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同證大師

關燈
馬興元對神農會這事,多少有了些興趣,在枕頭邊和柳小紅說了。

柳小紅就嘻嘻地笑,這是個好事。

同證大師那邊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一個和尚,世外高人,又不需要什麽銀子,把這事玩成個高利貸,他有什麽好處?若說給幫裏增加點收入,也就是三五萬兩,金沙幫是上萬人的大幫,這點蠅頭小利,又有何用?

馬興元毫無頭緒,便叫人去請同證大師,他要當面請教請教。

馬幫主的書房裏,兩個人見了面。

馬興元自然不能在那虎皮交椅上歪著,兩個人在茶臺面前坐下,面對面的喝茶。

同證和尚高高胖胖的,皮膚白皙細膩,神情溫和慈祥,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很是有些英俊瀟灑,要不是光禿禿的頭頂和紅燦燦的袈裟,誰又能料想得到,他便是手眼通天的同證大師,同證大師便是個笑瞇瞇的和尚呢。

大家當著同證的面,都是叫大師的。

馬興元也不例外:“同證大師,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同證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馬幫主更加進益了。”做了個請字,兩人便喝茶。今日沏的,便是那十分稀罕十分高級的蒙頂凍,入口留香,果真是絕品。

馬興元恭敬地說道:“大師,興元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同證輕輕放下茶杯,和顏悅色道:“馬幫主切勿這樣客氣。”這話真是讓人如沐春風。馬興元便道:“聽聞大師苦心孤詣,操持紅江大會許久,終於辦成了,弄了個神農會出來。金沙幫全幫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莫不佩服。”

同證不為所動,只是喝茶。

馬興元接著道:“大師甘居幕後,不染一塵,更是大家風範,興元那也是仰慕之極的……不過大師,這神農會說起來,也算是造福積德的一件好事,卻不知大師如何受人蒙蔽,讓一幫小人,楞生生做成了一樁高利貸案子來?”

同證這才道:“你說的小人……乃是老衲自己。”

馬興元尷尬道:“大師故意為之?這,……”同證哈哈笑道:“高手對弈,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那也是常有的事。”馬興元道:“大師乃曠世高人,這棋,走得確實高深莫測,興元凡夫俗子,實在疑惑不解,還請大師指教。”

同證笑道:“聽說有人巧舌如簧,勸說馬幫主插手神農會,看來是有這事了。”

馬興元也不否認,便道:“既然神農會是大師得意之筆,想必大師也是認同的,為何事與願違?恕在下愚鈍……真是有些糊塗了。”

同證便不緊不慢飲了茶,緩緩說道:“馬幫主這茶,說起來也是極品,那也需要有經驗的師傅炒制,有經驗的好手來沏泡,有品味的雅人,在天地間,尋得一個合適閑暇和空當,悠然飲了,才不至白費了這日月山川所凝聚的一段精華。”

馬興元見同證大師不搭話,卻去說茶,笑道:“大師就是大師,一番話把這品茶之道,說得這樣明白。”

同證這才笑道:“再好的計劃,終歸要有好的人去做,方能如臂使指,吉祥如意。”

馬興元點點頭道:“大師說的是。但我幫中,難道就沒有一人,入得了大師的法眼?”

同證接著道:“馬幫主莫非以為,金沙幫人才濟濟麽?你看,短短數日,便有一件極大極好的事,變得不倫不類。幫主現在還能談笑自若,穩如泰山,當真是好氣度啊。”

馬興元便有些詫異,驚道:“大師說的又是那一件事?”

同證眼皮低垂,似閉還睜地道:“幫主糊塗!小郡主齊蕓這事,老衲費了多大的心力,幾番周折,才為幫主求來這天賜的姻緣,可你倒好,煮熟的鴨子也能飛了。”

馬興元汗顏,爭辯道:“大師,此中種種,興元實在是……一言難盡!”

同證搖了搖頭,嘆息道:“老衲不過是個方外之人,紅塵中事卻也看得明白。這事,你本有兩條路的。”

馬興元不解道:“兩條路?”

同證道:“要麽,你把草莽氣發揮到極致,痛痛快快把郡主辦了,這是你的洞房花燭,誰也說不得;要麽,你就洗心革面,做個文雅之士。在大婚前三個月,就開始誦讀詩書,把小郡主的心抓住,那也是有風雅又有面子的事。”

馬興元道:“大師,這聽起來簡單,做起來……”

同證道:“一個女子,到底能有多難?你好也好得不夠,壞也壞得不夠,浪費時間喝大酒,醉生夢死,又有何益!”

馬興元戰戰兢兢,道:“大師教誨得是。可那小郡主,天生傲慢之極……。”

同證搖頭嘆道:“馬幫主,煩惱之所以是煩惱,終歸還是你自己沒有悟透啊。”

馬興元無言以對,便道:“事已至此,依大師所見,這事今後該當如何?”

