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風吹過，卷了夕陽，散了寒鴉，墻頭枯草瑟瑟，最後一片荻花飛散。

一個佝僂的老人拉著二胡，悲嗆地來到了黃桷樹下，咿咿呀呀斷斷續續地哀鳴，便在弦下傳了開來。

秋楓清遠遠聽到這琴聲，吃了一驚，來人的內力深不可測，竟不在自己之下。

聽這曲調，卻是何等的悲傷！蒼涼！三人循聲而去，遠遠便看見黃桷樹下，石頭上盤腿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忘我地拉著一把二胡。那老人背上，背著一把毫無光彩的長劍，枯樹皮一般的劍鞘，就如他面如死灰，滄桑的臉。

慕容雪瞪大了眼睛：“老，老人家……？”

“咳咳……，慕容姑娘，別來無恙啊！”那老者停下了二胡，擡起頭來，卻不是天寧莊的老管家是誰？多日不見，往日的神采一掃而空，顯得更加蒼老了。

慕容雪道：“老人家，這是怎麽了？”

老管家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如同失去了水分，也失去了生命一般，只聽他緩緩說道：“不礙事，還死不了……老夫如今，便只剩下這些家當了……漂泊一生，不想到頭來，還是難逃又做了喪家之犬，可悲啊可嘆！咳咳……”

慕容雪便有了不詳的預感：“難道，難道天寧莊出也事了麽？”

老管家哇地吐出一口淤血來，啞然笑道：“這世界……真是只有人想……不到，沒有人做不到！這世界真正是泰山也會崩，長江也會枯！想我天寧莊，想我毋家……堂堂東川第一莊，何等氣壯……山河，卻也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人間地獄了！”

眾人皆是一驚。

老管家接著道：“可嘆啊可嘆！老夫活了一輩子，毋家家大業大，卻不曾想，這繁盛的背後，卻抵不過敵人一擊！……”

天寧莊出事了。秋楓清也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與陸菲雲對望了一眼，神色震驚。

老管家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顯得有些淒厲，笑道：“慕容姑娘，那日別後，我回到莊裏，和員外仔細合計……想來以天寧莊的實力，即便是金沙幫的高利貸，要打官司陪他打，要打架陪他打，要錢便給他，要到朝廷上理論，陪他理論，何懼之有？當時我竟以為，這事又能大到哪裏去？”

慕容雪心道，是啊，對於這樣的百年巨族，經歷了多少風浪，這樣的小虧，忍忍也就是了，又哪裏會傷筋動骨？

不過，這眼下的狀況表明，事情卻全然不是這樣。

老管家恨恨地道：“同證這個老匹夫……，這個……混賬，居然用出了謀逆這樣的法子！居然把紅江大會做了謀反的罪證，這一招，妙啊，真是妙啊，天寧莊上上下下，誰也想不到。在謀反案面前，一切爭辯都沒有了意義，毋家朝廷內外的勢力越大，反而越說不清楚……防不勝防的軟肋，可嘆啊可嘆！”

秋楓清不禁動容，點了點頭。

清江屯三大家族，名義上是被一首所謂反詩扯進了深淵，其根本，何嘗不是因為紅江大會落人口實，三家舊賬煞是忌諱？毋家情形相似，枝繁葉茂，更勝一籌，便是沒有反詩，也必遭皇家猜忌的了。皇城司做事，向來皇帝不急太監急，便是莫須有也要鬧個天翻地覆的，誰又擋得住？

秋楓清道：“老人家身子要緊，你且節哀順便罷！如今清江屯也算是家破人亡，和天寧莊同命相憐。”

老管家苦笑道：“破莊之日，一片火海，老莊主和老夫人都自盡了，一家老小悉數被抓，我只身一人殺出重圍來……想著清江屯，便想過來提醒一二。咳咳，多餘了，多餘了……這計謀高啊，這同證了不得啊，這廝行事，又哪裏會給別人機會，兩家遭難，都是在正月十六！”

