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這是一個陌生的王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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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這是一個陌生的王寰
罵，但還是湊過去在他唇上啃了口，“說正經的呢。”
“元宵節想吃什麽餡的湯圓？”
陸淵澄瞇著眼，“你喜歡吃肉餡的，等我今年改良一下。”
瞿川險些被他帶跑偏，沒等發作，陸淵澄又道：“王寰的部分陸茂溪會負責，你不必擔心。”
他說得篤定，瞿川半信半疑看了他幾眼，妥協。
“好吧，騙我就不許進臥室。”
他說完自覺失言，果然底線這個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能讓步，不然只會越撤越多，不許進房間算什麽像樣的懲罰？
可他想來想去，也沒法頂著陸淵澄故意扮可憐的視線說出更像樣的話。
元宵節那天他們本打算關起門來自己過，陸淵澄最近忙著畢業的事，分身乏術，匆忙跑回家的時候廚房裏正亮著燈。
還好趕上了。
瞿川撈出鍋裏浮浮沈沈的雪白湯圓，招呼他，“拿幾雙拖鞋出來，等會兒有人要來。”
陳陳依舊暫住在老教授家中，似乎是打算在此讀書，最近也忙得不見人影。
“他們要來？”陸淵澄彎身，拆了雙稍小的拖鞋，“辛苦我們瞿大廚，有沒有燒芝麻餡的？”
瞿川白他，“當然，陳陳和你妹都愛吃。”
湯圓裹著熱氣落到白瓷碗中，人還沒到，說是路上堵車。他們總不能先吃一步，索性坐到了客廳地毯上。
窗外是城市繁華的夜景，瞿川懷裏抱了個軟枕，有些出神地看著。
放在三年前，他絕想不到會有和陸淵澄一起坐在高樓裏的一天。
“對了。”陸淵澄的聲音打破那副舊小區的圖像，他靠近些，舉起手機，“岑姐發了上次的拍攝花絮，有幾張圖是你拍的。”
瞿川就地一滾，躺到他腿上，懶懶地問，“評論區這次又說什麽了？”
無非就是誇岑姐貌美，攝影師會拍，還能有什麽花樣。
“岑姐直接艾特了你。”陸淵澄帶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無名小攝影，你的名字該改咯。”
瞿川腦袋動了動，聲音不太平靜，“艾特了我？岑姐是不是太任性了，這不好吧……”
“哪裏不好？”
“那可是她的大號欸。”
瞿川嘀嘀咕咕說著這裏不好那裏不好，放在地毯上的手伸了伸，摸過自己的手機，點進賬號界面聚精會神看了起來。
瞿川自己大概沒發現，他翹起來的小腿正在空中晃悠著，一副閑不下來的樣子。
陸淵澄攏著他，呼吸噴灑在瞿川頸側，“怎麽樣，沒騙你吧？”
當然沒騙，岑姐的能量極大，瞿川盯著粉絲頁面不斷上漲的人數，喃喃，“那我不能亂發東西了……”
他猛地清醒過來，跳轉到自己的作品頁，被那些新增瀏覽量嚇得手指發麻，瞪圓眼睛看著陸淵澄，“我發了好多日常！”
除了小帝的大鼻頭，自己用各種奇詭特效拍的視頻之外，還有……
“我們的合照就沒必要刪了吧。”陸淵澄閑閑地撥弄瞿川額發，“你把我拍得這麽好看，舍得刪嗎？”
瞿川繼續瞪他，“我們名義上是兩家公司的。”
“你也說了是名義上。”陸淵澄一副勉強的樣子，“算了，太親密的可以刪，這種就沒必要了。”
他指著那張飛機上的合照，兩個人都戴了鴨舌帽，面容被黑色的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
