她們的希望落了空,因為在這宴席上,最引人註目的並不是她們這些中規中矩的大家閨秀。

一紅衣舞娘伴著鼓點輕舒廣袖,輕移蓮步,裊娜腰肢微微一晃,晃得像一江蕩漾的春水,晃得席上的好色之徒魂飛天外,只會一個勁兒地往嘴裏灌酒。

太子傅良辰恨不得把眼睛長在眼前扭動的那截白皙細腰上,那眼神極其赤.果放蕩。若是眼睛能當作刀使,他的目光早就將那舞女身上那層欲遮還羞的薄紗劃破穿透了;或是不小心嘴沒合上,怕是口中的涎水就要順著唇角像瀑布一樣淌下來了!

可在傅良夜眼中,這中秋宴上簡直就是百鬼夜行、群魔亂舞,讓人心生厭惡。

他又一次嫌惡地瞪了傅良辰一眼,看到傅良辰那般癡迷的模樣,只覺得腹中一陣兒翻江倒海,險些沒把肚子裏的存貨一股腦兒吐出來。

傅良夜恨恨地別過頭去,卻誤打誤撞地對上了那位紅衣舞娘的眼睛。

舞娘媚眼如絲,朝著他展顏一笑,有意地探出舌尖兒舔了舔唇瓣。這般顯而易見的挑弄惹得傅良夜面上騰地飛紅,慌得連手上的酒都滉灑到了手背上。他驚惶地垂下了頭,打心眼兒裏覺得羞恥不堪,這會兒才真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空氣裏的香粉氣聞得傅良夜腦仁兒發痛,熏得他連案上的佳肴都吃不出味道。他轉頭瞥向兄長傅良軒的位子,那兒早已經空落落地不見了人,看來皇兄早就走了。

他胡亂挑了幾塊兒糕點塞進嘴巴裏,狼吞虎咽地吃了最後幾口,趁著席上眾人不註意,躡手躡腳地離了席,餘光中瞥見太子的位子也空了,心覺納悶兒,卻也未多想。

到了殿門口,有宮人隨手塞他一個食盒,說是父皇知曉母妃愛吃甜食,反正等會兒也要送到各宮,便叫他現在便拿著,還能趁熱帶回去給母妃嘗嘗。

傅良夜聞言伸手接了過來,拎上食盒抄著近道向緋煙宮走去。

行至某個偏僻的角落,傅良夜耳朵警惕地聳了聳,隱隱約約地聽見了些奇怪的聲響,像是女子的哭泣和呻吟。

他微微地蹙了眉頭,循聲四下搜尋著,終是瞧見黑暗裏那個不斷聳動的身影。他定睛一看,瞳孔驚詫地顫抖著,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是太子傅良辰與方才席上獻舞的舞娘。他二人不知何時離了席,竟是在這兒行此茍且之事!那舞娘纏著傅良辰的身子,迎合似的嬌|喘,傅良辰更是一派禽獸般的浪蕩模樣,嘴裏稀裏糊塗地 心肝兒、寶貝兒的亂叫著。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傅良夜別開了頭,忿忿地啐了一口。

他攥緊了拳頭,愈發覺得此等行徑齷齪腌臜,可是這般你情我願的勾當,自己沒法兒、也不能插手。

傅良夜只是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踮著腳忐忑不安地繼續向前走,權當做沒有看見、聽見這檔子破事兒,可事與願違,還是誤事地碰掉了食盒上的蓋子。

蓋子掉在青磚上,碰出了“當啷”一聲響,驚得那對兒偷情野合的野鴛鴦倉皇地分開。舞娘羞惱地罵了聲,都未能來得及整理好衣衫,忙著羞紅著臉跑了,緊接著,傅良夜的臉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頭都偏了過去,左耳朵在寂靜的夜裏嗡嗡地響,一時間竟聽不到聲音。