慕容雪掏出一顆藥丸，給了老管家，道：“老人家，這顆百花山的養氣丸是極好的，你先服下，身子要緊。”

老管家服下，接著道：“唉，不礙事，不礙事……老朽一把骨頭，死了也便死了。只是這心不甘哪！同證這個叛徒賊子，我必連同師門眾兄弟清理門戶不可。”

秋楓清道：“老人家接下來，可是要去禪林寺麽？”

老管家點了點頭。

陸菲雲道：“如今禪林寺是同真大師做的方丈，大師勤於修行，寺中大小事務，向來由同智大師總務打理。不知老人家師兄弟又是哪一輩？”

老管家道：“老夫還俗前，也是同字輩。”

秋楓清與陸菲雲卻是吃了一驚，連忙向老頭行禮，秋楓清道：“老人家原來是同字輩的高僧，晚輩百花山堂主秋楓清失敬失敬。敢問大師，可知那同證和尚，俗家姓什麽？”

老管家道：“同證和尚……俗家姓元，說起來倒是系出名門。”嘆了一口氣，又道，“想當年，禪林寺六大神僧，如今只剩了五人健在。小師弟同明雲游不知歸期，這同證欺師滅祖，早已遁去，老夫我……，便是當年的同樂禪師。”

慕容雪便想起金沙幫的小葛子，心道，怪不得這小子對元稹的事如數家珍，原來他師父便是這一家的。

秋楓清感概道：“禪林寺乃巴蜀第一名剎，昔年無住大師在此留下武學一脈，繁衍至今。如今這江湖，出自禪林寺的，卻是一代比一代少了，每出一人，必是絕頂高人，不想同樂大師在天寧莊，隱姓埋名三十載矣！”

老管家搖了搖頭，嘆道：“師門不幸，歷代均有不孝弟子出世，卻把那先輩的功德清譽一年年白白耗散了去……可悲可嘆！如今老夫倒成了天寧莊逆案的漏網之魚，有何面目重歸禪林？不過是盡些心力……把這壞人的毒計惡行，悉數破去了才好！否則……老夫死不瞑目啊。”

秋楓清便拱手問道：“老人家，不知您有何打算？”

老管家瞇著雙眼，看了看遙遠而冰冷的天空，鉛灰色的天際，死氣沈沈，思索良久，然後道：“秋堂主鼎鼎大名，老夫自然是如雷貫耳的……以毋家的根基，要疏通皇城司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皇城司掌管者有三人，這三人之間，是如何牽制與勾心鬥角，只有皇上本人才知道，外人根本不得而知，所以，搞清楚這三個突破口，是當務之急。”

秋楓清道：“那麽，是哪三個突破口？”

老管家道：“據我所知，皇城司以前叫做武德司，如今領銜提點皇城司公事的，有博泰候曹信，雲麾將軍歸有龍，大太監王繼恩，……我們被抓的人，最終都會移送開封府審理，所以還要加上開封府知事，前面三個突破口，後面一個癥結點，便是我們現在的目標了。”

秋楓清喜道：“老人家這番話，倒令小女子茅塞頓開。”陸菲雲眼裏也閃出光亮來，愁雲慘淡之中看到了希望。

老管家又道：“我專程來此處，也是想著和慕容姑娘見一面，和貴幫商量一下，怎麽個做法，一個人，可辦不了這事。”

秋楓清道：“這四人原本都在開封府汴梁城內。如今，倒是這大太監王繼恩領兵，到了劍門關了，離得最近，可走上一遭。開封府那邊，便由我幫陸長老帶人前去，不久便會成行。”老管家道：“如此甚好，那王繼恩，便由老朽來會會……”

秋楓清道：“老人家有多大把握？”

老管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單憑一腔怒火和希望而已，實在是沒有把握。”

秋楓清笑道：“如今局面，便是沒把握也得闖一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