哪怕如此遮掩，依舊可以看出照片的主人笑得很帥氣。
瞿川睫毛一顫，刷新出一條評論：旁邊這個好眼熟，是和岑姐合作的小哥哥？
“啪！”瞿川一拍額頭，“怎麽辦？”
“挺好呀，說明我長得有辨識度。”
“會影響到你吧。”瞿川不自覺咬著指甲，又很快被陸淵澄拉開了手。
他擡起頭，對上陸淵澄的視線。
“你永遠不會影響到我。”陸淵澄難得沈了臉，“能和你在外人面前扯上關系，我只會……”
高興。
手機適時震了震，瞿川坐起來，“他們到了。”
陸淵澄走去開門，瞿川待在原地抱著那個柔軟的枕頭，悄悄用手背試了下臉頰的溫度。
有點燙，肯定紅透了。
沒辦法，誰讓他就是無法拒絕陸淵澄。
說那樣的話都覺得他帥透了！
好想按在地上親。
四月中旬，瞿川下班前去找印晗簽文件，辦公室內沒人，他放下東西正要往外走，突然看見了對方電腦角落的對話框。
【陸（歸國，不負責）】：以後一切業務找我的秘書對接就行。
瞿川頓住。
這個備註所對應的人是陸茂溪，放在往常，這句話似乎並沒有什麽特殊，最多歸結於陸茂溪為人驕縱，對合作夥伴也沒好臉色而已。
但他驀地想起某天晚上陸淵澄說的話。
“陸茂溪的母親走了。”
“走了？”
“好像是以前落下的病根。清明前入的葬，陸茂溪拒絕去福壽園掃墓。陸先生氣得不輕，緊跟著住了院。”
難道……
“這小子真沒禮貌。”印晗的聲音響起，瞿川回過神，看到對方端著咖啡杯，慵懶地倚著桌子。
她的視線從對話框上移開，朝瞿川挑了挑眉，“準備偷看老板桌面到什麽時候？”
瞿川連忙讓開，印晗落座，劈裏啪啦敲著鍵盤回覆了陸茂溪。
“你都看到了。”她驟然開口，嘴角勾起抹笑。
瞿川撐著桌面的手臂繃了起來，全身的肌肉都隨著印晗的話語繃緊——
“陸家，現在是陸茂溪的。”
當晚，陸淵澄到家後和陸茂溪打了一通電話，瞿川沒有刻意去聽，但還是能聽到“王寰”、“私生子”相關的字眼。
陸茂溪在對面笑了聲，“哥，我也是私生子，你是不是太不把私生子當人看了？”
“你好像很驕傲。”陸淵澄淡淡道，“不管是什麽子，你不也全都沒放在眼裏？”
陸茂溪在電話那頭大笑幾聲，“被發現了呢。”
“具體的東西我會發到你郵箱，不要玩嗨了把事情搞砸。”陸淵澄掛斷電話，長長呼出口氣。
他仰躺在沙發上，拉長了音喊：“川川寶貝——”
樓梯那裏一陣爪子跑動的聲音，小帝箭一般彈射到陸淵澄肚子上，又瘋跑著離開沙發，躥到了廚房。
目睹一切的瞿川：“……”
“它真的對我有意見。”陸淵澄可憐巴巴地看著瞿川，要他揉。
“誰讓它出了手術室以後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你。”
瞿川心不在焉，下手沒什麽輕重。
陸淵澄一邊喊疼一邊坐了起來，控訴，“誰讓你把我推到前面。”
瞿川輕咳一聲，放緩力道。
他清了清嗓，“陸茂溪成功了？”
“嗯。”
這顯然是句廢話，陸淵澄不答也能看出來。
瞿川又問：“有把握嗎。”
“我做的話只有七成。”陸淵澄捏著他的手指，“但陸茂溪出手，很難不成。”
“說得像他比你厲害似的。”瞿川嘀咕。
陸淵澄笑了笑，想起陸茂溪在電話裏說的：
“大家都是私生子，誰不知道那點心思啊。”他用一種無所謂的口吻說著，“放著大好的機會不拉王寰下水，你信？”
“……”瞿川不知該如何評價這段發言，只說，“註意安全就好。”
陸淵澄噗嗤笑了出來。
“幹嘛？”
“你像我的家長。”
瞿川哼哼，“早八百年前就是了。”
他拍了拍蹭在自己胸口的腦袋，不再言語。
畢業季的風酷熱，瞿川擠到二樓打印店的時候覺得自己在桑拿房，汗珠不住從額角滾落。
他熱得臉色發紅，在角落找到自己依舊白凈的男朋友，“打印完了？”