“小崽子,在這兒鬼鬼祟祟的做什麽?”太子傅良辰怒火中燒,煩躁地系著腰間的束帶,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滾,今夜之事,若你膽敢叫父皇知曉,有你們好看。”

你們,而不是你。傅良夜知曉,“你們”這個詞裏,包括母妃、皇兄和自己。太子其母皇後王氏,父親乃當朝丞相,是他惹不起的人,他也並不想給母妃添麻煩。縱使他跟著晏老頭學了幾下三腳貓功夫,到了他這太子皇兄面前,根本施展不開,跟白學也沒什麽兩樣兒。

其實,他曾經被傅良辰丟進井裏險些淹死,與那件事兒相比,挨打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壓根兒輪不著他發火。傅良夜挨打挨習慣了,此刻只咬著唇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懶得再多解釋一句話。既然傅良辰讓他滾,他便聽話地快走了幾步,最後索性抱著食盒在小徑上奔跑起來,如同一只被人翻到了窩,夾著尾巴落荒而逃的野兔子。

他跑了許久,直至上氣不接下氣,臉上也開始緊緊的發疼,可不管怎樣,耳邊總算是清凈了。

傅良夜瘦小的胸脯緩緩起伏,吐出一口郁結在心底的煩躁之氣,想著方才太子與舞女那般放蕩做派,只覺得反胃,再加上著實是跑得太急了,此刻他雙臂撐在石頭上,真的沖著草叢彎腰幹嘔了好一會兒。

秋夜風寒,他額頭上卻滲出了顆顆汗珠來。

傅良夜精疲力竭地靠在石頭上歇著,眸子裏因為方才胃裏的痙攣添了點兒晶瑩的淚水,他抱著懷裏的食盒,轉過頭向來路望去——

是啊,眼前這富麗堂皇的宮殿、紙醉金迷的日子,吸引著眾人不顧一切地向上爬。欲望、野心攀上每一張臉,她們像藤蔓一樣攀覆著向上爬啊爬,癡狂地朝皇帝伸出胳膊,渴望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和父皇的恩寵,放低姿態與尊嚴匍匐在地上求歡,互相吸著彼此的血,各個兒磨煉得薄情寡義。傅良夜看不慣宮裏的明爭暗鬥、勾心鬥角,學不會也不想學會,因此他只能逃走,躲回緋煙宮,躲回有母妃和哥哥庇護的安逸之地。

傅良夜走到湖邊,借著月光瞧著自己水中的影子。

微風拂過,水面被風吹得蕩漾著漣漪,影影綽綽地,他瞧出了明顯腫大了一圈兒的左臉。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只捧起手掌舀了些冷水潑了上去,試圖讓鼓起的左臉消腫。可倒騰了半天也未見成效,也只得作罷,只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拎起食盒,慢慢地朝緋煙宮走。

若是教母妃看到他這般模樣,準是又會憂心了。

小傅良夜伸手輕輕碰了碰腫得發痛的臉頰,擡頭望著天上那顆孤零零、冷冰冰的月亮,悶悶不樂地想著。

自入秋起,母妃的身子有恙,以至於今兒個都沒能赴中秋宴。母妃嗜甜,中秋宴上的五仁月餅做得極好吃,若是她能去,定會喜歡得緊。

禦膳房那邊兒按理也會往各宮送些吃食,但定不會有那宴席上的糕點美味。他其實也偷偷往懷裏藏了幾塊兒,可臟兮兮的碎了滿衣襟,所幸父皇特地給母妃留了。思及此處,傅良夜小心翼翼地揭開食盒的蓋子瞧了瞧,眸子裏終於閃出幾分欣喜的光彩。

其實自母妃病後,父皇並未冷落母妃,非但未曾冷落,簡直可以說是關懷備至,日日都會遣宮人送些補品來。

可母妃對父皇永遠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樣。

父皇的關心並未讓母妃欣喜,她似乎更加憂愁,郁郁寡歡,常常坐在窗前便是一整夜。

母妃似乎不喜歡父皇對她的寵愛,倒像是把這恩寵當作負累。

熱臉貼冷屁股的感覺不好受,皇帝自然也能察覺母妃的疏離,雖然他喜愛這個漂亮溫婉的女子,可母妃從不似其他嬪妃般嫵媚逢迎地貼上去,那自負強勢的九五之尊,又能有幾分耐心和情意留給母妃呢?這份喜歡又能保持多久呢?

