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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日宜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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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日宜動心

開始西斜的太陽投射在宋清野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浮塵在空中飄動,偶爾被宋清野眨動的睫毛掃得飛揚。

眼中人的微笑被朦朧暖光濾鏡修飾得更加溫和,陳遇安有點不舍得挪開眸子,就那麽盯著對方,甚至看清了宋清野臉頰的絨毛。

真的,雖然對不起兒子和親愛的伽姐,但此刻,他就是一丁點兒都不想回去。

陳遇安沈浸在這種冒尖的不現實的想法裏,最常糾正的那句“叫學長”都忘了回。

輩分什麽的滾一邊吧,他現在,只想,多在宋清野身邊賴一會。

兩人靜默地對視著。

陳遇安覺得宋清野的眼睛在和他說話,說什麽呢?猜不出來。陽光已經慢慢從宋清野的臉側移到了他們之間的桌面上。

好像終於表達完他想說的了,宋清野支起身,扭動著肩膀,和陳遇安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晚上想吃什麽?”宋清野問。

“一會出去玩嗎?”陳遇安也問。

宋清野活動的動作頓了一小下,又趴回去了,好笑地問:“還沒玩夠呢?”

陳遇安抿抿唇,“沒啊。”

“那怎麽辦?我沒地兒帶你去了,這兒都沒潭州一個區大。”

“那兒還沒去過呢,諾坎普!巴薩主場!”

“梅西都不在了,又沒比賽,去看草皮麽?”

“那要不……”陳遇安努力搜尋了一番,說:“巴什麽羅他家?”

“巴特羅。”

“嗯,就他家。好像離這也不遠?”

“是不遠。”宋清野的神色有點懷疑,“不過你第一天不就去過了嗎?”

陳遇安脫口道:“又不是跟你去的。”

說完他才驚覺自己有多矛盾,不久前還在為占用了宋清野的時間過意不去,這會又像個不買玩具不肯走的賴皮小孩。

陳遇安正想改口說“算了”,宋清野伸了個懶腰,說:“那走吧,讓本小建築師好好給你掰扯掰扯屬於高迪的自然藝術。”

巴特羅之家最晚進場時間在下午八點。兩人出門的時候還早,溜到街邊小店吃了頓加利西亞章魚配低度果酒的晚餐,再溜到目的地時不過七點半。

天色還亮堂。

宋清野沒急著進去,將陳遇安拉停在公寓正對面的街上,老教授上身似的讓陳遇安感受一下整座建築的外觀,還問他像什麽。

上次被爸爸桑帶來這轉悠一圈都沒花到二十分鐘,更別提仔細觀摩了。這會宋清野興致勃勃的樣子,讓陳遇安也不禁沈浸起來。

他靜下心看那棟以造型怪異聞名於世的房子,線條是柔和的波浪形,外墻的裝飾用的是藍綠色陶瓷,每個陽臺都被艷紅色鮮花爬滿。所有元素交錯在一起……

“像海啊。”陳遇安笑了,“海上繁花,差不多就長這樣。”

宋清野喲了一聲:“不愧是未來梵高,這麽抽象都能看出來。”

“你別說,這外墻的配色還真挺梵高的。”陳遇安像發現了新大陸,“看著也像梵高的那些線條畫,高迪大師是不是崇拜梵高啊?”

“那不清楚。不過高迪的精髓呢,就是藝術必須出於自然,你愛莫奈畫的那些光影,不也是自然麽?”

不同門類的藝術被宋清野這麽一聯系,共通性昭然若揭,陳遇安瞬間感悟到了建築之美的欣賞門道。

“那個小陽臺,看到了麽?”宋清野指著整棟房屋最高處凸出來的一小塊地方,“要是沒開這些花,能看出陽臺欄桿是花瓣形狀的,特別像一朵花苞。高迪管它叫公主陽臺。”

陳遇安莞爾一笑,“大師這麽少女心的嗎?”