“嗯。”
陸淵澄揮了揮手裏那沓紙張，方正的宋體在封面勾勒出“畢業論文”幾個大字，瞿川恨不得抱著他哭一場。
終於到頭了！男朋友邊哭邊覆習期末考的日子終於到頭了！
大三時陸淵澄所選的幾門專業課涉及理科，一道大題能畫出比魔法陣還覆雜的表格，閉卷，沒有選擇填空，八道大題定生死。
陸淵澄提前一個月開始覆習，從信心滿滿到目露困惑，再到麻木，最後購入了“六小時拿下xx學”的視頻，看了一天一夜都沒看完。
“詐騙。”他說，“根本不止六小時！”
瞿川彼時大四，白天在沈野手下打雜，晚上躺在床上開著視頻看男友覆習，還挺樂呵，陸淵澄一到學習的時候就像變了個人，不是沈默寡言就是表達欲爆發，從紙張到印刷文字都能說上一通。
他剛想像往常一樣親一口安慰，陸淵澄那頭突然畫面一轉，黑了下去。
“怎麽了？”瞿川問，“你是不是把我壓到了。”
過了會兒，陸淵澄黑著屏幕回，“沒，我切出去搜題了。”
電子屏幕那端傳來的聲音有些悶，瞿川頓了頓，問：“很難嗎？”
“超難。”
陸淵澄似乎吸了吸鼻子，發來一張圖，“大蜘蛛。”
照片裏的表格往八面延伸出去，當中用線連接，瞿川苦理科久矣，更別提這種變態版理科，當場就捏著鼻子遠離屏幕，“這什麽東西！”
話是這樣說，男朋友的情緒還是要安撫的。
“別怕。”瞿川下床打開電腦。準備修今天拍攝的圖，“等考完了我們就去吃炭烤八爪魚、香辣蟹、轟炸大魷魚、飄香小海鮮……把攝像頭打開，我要看你的臉。”
他說話間電腦屏保在桌面上映出一片幽幽的藍，夾雜著波紋，正是那張陸淵澄在礁石上仰脖的圖。
兜兜轉轉，瞿川還是最愛那一瞬的繆斯。
他的繆斯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會兒，屏幕亮起，陸淵澄垂著頭，眼尾微紅，很小聲地跟他說想要一個抱抱。
瞿川心都碎了。
這些年他們還和夏醫生保持著聯系，藥吃完兩個療程後就停了，他說還有覆發的可能性，但不必再依賴藥物。
扛過那個階段就會好起來。
陸淵澄在外總是一派正常，只有瞿川知道，到家後他會由於戒斷反應所帶來的巨大恐慌感呼吸不暢，半夜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喘氣。
總會好起來的。
瞿川抱著陸淵澄，對他說，對自己說，這種恐慌來勢洶洶，似乎要把陸淵澄身邊的人一並吞沒掉，拉扯著他們進入永夜，再也無法見到這份辛苦維系的白日。
“我不難受了。”陸淵澄松開緊緊抓在瞿川衣領上的手，掌心汗濕，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瞿川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太久，身體發僵，但還是下意識拉住他，重新擁進懷裏。
“想喝熱可可嗎？”他問。
瞿川下了床，又很快回來。
冬日裏，他們抱在一起喝著同一杯可可，被窩外的空氣寒涼，而他們相貼，就明白什麽都無法將這份安寧侵襲。
遇上那些陸淵澄覺得自己無法掌控、永遠也學不明白的東西時，似乎成了病癥覆發最合適的溫床。
這次他卻沒有發作。
“哭完就好了。”陸淵澄起身洗了把臉，水珠沿著線條分明的臉頰滑落，“吃夜宵吧。”
他點了自己的，再切換地址給瞿川點了份，然後擼起袖子重新打開那個騙人的“六小時拿下xxx”，從頭看了起來。
他就不信一個月還拿不下這門課了。
陸淵澄高考那年都沒有這樣拼過，大概是被這份精神感動，最後拿了八十五分，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畢竟一開始是奔著不掛科去的。