同證道:“事已至此,當然是封鎖消息,那柳小紅明知是假,也得往真了做。侯爺府上,你這女婿,該跑還得跑,還需勤快些。”

馬興元道:“話是不錯……總有些不自在。”

同證道:“此事既然是小侯爺和小郡主私下所為,你便要借勢把他們壓住,小郡主從此,也回不得武安侯府了,既是隱姓埋名,流落江湖,那也不足為慮。”

馬興元道:“對對對,只要侯爺這一關穩住,那就什麽都好說了。”

同證道:“可惜了……你若添個侯爺家的骨血,這事又不一樣。你啊你,若說積德,與那女子生個娃娃,才是你為馬家積德,多好的機會,多大的福報,哪裏用得著費神農會那雞零狗碎的功夫!”

馬興元臉上也閃現過一絲惋惜,道:“大師,興元悔之晚矣。”

同證喃喃自語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幫主你自己要多加體悟才是。”

穿綠紗的姑娘上得前來,將那茶新沏了一壺,給兩位斟上。

馬興元目不轉睛地看那沏茶的姑娘,開始了他的體悟。這茶女小巧玲瓏,眉眼裏有著幾分淡雅氣質,果然是與柳小紅那種濃艷華麗氣質,有些不同。這四個茶女,安置在這書房也有些日子了,他竟視若無睹,渾然不覺,今日這一看,綠紗飄飄,細指玉臂,算不上國色天香,那容顏卻也出落得如花兒一般……

馬興元的眼裏,便隱隱閃過一絲火熱。

同證閉了雙眼,這些小把戲,又如何能瞞得過他的雙眼。

大和尚眼不見心不煩,實在懶得理會。

良久同證睜開眼來,道:“方才你問我,神農會如何被做成了高利貸,你卻猜猜看,這又是什麽緣故?”

馬興元收起了心猿意馬,回過神來,想了想:“晚生愚鈍,委實想不出有何用意。”

同證嘆了口氣,道:“你看這杯中的茶葉,想這蒙頂凍何其珍貴,不外乎采摘的時節極其短暫,一年就那麽幾天,在那雲深霧重的最高處,還有些春天裏的殘雪。可見時機把握,極其重要。”

馬興元似懂非懂,道:“哦?時機?”

同證接著道:“如今川峽四路大亂,你便是全神貫註地搞神農會,又能成得什麽事?”

馬興元點頭道:“不錯,這種大亂之下,事事倉促,訓武堂做不了什麽用,明經堂,就更是多餘了。”

同證道:“不錯。神農會應運而生,不外是要天下小亂而不是大亂,大亂之局,哪個田莊之主不戰戰兢兢,便是你十個神農會,又保得了誰,救得了誰?……哪一日天下轉安,便又適合的了。”

馬興元道:“原來這積德的事業,生不逢時,也是枉然。”

同證又道:“此其一矣。另有一個緣故,只怕更加接近根本。”

馬興元舉起茶杯來,恭恭敬敬道:“願聞其詳,大師請講。”

同證便道:“神農會以會費支撐,說起來,其實和朝廷運轉是差不多的。這便產生了一個問題,必須有金沙幫這個龐然大物的去支撐,才收得上錢來,單看首腦機關,這賬面銀兩很多,是筆好買賣,可是攤到金沙幫上萬人的隊伍上,做和不做,卻也沒有太大差別。”

馬興元道:“造福積德之事,果然是不能賺大錢的,倒是塊雞肋。”

同證道:“咱們換個角度,上萬田莊抽上來的錢,能否比那些田莊自己的多呢?說得直白些,一年六十萬兩的會費,是不是也就相當於清江屯和天寧莊自己的莊產?”

馬興元道:“大師的意思……與其讓你施舍供養,不如我取而代之?”

同證點點頭道:“不錯,趁此亂世,拿下幾個關鍵的田莊,不是更容易,更幹脆些麽?這樣看來,神農會就實在是羅哩羅嗦了。很多事情,遲則生變,人多則亂,反倒不如一招致命。錢,還是握在手裏踏實。”

馬興元道:“這些家夥……可也不好降服啊。”

同證道:“這件事當然不小,是非成敗,便在眼下。”

馬興元道:“大師這麽說,興元便懂了。只不過這奪人家產之事,只怕有些……”

同證哈哈大笑:“只怕有些缺德,是吧?”

馬興元尷尬笑道:“大師……英明。”

同證點了點頭,道:“缺德不缺德,也不是一句話的事,這便是你馬幫主不夠狠了。其實這事,也不能這麽看,你把時間往後退一退,大可以去看一看,這清江屯宋家是如何崛起的,這天寧莊毋家是如何崛起的?逐鹿天下,弱肉強食,也怨不得誰。”

馬興元吃了一驚:“這些,晚生還真是沒想過。”

同證笑道:“泱泱高位能者上,物華珍寶有德者居之,天下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

馬興元道:“大師果然看得深遠……興元受益匪淺。”

同證笑道:“一直以來,本宗主對馬幫主寄予厚望,希望你不要讓老衲失望才好。小郡主的事……你呀你,叫老衲說什麽好?”

馬興元惶恐道:“小子知錯了,願受宗主責罰。”

同證道:“馬幫主,望你大徹大悟,牢記自己的使命,好自為之。”

馬興元便起得身來,朝著同證大師鞠了一躬,道:“小子謹遵大師教誨。”

那同證大和尚便緩緩站起身來,念了個阿彌陀佛,踱著方步朝外去了。一時間,袈裟飄飄,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甚是風采。

馬興元那興辦神農會的心思,卻也從此煙消雲散,不再提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