緋煙宮裏冷冷清清,一盞燈都沒有點燃,甫一進去,一陣秋風襲來,幾乎要打透身上薄薄的衣衫,把秋夜的寒涼深深地刻進骨頭裏。

傅良夜打了個寒顫,拎著食盒的手抖了抖。

每年中秋,母妃都不燃燈。他問過母妃,為何中秋佳節,家家戶戶燈火通明之時,緋煙宮卻不點燈?

母妃彎彎唇,將自己攬入懷中,溫暖的掌心貼著他的後腦勺:

“不必點燃燈火,有月光就夠了。”

傅良夜一度覺得這是一種很美麗的描述,帶著些溫柔的詩意,母妃是比月亮還溫柔的人。

傅良夜踏進臥房,瞧見母妃靠在榻上,正坐在黑暗裏呆呆地看向窗外。

正所謂“每逢佳節倍思親”。

母妃在看月亮,看得入迷。

傅良夜聽母妃講過,母妃的本家離京城很遠,她是被家中父兄送入宮中當女官的,卻在妙齡之時被父皇瞧上,無奈之下便承了恩寵,被封了貴妃。

母妃未成為妃子之前,是否有心上人呢?這些他都無從知曉,也沒有必要知曉了。

“母妃本家無權無勢,縱然得寵,便也只是一時風光,也給不了你們倚仗。待到紅顏老去,怕是你父皇也不會常常來了。”

母妃常常同自己這樣說,他總是聽得一知半解。不過他也知道,宮裏有許多妃嬪都嫉妒母妃得父皇寵愛,又欺母妃勢弱,就是兄長和自己在宮中,也是常常受人冷眼與欺辱。

父皇從不幹涉後宮之事,後宮事宜一蓋交予王皇後。不過縱使父皇知曉,怕也不會為自己和兄長伸張。

傅良夜呆呆地在外間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身上帶著的涼氣消散,身子暖和過來,才擡腳邁進門檻兒,欣喜地喚著:

“母妃,兒臣回來了。”

傅良夜咧著嘴,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猛地撲進母妃的懷裏,腦袋在人身上蹭呀蹭,饜足地嗅著母妃身上淡淡的杜衡香味兒。

因為母妃最近在吃藥,她身上總是帶著這種微苦的藥味兒。

母妃撫摸著他的發頂,唇角彎出了個溫柔的弧度:

“小月牙兒,都一十三歲了,還是這般黏母妃。”

傅良夜微微側著頭,有意地遮掩著左臉的傷口。他這般小孩兒一樣的舉動,其實是怕母妃看到他腫起來的左臉。

可總是掩飾不住的,母妃仍舊發現了。

在看到他腫脹起來的臉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來,顫抖著指尖兒怯怯地撫上了傅良夜的左臉,心疼地輕輕摩挲著。

“這又是怎麽弄的!可是又同人起了爭執?是太子……”母妃急得有些哽咽,她的眸子裏含了淚光,看得傅良夜心底五味雜陳。

可又能說什麽呢?

傅良夜只好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撓撓頭嗤嗤笑地出聲,嘴上磕磕絆絆地撒著謊:

“兒臣跑得太著急,撞到了柱子上,關太子皇兄什麽事兒呢,母妃總是多想。”

“又在胡說了,好好兒的人怎會往柱子上撞呢。”

傅良夜不想再說下去了,他慌亂地想岔開話題,只好捧著手裏的食盒,掀開蓋子捏了一塊兒月餅遞給母妃。

“席上的五仁月餅極好吃,父皇吩咐兒臣帶回了一些。母妃,你快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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