原來一切真的有在好起來。
走出打印店，兩人買了份現切水果邊走邊吃，瞿川問他想什麽時候拍畢業寫真，陸淵澄想了想，說，“不想穿學士服拍了，穿情侶裝一起拍吧，順便在校園裏走走。”
瞿川打了個響指，“收到。”
他倆的職業性質，想拍畢業寫真再方便不過。
瞿川一個電話打給自己領導，一小時後，沈野黑著臉拎著戚守誠出現在飲品店門外。
小戚熱情招呼，“陸哥！畢業快樂！”
陸淵澄看著他手裏展開的壓縮反光板，無奈地笑，“還沒畢業呢。”
“快了嘛。”
戚守誠看清兩人的裝束，一楞，“穿這個拍呀？”
陸淵澄扯了扯身上艷粉色的“Q”，“還帶了一套，先穿著這套拍吧。”
瞿川畢業那年，陸淵澄去了T市。
他們在幾個有紀念意義的地方拍了照，林悸風被臨時拉來打光，饒有興致地看著白靖楚和柴溫折騰了會兒，問他們，“明年淵澄畢業的時候是不是還要再拍一套？”
陸淵澄：“如果我沒留級的話，是這樣沒錯。”
瞿川捏他。
“那可得穿一樣的衣服了。”林悸風笑，“看起來像是一天內跨越千裏，到了對方身邊。”
四月天裏玩著貓捉老鼠游戲的青年變得挺拔，不久前他們到蘭澤店裏借場地拍了組圖，系著小熊圍裙的男人站在桌後，沖泡著一杯花茶。
古樸的書店背景被晨曦劃破，空氣中的浮塵和微粒輕輕翻湧著，落在男人發梢，成了一片留戀不去的金輝。
蘭澤店裏迎來了一波顧客。
他卻不大樂意，閉店帶著林悸風出門玩了幾天，等眾人那股新鮮勁過去了才回到店中。
“知道你現在不是吃泡面的小子了。”蘭澤掐了煙，“但我這兒不需要表面客戶。”
聽聽，這話落到網上又要掀起一片浪潮，指不定會被罵成什麽樣。
陸淵澄卻聽懂了他的意思，蘭澤承襲了這家店，同時承襲的還有他祖上放不下的風骨。哪怕他並不在意這家開在舊小區的破敗書店，他也仍有要守護住的東西。
“明白了。”陸淵澄點頭，“下次帶著我對象來這裏看書，保證每個字都看進腦袋。”
林悸風在旁邊笑，蘭澤也笑罵，“你們兩個在一起看得進去才怪了。”
他們在陸淵澄的校園裏走了一圈，拍拍停停，戚守誠有些渴了，跑去買果茶喝。
沈野擦了擦汗，突然“操”了一聲。
瞿川和陸淵澄聞聲看去。
“這怎麽有只貓。”沈野皺眉，蹲下身戳了戳那只三花，“躺著也不知道挪窩，差點踩到。”
瞿川剛要過去，看清周圍的景色後面色驟變。
他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陸淵澄，陸淵澄和他對視一眼，平靜地握住瞿川的手。
相牽的手微微發冷，瞿川明白他並不像看起來這般從容。
他們正站在一棟宿舍樓下，門邊的號碼牌清晰，不容錯認。
陸淵澄牽著他，越過熟悉的花壇，踩過那塊生靈掙紮過的土地，蹲下身，輕輕碰了碰三花柔軟的毛。
小貓懶洋洋的，躺在陰影裏瞇起眼。
“還是個小貓。”陸淵澄說。
他看到花壇邊擺了個小紙箱，箱邊放了個飯盒，左邊一格是清水，右邊則是顆粒圓潤的貓糧，似乎還能從風中嗅到淡淡的魚腥味。
陸淵澄的肩膀有一瞬僵硬。
“喲，待遇還挺好。”沈野出聲，“箱子裏有涼墊，挺享福啊。”
他伸手撓三花的下巴，得到了咕嚕咕嚕的回響。
遠處傳來歡快的聲音，“花花，來吃飯啦！”
陸淵澄站起來，拉著瞿川走開。
瞿川沒有說什麽，只是揉了揉他的指肚。
“別走遠啊！”沈野在背後喊，“戚守誠還沒回來呢。”
兩人只得折返。
看了會兒校園裏的學生餵貓，陸淵澄覺得胃裏那股不適淡了下去，有心情開玩笑，“我感覺自己畢業了兩次。”
沈野哼笑，“一般人還沒你這福氣。”
“送你個畢業禮物吧。”他打開手機，遞給陸淵澄，“王寰要栽。”
