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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陵年少爭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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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陵年少爭纏頭

毫無預兆,幾乎在舞樂聲奏響那一剎那,整個挽月樓便徹底翻騰起來。

樓前幾盞紅梔子燈被夜風托著,難耐地扭動著身軀,恰似那臺上舞動的楚楚柳腰,平添了幾分旖旎春情。

珠簾掩映下的雅室內,一人正襟危坐,與這樓內的旖旎春色格格不入。

眉如遠山,目似朗星。

小郎君一身鶴紋玄色長袍,長發加冠高束。尤其令人過目難忘的是人眼尾的一顆紅色小痣,點綴的恰到好處,給這張過於清冷的面容添了一抹艷色。

若是一般人,眼尾紅痣只會顯得柔媚,可放到眼前的郎君身上,竟是被周身氣質襯出一股孤傲狠厲。

此刻他只身一人坐在角落裏,也不曾顯出半分慵懶之態,整個人鋒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長劍,渾身的氣質冷得像一塊兒捂不暖的冰,有著與年紀不符的沈穩與冷靜。

若是有人認出郎君的身份,說不定會當場佩服到五體投地,也不難理解這人儒雅中又雜糅著一股骨子裏的野性的獨特氣質。

晏老將軍於北漠蒼狼山一役戰死沙場。其子年方十七,憤而請纓,兵退北漠。守邊五年內,向北攻入北漠腹地,殺敵甚眾。北漠王默棘連向大泱國進貢,成為大泱藩屬國。二十有二凱旋歸京,封鎮國將軍。

晏西樓——那是由邊關的風沙打磨出的利劍,是用敵人的鮮血釀出的烈酒,是大泱國最英勇的兒郎。

一柄黑色長劍置於案上,晏西樓喝著壺裏的酒,撥開珠簾,向外頭探瞧。

從簾外迎面走來一位與他年紀相仿的郎君,一張臉長得和氣,正晃著手中的酒壇,笑嘻嘻地掀了簾子,湊到晏西樓身側。

“哎呦,晏清鶴,晏將軍!在這兒打坐念經吶!你現在就像那個進了女兒國的唐三藏,死坐在這兒裝木頭,屁用沒有,還搶小爺我的桃花。”

陸漾川一張嘴就停不下來,對眼前這榆木腦袋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不是你喚我來陪你逛的?”晏西樓斜斜瞥了人一眼。“若是不需要,我便回了。”

言罷,他作勢便握了案上的劍,欲起身離開。

陸漾川也真是怕了他了,忙著將人按下。

“祖宗誒!你還真當我喜歡這地方?”陸漾川嘆了口氣,神色嚴肅了些。

晏西樓不置可否。

“方才遇見個從西南來的商人,打聽到一些事兒,你身上的毒,約摸是從西南來的。”

歸京途中遭襲,晏西樓一時不防身中暗箭,箭頭上的劇毒讓他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兒。虧得清毒及時,可仍舊餘下殘毒,每每發作便遍體寒涼,經歷鉆心蝕骨之痛。

“西南之毒,那恐怕解藥難尋了罷。”

晏西樓斟酌著西南兩個字,想著那些刺客後頸上的刺青——一只百足蟲。

西南邊境由西南王傅準鎮守,是當今天子的叔叔。

晏西樓久離京城,對大泱形勢了解不多。他本以為歸京遇襲是京中有人坐不住起了歪心,卻沒想事情遠沒有想象的那般簡單。

“自然難尋,若是平常的毒也好解…可那商人說你中的毒聽著像是寒毒,這毒在西南都他娘的是個傳說。唉,好死不死中個這什麽狗屁毒,跟著你可真是操碎了心!”陸漾川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對了,昨日進宮之時,你可將此事告知陛下了?”

陸漾川猶豫著問出一句,再擡眼觀瞧晏西樓的神色,已是猜到了七八分。

“看你這樣,想必陛下是不知道了?嗯,不知道也好,保不齊是誰想要你這條命呢……”陸漾川意味深長地敲敲桌面。

晏西樓擡盞抿了口酒,指尖摩挲著劍鞘外面的花紋。這點他倒是不疑,就算是不計情義,皇帝也不會傻到在根基方定時自斷其臂。

“還有昨夜,那故意找茬的永寧王!我還真懷疑過是他想要你的命,天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麽結下的梁子,不過說實話,他那一身功夫也不賴,可要跟晏將軍您比,還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哈。”

“你確實想多了,不會是他。”一提到永寧王,晏西樓倒是一反常態,回覆得極快。

“這可稀奇了,你竟然信他?”陸漾川奇道。

晏西樓也不解釋,目光望向簾外。

“清鶴,你很反常啊!”

陸漾川支著下巴,瞇著眼睛細細端詳著晏西樓,試圖從晏西樓臉上讀出他想要的答案,只是瞅了半天這人還是一副表情,掃興地嘆息:

“還別說,昨夜你真是手下留情。那傅良夜可是拼了命想要你出醜呢!按你素常的脾性,無論誰找你單挑,早被你速戰速決了。就我跟你對打那次,你可是把我胳膊都打脫臼了,哪還像昨夜那樣憐香惜玉,陪著那混蛋玩了那麽久!我說,你可別拿‘為了給陛下留些顏面’當借口糊弄我,這可不是晏將軍的作風。”

晏西樓無奈地閉眼,眼不見心不煩:“隨便你怎麽想。”

陸漾川一副怨婦臉,說著說著還喝了口茶,嬉皮笑臉地湊近:

“誒?我聽說這永寧王傅良夜可是天天混在脂粉堆裏,說不定此時也在這挽月樓快活呢。”

晏西樓聞言,正撫著劍身的手僵了僵,片刻後指尖貼到了心口。

隔著了一層布料,仍舊是冰冰涼涼的觸感——衣襟裏,藏著一塊手工雕刻的小玉佩。

“罷了,罷了!不提那人,掃興!”