“不是隨意取的。”宋清野賣了個關子,“一會再跟你說。”

行吧。小建築師說什麽聽什麽吧。

宋清野在路上提前買好了門票,外面看夠了,兩人直接進了場館。

晚邊來這兒參觀的人不多,沒有了人擠人影響視野,剛進公寓能感受到非常規設計帶來的沖擊感。哪哪都很圓潤,門、窗、樓梯扶手,似乎哪裏都看不到拐角,連墻壁都不是傳統的平整式樣。

宋清野介紹了墻體主要用的材料,又道:“我課本上說,這是仿溶洞做的造型,反正我看著是不像。”

溶洞?陳遇安環顧四周,提出了新看法:“更像風吧,風吹水面,風吹旗幟的感覺,你覺得呢?”

聞言,宋清野重新審視了一番看過幾百遍的建築,笑道:“高迪還在的話,應該挺喜歡你這看法的。”

“那是,畢竟是未來……”

“我也很喜歡。”

宋清野和平時說話的語氣有了些變化,差別在哪陳遇安說不上來,但就是讓他覺得……心巴被輕輕撓了撓。

“來啊,”往裏走了幾步的宋清野回身喊了喊,“又傻在那幹嘛?”

陳遇安楞了楞,搖搖頭後繼續隨著宋清野深入建築。

主廳的頂部如大海漩渦,漩渦中心的頂燈則像海葵;面向街景的一長條落地玻璃幾乎取代了一面墻,外框也像晃動的波濤;餐廳朝後庭院開了一扇門,門外是座貼著紅棕小瓷片的小橋,兩側是波浪形動感的柵欄,走在上面,陳遇安頗有種會淩波微步的感覺。

還有仿海底的藍色深井、水波紋玻璃、馬賽克拼的花草圖,連個壁爐都要做成蘑菇形的。

每到一處,都能看到山川河海被一梁一柱所表達,又有個極其懂行的解說,陳遇安愈逛愈聽就愈發體會到了高迪對自然的尊重和敬畏。

大師果然是大師。

再往上,比較有趣的就是閣樓了。陳遇安來來回回看了幾遍閣樓的走廊,大腿一拍,新奇地拉住宋清野:“這!這這這,好像魚鰓啊……”

“這叫懸垂拱形結構,先用磚砌,再粉石膏,最後打磨拋光就行了。”

“聽著很牛逼很覆雜,有什麽用?”

“省錢。”

陳遇安無言以對,看來老巴還是不夠土豪。

閣樓也看完,室內就沒什麽好再多說的了,宋清野最後帶陳遇安來到了公寓的樓頂。

從柵欄探出半個身子,往下能看到那個花苞陽臺,頭一偏就是多彩的房頂。看著那一層疊一層的彩釉瓷磚,和整體彎曲的形狀,陳遇安忽然悟了。

“這是……龍?”陳遇安抽回身看宋清野,“感覺三太子被哪咤抽筋的樣子和這一模一樣。”

宋清野挑挑眉,稱奇道:“你的想象力好像很懂高迪啊?”

陳遇安有些驚喜,“真是龍?”

“嗯,龍脊屋頂。”宋清野摸摸瓦片,又指指頂部邊緣的凸起,“龍鱗和龍背。剛剛上來走的樓梯,你不是說像脊骨麽?就是按龍骨造型做的。”

“老外也信有龍的?”陳遇安有點意外,打趣道:“這個老巴是不是想當土皇帝了?”

“老外可不覺得龍是天之驕子,他們的龍都是反派。記得我說的那個陽臺麽?”

陳遇安點點頭,“公主陽臺。”

“對。”宋清野轉身靠著柵欄,“你猜它幹嘛叫這個?”

陳遇安想都沒想,“當然是因為住了公主了。”

“算你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被困。”

加泰羅尼亞地區流傳的一個故事,相傳從前有一位美麗的公主被邪惡的龍圍困在了城堡,英雄聖喬治為了救出公主與龍殊死搏鬥,最終用劍殺死了龍。流出的龍血變成了鮮紅的玫瑰,聖喬治將花獻給了公主。

陳遇安拖著嗓子“哦”起來,又指指穿過龍脊屋頂十字架形的煙囪,“這是那把劍!”

宋清野點點頭,“這故事就是高迪設計的靈感。”

“直接把童話般到了街上啊,大師也太厲害了。”陳遇安無比羨慕這樣看什麽都是靈感的天賦,可遇不可求,他又問回了故事本身:“公主被救出來了,然後呢?”