屏幕上是一張圖片，看視角是從遠處偷拍的，照片的主人公只占據了很小一個角落，但還是能清晰地看出對方凹陷的顴骨，青黑不似活人的眼下，以及那一身邋遢的裝扮。
王寰愛穿潮牌，金紅配色往日裏囂張得不可一世，現在卻在國外街頭如同一條喪家之犬，頭頂新長出來的黑色發根也沒有閑暇去補，面色惶惶地在人群中穿行。
這是一個陌生的王寰。
沈野手指動了動，圖片縮小，正看著屏幕的兩人沒來得及移開視線，看到了印晗發來的消息：
【吸毒，淩虐，他們公司不久前剛搞了個反校園暴力主題的產品線，這下苦主告到面前去了，想保他都難。】
苦主？
瞿川下意識看向匆匆跑來的戚守誠，他一手一袋果茶，跑的滿頭是汗，路過花壇的時候還險些被絆倒。
“……”看起來確實很苦。
瞿川上前扶了把，“怎麽還給我們買了？”
“天這麽熱，拍一半中暑了怎麽辦。”戚守誠還是一副有些靦腆的樣子，笑了笑把袋子遞給他們。
看他的樣子不像參與了這件事。
“是第一個人。”陸淵澄仿若看透了他在想什麽，垂下視線，“第一個出事的人。”
“他怎麽不穿衣服啊……”
剛入初中的陸淵澄站在人群後，看著走廊另一頭。
那是一顆寸頭，濕淋淋浸滿水漬，再往下是男孩還未發育的單薄肩胛，接著是赤裸的胸膛，滴著水的紅色內褲，兩條發著抖的細伶伶雙腿。
而王寰就在他身後高高的階梯上，倚著欄桿，無聲地用眼神讚嘆著自己的傑作——一條十二歲的落水狗。
彼時的陸淵澄和王寰互不相識，他卻明白自己已成為幫兇。
“當時有人拍照了。”陸淵澄見戚守誠怔在原地，在他肩上搭了一下，很快拿開。
那名受害者時隔多年願意站出來，或許是因為已經修覆了自己的尊嚴，也或許是不這樣做就永遠無法拼湊回完整的自己。
陸淵澄知道這是他想要的結果，王寰終於要開始他漫長贖罪中的第一環，掌握著他把柄的私生子不會善罷甘休，到底誰才是落水的喪家之犬，在多年後迎來了答案。
可他並未感到快慰。
“啪。”
瞿川替還在發楞的戚守誠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喝啊。”瞿川拿著西瓜生椰，“不是要中暑了，楞著幹嘛。”
戚守誠呆呆地就著瞿川的手喝了口。
一路走到鐘樓旁，沈野剛想叫他們擺幾個姿勢，悠長的鐘聲乍然敲響，回蕩在他們頭頂。
不遠處就是觀景湖，校方新引進的黑天鵝一枝獨秀，彎曲著優美的脖頸從鵝群間游過。
瞿川想起自己學校那位被天鵝追著跑的裸男學長，笑出了聲。
“我小時候被大鵝追過。”他靠著陸淵澄，炎熱的季節裏肩膀相貼，卻不願意退開。
“有個姑奶奶家裏養的，那天帶來我家，要現殺。”
“我不敢看，躲到了客廳裏，結果幾個大人沒按住鵝，跑出來對著我就啄。”
“這兒。”瞿川指了指自己手指關節，“被咬了好大一口，還留疤了。”
陸淵澄看過去，那裏的肌膚看起來和別的指節沒有任何區別，疤痕似乎淡得看不見了。
果然，瞿川接著說，“但它現在不見了，我媽連著給我塗了兩個月祛疤膏，再加上慢慢長大，它變得越來越不明顯。”
就像沒有受過傷一樣。
陸淵澄似有所覺，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所以……”瞿川摟住他的脖頸，微微仰頭，在他眉心輕輕印下一吻，“再深的疤，都會有淡去的那一天。”
前提是傷口已經被處理好，再有人拿著祛疤膏，不厭其煩地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把著你的手也好，淳淳教誨也好，讓你的疤痕淡化，直至消失，少一天都不行。
“一定要開心一點，再開心一點。”
把過去缺失的所有快樂都還給自己。
瞿川松開手，退開身子，卻很快就被拉了回去。