陸漾川蹙眉,仰頭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被喉間辛辣熱意激得舒坦地哼唧一聲,腿便翹上了桌案,一身久經行伍的痞氣。

“哎呦,你這人,真真兒是沒救了!能讓晏將軍相信的人可不多了,可別是琢磨著要無情無欲了卻殘生了罷!要真是這麽想的話,作為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勸你抓緊、最好現在就剃度去做和尚,也別打什麽仗了,好好兒消消殺孽,超度超度死在你刀下的北漠鬼。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吶,阿彌陀佛。”

陸漾川誇張地雙手合十,學著法門寺的聖僧模樣念經一般在晏西樓耳邊叨叨出一串廢話。

晏西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輕點,顯然已經不耐煩了。

陸漾川將晏西樓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也沒在自討沒趣兒。此時正無聊地撥開簾子瞧著外面的熱鬧,與姑娘們眉目傳情,討些甜果子嚼。

歸京途中遇襲一事晏西樓並未上稟陛下,他自有考量。

朝野根基方定,與其直接拋給皇帝,惹得滿朝上下人心惶惶,說不定還會打草驚蛇,倒不如暗地裏抓緊弄清再稟。

可若是真同西南邊境那邊有牽連……

這廂晏西樓正琢磨著,陸漾川卻坐不住了。

臺子上不知誰人唱的小曲兒,唱腔婉轉吟哦,曲音繞梁,勾得人心尖尖兒顫。

也不知臺上站了何等佳人,臺下登時亂做一團,有人爭著搶著想往臺上爬,被護院和小廝死命攔著。

錦帛胭脂不計其數地被人往臺上扔,這瘋狂的架勢,不知道的以為是哪位神仙下了凡。

陸漾川一雙狗狗眼瞪得極大,三下五除二將坐著發呆的晏西樓扯出雅室,擠進人群掂著腳尖兒瞧熱鬧。

只見挽月樓二層臺子上,一紅衣美人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吟唱一曲小詞。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

陸漾川不懂戲,只是覺得臺上美人勾得人垂涎,瞧那身段兒,瞧那細腰兒,簡直艷進人心坎兒裏。

若是非得挑出個美中不足,就是這姑娘的個頭兒稍有拔萃,無端生出些違和感……

二層早就擠滿了人,上不去,他索性直接將底下小桌豎起蹦了上去,急吼吼地叫晏西樓幫他扶著,防止被人群擠倒,自己仰著脖子探瞧,只為了離美人兒更近一點兒。

“這是哪位仙子,這小戲唱得雖差那麽點兒意思,可是真絕色!”旁側有不知道臺上是哪位花魁的新客,好奇地問周圍的人。

“您不知道?嘖,臺上唱著的是這樓裏頭一號花魁謝阿蠻。這一身兒血色輕羅碎折裙,我見她穿過,一打眼兒便讓我瞧出來了。”

“謝阿蠻?是永寧王捧出的姑娘?平日裏可只給王爺唱曲兒,尋常人怎能聽到謝阿蠻的小戲?在場又有幾位見過這謝阿蠻的真容啊!”

“小可倒是有幸聽過謝仙姑唱的小戲。只不過今兒仙姑的嗓子聽起來有些低啞,怕是快要入秋,受了點寒。”

……

……

眾人七嘴八舌湊成一堆兒,談論這臺上美人。陸漾川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聽著,又聽聞這是永寧王捧出來的姑娘,霎時如同吃了蒼蠅。

陸漾川義憤填膺地感慨,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可他低頭再看晏西樓,奇也怪哉!

只見晏將軍端地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正饒有興味地看著臺子上的美人唱小戲?!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晏西樓托著下顎審視著臺上人,擡眸撞上陸漾川一臉見了鬼似的探究目光,後背不自在地僵直:

“這臺上的人瞧著有點兒眼熟,子洵,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她?”

陸漾川神色了然,看著晏西樓笑得像一臉慈祥的老母親:

“不必多言,我懂。”

謝天謝地,傻兒子終於開竅了!陸老媽子老淚橫流。

陸老媽子當即決定,要為傻兒子搏得美人芳心。

晏西樓的確對臺上的人頗有興趣,因為那美人帶給他奇怪的熟悉感。

無論是舉手投足的情態,還是刻意壓細的戲腔,都似乎在哪兒見過、聽過千百遍。

莫名覺得像誰?

他凝神望著臺上人,竟然也開始懷疑,難道這就是書上寫的“夙世上未了姻緣,今生則邂逅相逢。”

人群中忽然冒出的一句“永寧王捧出來的姑娘”,更是讓晏西樓難得地拾起一點兒爭強好勝的少年意氣。

若是說方才對臺上美人只是欣賞,那麽在聽到“永寧王捧出來的姑娘”這句話之後,他便是偏要看看這姑娘的廬山真面目了。

晏西樓擡手摸了摸衣襟裏那塊兒玉佩,瞳眸微動。

同傅良夜少時相識,如今再回京都,不知他同五年前相比,倒底變化了多少呢?

作者有話說:

震驚晏西樓100年,傅良夜竟是女裝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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