“沒了啊。”宋清野聳聳肩,“這種結局不一般都是公主和英雄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那都是糊弄小孩的,幸福生活哪那麽容易?”

宋清野笑了,“那你接著編。”

陳遇安想了想,做了個接花的動作,然後說:“公主接受了英雄的花,想帶英雄見爸媽……”

“你編順口溜呢?”

“哎呀,那是救命英雄,愛上了才正常,公主那麽漂亮,英雄不愛她那還救個鬼。兩情相悅當然得見見家長了。”

“……行,還算說得過去。然後呢?”

陳遇安沒什麽邏輯,想哪說哪地接著編:“見家長嘛,吃吃飯喝喝酒,然後音樂一響,公主和英雄跳起了舞……”

宋清野再次打斷他:“怎麽就跳舞了?你當寶萊塢呢?”

“那……”陳遇安也圓不上了,嘴硬道:“這大歐洲的,不就愛飯後放點小歌,再一對對地華爾茲嘛,摟在一起可以……感情升溫!那愛的小火苗噌就能變成大篝火。”

解釋很扯淡,但這下宋清野沒嘲諷他。不知道這瞎編的故事讓宋清野想到了什麽,他盯著遠處看了半晌,忽然輕聲問:“你想跳舞麽?”

陳遇安還沈迷於編故事,不假思索道:“我又不是公主。”

“巧了,我也沒花……”

有吉他聲從下方的街邊飄上來打斷了宋清野。街頭藝人出攤表演了,短暫的前奏後,慵懶的聲線唱起了輕緩歌曲,聽調調應該是首小情歌。

宋清野意外地笑了,“可是小歌都有了。看來高迪大師很希望我們能跳個舞。”

他邁了兩步立在陳遇安面前,緩緩擡起右手,“試試麽?”

又來了,那種被撓了的感覺。

沒有花有什麽關系,心口被撓開了花也一樣。

陳遇安像回到了在酒吧的那晚,腦子懵懵,身體卻很誠實地握上了宋清野邀請的手。

後背被宋清野輕輕扶住,他攀上了宋清野的手臂。

剛剛還在的幾個人已經撤了,宋清野微微用力帶著陳遇安在寬敞的平臺晃動起來。

陳遇安從小肢體就不協調,反應過來自己在幹嘛後渾身就更僵硬了,沒被拉著晃兩下就踩到了宋清野的腳尖。

“抱歉,我……”

又踩了一下。

“對不起……”

“你四肢是剛裝上麽?”

宋清野的口吻裏全是笑意,陳遇安也不怕丟人,仰頭對上宋清野的眼神,委屈巴巴道:“我不會啊。”

“不會就靠近點學。”

宋清野貼在陳遇安肩胛的手突地往下,他伸長胳膊圈住陳遇安的腰,將人朝自己拉了拉。

兩人幾乎貼上了。

好聞的味道襲進陳遇安的鼻腔,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有些失神。宋清野在教什麽他聽不清了,全憑慣性跟著對方移動。

就這麽對視著晃了會,宋清野問:“會了麽?”

陳遇安怔怔後,點了點頭。

“沒和你那個誰跳過啊?”宋清野又問。

陳遇安搖搖頭。

宋清野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嘖了他一下:“說話。”

“哦……”

快快快,想點話題。陳遇安暗自催促自己,出游的腦子唯一能抓住的卻只有——

“你昨天說下次再跟我說的事……”

宋清野又嘖了一下:“你覺得公主和勇士跳舞的時候適合說勇士的身世有多慘麽?”

慘?

宋清野的神情很平靜,陳遇安撲閃撲閃眼睛,本想刺探的事一下就被他踩進地心餵了長毛象。

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他不希望宋清野難過,哪怕只是皺眉。

於是陳遇安把問題問了回去:“那你說適合什麽?”

宋清野又不太正經了:“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適合擼串。”

“放屁。”陳遇安被逗笑了,“那假話呢?”

“假話是……”

陳遇安感覺和他交握的手又收緊了些,還來不及猜宋清野要扯什麽犢子,就聽到對方沈著嗓子如同在呢喃。

他說:“適合動心啊。特別、瘋狂地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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