陸淵澄按著他的後腰，在瞿川的唇上咬了一口，又改用唇舌安撫，隨即迎來了更熱情的回應。
鐘樓下，穿著黑色T恤的情侶緊密相擁，攝影師沈野眼角抽動，手上卻十分敬業地按下快門，將踽踽獨行的黑夜與太陽定格在這瞬。
“真受不了啊……”他嘆氣。
作者有話說：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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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但還是湊過去在他唇上啃了口，“說正經的呢。”
“元宵節想吃什麽餡的湯圓？”
陸淵澄瞇著眼，“你喜歡吃肉餡的，等我今年改良一下。”
瞿川險些被他帶跑偏，沒等發作，陸淵澄又道：“王寰的部分陸茂溪會負責，你不必擔心。”
他說得篤定，瞿川半信半疑看了他幾眼，妥協。
“好吧，騙我就不許進臥室。”
他說完自覺失言，果然底線這個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能讓步，不然只會越撤越多，不許進房間算什麽像樣的懲罰？
可他想來想去，也沒法頂著陸淵澄故意扮可憐的視線說出更像樣的話。
元宵節那天他們本打算關起門來自己過，陸淵澄最近忙著畢業的事，分身乏術，匆忙跑回家的時候廚房裏正亮著燈。
還好趕上了。
瞿川撈出鍋裏浮浮沈沈的雪白湯圓，招呼他，“拿幾雙拖鞋出來，等會兒有人要來。”
陳陳依舊暫住在老教授家中，似乎是打算在此讀書，最近也忙得不見人影。
“他們要來？”陸淵澄彎身，拆了雙稍小的拖鞋，“辛苦我們瞿大廚，有沒有燒芝麻餡的？”
瞿川白他，“當然，陳陳和你妹都愛吃。”
湯圓裹著熱氣落到白瓷碗中，人還沒到，說是路上堵車。他們總不能先吃一步，索性坐到了客廳地毯上。
窗外是城市繁華的夜景，瞿川懷裏抱了個軟枕，有些出神地看著。
放在三年前，他絕想不到會有和陸淵澄一起坐在高樓裏的一天。
“對了。”陸淵澄的聲音打破那副舊小區的圖像，他靠近些，舉起手機，“岑姐發了上次的拍攝花絮，有幾張圖是你拍的。”
瞿川就地一滾，躺到他腿上，懶懶地問，“評論區這次又說什麽了？”
無非就是誇岑姐貌美，攝影師會拍，還能有什麽花樣。
“岑姐直接艾特了你。”陸淵澄帶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無名小攝影，你的名字該改咯。”
瞿川腦袋動了動，聲音不太平靜，“艾特了我？岑姐是不是太任性了，這不好吧……”
“哪裏不好？”
“那可是她的大號欸。”
瞿川嘀嘀咕咕說著這裏不好那裏不好，放在地毯上的手伸了伸，摸過自己的手機，點進賬號界面聚精會神看了起來。
瞿川自己大概沒發現，他翹起來的小腿正在空中晃悠著，一副閑不下來的樣子。
陸淵澄攏著他，呼吸噴灑在瞿川頸側，“怎麽樣，沒騙你吧？”
當然沒騙，岑姐的能量極大，瞿川盯著粉絲頁面不斷上漲的人數，喃喃，“那我不能亂發東西了……”
他猛地清醒過來，跳轉到自己的作品頁，被那些新增瀏覽量嚇得手指發麻，瞪圓眼睛看著陸淵澄，“我發了好多日常！”
除了小帝的大鼻頭，自己用各種奇詭特效拍的視頻之外，還有……
“我們的合照就沒必要刪了吧。”陸淵澄閑閑地撥弄瞿川額發，“你把我拍得這麽好看，舍得刪嗎？”
瞿川繼續瞪他，“我們名義上是兩家公司的。”
“你也說了是名義上。”陸淵澄一副勉強的樣子，“算了，太親密的可以刪，這種就沒必要了。”
