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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眷眷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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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眷眷往昔

晏西樓年長傅良夜兩歲。

在傅良夜的記憶中,晏西樓雖然這人打小就長了一張生人勿近的厭世臉,像誰都欠了他二五八萬兩銀子似的,但笑起來卻特別好看。

是的,那時候的晏西樓,輕狂肆意,也很愛笑。晏西樓作為皇兄的伴讀入宮,傅良夜看見他時,有時是在朱紅色宮墻的老槐樹下,有時是在禦花園的秋千上。

晏西樓用書卷遮著臉小憩,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身上,他好像變成了一個會發光的小神仙,快活又恣意。

這樣的次數一多,傅良夜總覺得晏西樓是在偷懶,他氣不過地朝皇兄告狀,卻被人當場撞見。

晏西樓倒是沒當回事兒,只是捧著肚子笑得開懷:

“臣錯了,錯了!以後啊,絕對少偷懶!”

“你……你笑什麽?想……想打架麽?”

傅良夜看人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火大得很,向前邁了一步,氣鼓鼓道。

卻沒想到講完這話,晏西樓竟笑得更大聲了:

“小殿下,等你長到臣這麽高再比!否則臣勝之不武。倒叫別人看了笑話,說臣欺負小孩兒。”

傅良夜不服氣地逼視著晏西樓,絕望地發現,想要同他對視,竟然還要仰著頭……

“你……你……欺人太甚!”小傅良夜抿著唇,緊緊攥著拳頭,肩膀也氣得抖了起來,像一只受了驚,正炸毛的小貓兒。“你同宮裏那些人一樣,慣會欺負人。”

晏西樓見勢住了笑,俯身湊上前,手掌搭在傅良夜瘦瘦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小殿下莫生氣了。若是再受人欺負,可別悄悄躲起來哭鼻子了。日後有人膽敢冒犯小殿下,便來尋臣!臣幫小殿下打他!”

皇兄捧著書卷,瞇著眼睛笑,又指了指在一旁站著打瞌睡的盛懷瑜:

“嗯,說得對,找哥哥們,我們仨幫你揍他。”

平日裏的傷口被人揭開,小傅良夜突然覺得非常委屈。

年僅六歲的小皇子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下定決心臥薪嘗膽,長得高高的,高到能把這個張狂的晏西樓打趴下,高到把所有欺負他的人揍扁,高到能保護母妃,把後宮那些欺負母妃的壞東西也一拳打飛!

於是他找到了晏西樓的師父——晏西樓他爹,討教長高和變強的秘籍。

晏老將軍長得一團和氣,傅良夜一逮到機會就要去晏府纏著晏老頭,晏老頭也尤其喜愛這個暖糯糯可愛的小團子。被哄得開心,竟是把晏家不外傳的槍術、劍法都教了人幾招。

那個長得一派慈祥總抱著他用胡茬紮自己的臉的小老頭,會教他練劍,會給他買糖葫蘆,會陪著他做一些父皇從來不會陪他做的事。這直接導致他身手沒學到幾分,倒是胖了不少。

晏老將軍,是傅良夜從小最仰慕的大英雄,是除了母妃和皇兄,最在乎他的人。

小皇子天真的以為,母妃溫暖的懷抱和晏老頭甜甜的糖葫蘆都會永遠陪伴著他,那是他活到現在最珍貴的東西了,可是竟然都要早早離去。

七年之間足以發生許多事,譬如生離,譬如死別。

母妃的離去是他一生永遠的噩夢。然後是晏老頭,用死亡催促他成長,催促他逃離皇兄為他搭建的庇護所。

*

晏老將軍捐軀那年,晏西樓十七歲。

傅良夜腳步踉蹌,從雨中奔來,濕漉漉地跪在一旁,面對著晏將軍的靈位重重地拜了幾拜。

晏老頭被羽箭活活射成了篩子,屍身躺在那一方棺材裏,孤零零擺在靈堂上,幹癟成一把枯骨。

傅良夜看見了晏老頭身上遍布的血洞,連衣袍都遮不住的傷口。他甚至嗅到了從屍身上散發出的臭味,那種腐爛的味道,讓他想起了母妃。

那晚晏西樓跪在晏老將軍的棺槨前守夜。搖曳的燭光映照晏西樓的側臉,他就那般一動不動地跪著,傅良夜看向他,驚詫地發現晏西樓竟然同晏老頭那般相像。

同樣的眼神,同樣挺直的背脊,張狂的傲氣無影無蹤,晏家公子一夜之間就成為了又一個晏將軍。

晏西樓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老將軍歸京的第二日,晏西樓便進宮請命領兵支援北漠。

先帝承平而治,理政期間重文輕武,晚年疑心病起,當年跟隨他征戰沙場的良將也多是狡兔死,走狗烹。而北境戰事緊急,新皇剛剛登基,朝中可用良將甚少,已是捉襟見肘。皇帝有意繼續扶植晏家,幾番權衡後,下旨宣晏西樓掛帥出征,即日啟程。

其實那天,他也提了劍,闖進宮裏,請求皇兄準許自己隨軍出征。

皇兄握了佩劍:“你打得過朕,就隨你。”

只是不到兩回合,他的脖頸上便接觸到一片劍鞘的冰涼。

皇兄的劍還未曾出鞘,自己就已經敗了。

“為何讓晏西樓去北漠?卻阻攔我去,哥,你在怕什麽?”他瞳中猩紅,連唇瓣都在顫抖。

“晏西樓打得過朕,所以朕放他去闖。”

皇兄的眸子裏洶湧著連他都讀不懂的情緒,讓他在那一刻意識到,皇兄早就不是當初的皇兄,原來的二皇子也已經死了。

“你讓他去送死,成就你的千秋大業嗎……”他的劍從手中滑落,撞到地面上。

“你怎麽肯定晏西樓一定會死?你跟著去,才是送死。”

皇兄把劍落下來,溫熱的掌心撫上他的發頂。

“他會不會死在北漠,你都沒必要去。”

皇帝在賭,晏西樓也在賭。

皇帝在用晏西樓來賭他的大泱江山穩固,只不過晏西樓是在用自己的命來賭,賭他能報了殺父之仇,賭他能護佑這大泱百姓不至於流離失所,喪命於蠻族之手。

可傅良夜顧不了那麽多,他只是知道,晏西樓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而他此刻卻只能屈辱地咬著唇,躲避皇帝的眼神,小小的肩頭在皇帝掌下不住顫抖。

“臣知道了。”

他跪在地上,自嘲地笑出聲。

那一年傅良夜十五歲,這是他第一次在新皇面前自稱為臣。

*

泛黃的回憶一下子湧進腦海,傅良夜眸色黯了黯,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些年他幾日日練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王爺。接風宴他故意找茬同晏西樓比試,奈何五年之後,他仍舊是敗給了晏西樓。

更是敗給了皇兄。

真是不甘心!傅良夜枕著胳膊瞇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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