他指著那張飛機上的合照，兩個人都戴了鴨舌帽，面容被黑色的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
哪怕如此遮掩，依舊可以看出照片的主人笑得很帥氣。
瞿川睫毛一顫，刷新出一條評論：旁邊這個好眼熟，是和岑姐合作的小哥哥？
“啪！”瞿川一拍額頭，“怎麽辦？”
“挺好呀，說明我長得有辨識度。”
“會影響到你吧。”瞿川不自覺咬著指甲，又很快被陸淵澄拉開了手。
他擡起頭，對上陸淵澄的視線。
“你永遠不會影響到我。”陸淵澄難得沈了臉，“能和你在外人面前扯上關系，我只會……”
高興。
手機適時震了震，瞿川坐起來，“他們到了。”
陸淵澄走去開門，瞿川待在原地抱著那個柔軟的枕頭，悄悄用手背試了下臉頰的溫度。
有點燙，肯定紅透了。
沒辦法，誰讓他就是無法拒絕陸淵澄。
說那樣的話都覺得他帥透了！
好想按在地上親。
四月中旬，瞿川下班前去找印晗簽文件，辦公室內沒人，他放下東西正要往外走，突然看見了對方電腦角落的對話框。
【陸（歸國，不負責）】：以後一切業務找我的秘書對接就行。
瞿川頓住。
這個備註所對應的人是陸茂溪，放在往常，這句話似乎並沒有什麽特殊，最多歸結於陸茂溪為人驕縱，對合作夥伴也沒好臉色而已。
但他驀地想起某天晚上陸淵澄說的話。
“陸茂溪的母親走了。”
“走了？”
“好像是以前落下的病根。清明前入的葬，陸茂溪拒絕去福壽園掃墓。陸先生氣得不輕，緊跟著住了院。”
難道……
“這小子真沒禮貌。”印晗的聲音響起，瞿川回過神，看到對方端著咖啡杯，慵懶地倚著桌子。
她的視線從對話框上移開，朝瞿川挑了挑眉，“準備偷看老板桌面到什麽時候？”
瞿川連忙讓開，印晗落座，劈裏啪啦敲著鍵盤回覆了陸茂溪。
“你都看到了。”她驟然開口，嘴角勾起抹笑。
瞿川撐著桌面的手臂繃了起來，全身的肌肉都隨著印晗的話語繃緊——
“陸家，現在是陸茂溪的。”
當晚，陸淵澄到家後和陸茂溪打了一通電話，瞿川沒有刻意去聽，但還是能聽到“王寰”、“私生子”相關的字眼。
陸茂溪在對面笑了聲，“哥，我也是私生子，你是不是太不把私生子當人看了？”
“你好像很驕傲。”陸淵澄淡淡道，“不管是什麽子，你不也全都沒放在眼裏？”
陸茂溪在電話那頭大笑幾聲，“被發現了呢。”
“具體的東西我會發到你郵箱，不要玩嗨了把事情搞砸。”陸淵澄掛斷電話，長長呼出口氣。
他仰躺在沙發上，拉長了音喊：“川川寶貝——”
樓梯那裏一陣爪子跑動的聲音，小帝箭一般彈射到陸淵澄肚子上，又瘋跑著離開沙發，躥到了廚房。
目睹一切的瞿川：“……”
“它真的對我有意見。”陸淵澄可憐巴巴地看著瞿川，要他揉。
“誰讓它出了手術室以後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你。”
瞿川心不在焉，下手沒什麽輕重。
陸淵澄一邊喊疼一邊坐了起來，控訴，“誰讓你把我推到前面。”
瞿川輕咳一聲，放緩力道。
他清了清嗓，“陸茂溪成功了？”
“嗯。”
這顯然是句廢話，陸淵澄不答也能看出來。
瞿川又問：“有把握嗎。”
“我做的話只有七成。”陸淵澄捏著他的手指，“但陸茂溪出手，很難不成。”
“說得像他比你厲害似的。”瞿川嘀咕。
陸淵澄笑了笑，想起陸茂溪在電話裏說的：
“大家都是私生子，誰不知道那點心思啊。”他用一種無所謂的口吻說著，“放著大好的機會不拉王寰下水，你信？”
“……”瞿川不知該如何評價這段發言，只說，“註意安全就好。”
陸淵澄噗嗤笑了出來。
“幹嘛？”
“你像我的家長。”
瞿川哼哼，“早八百年前就是了。”
他拍了拍蹭在自己胸口的腦袋，不再言語。
畢業季的風酷熱，瞿川擠到二樓打印店的時候覺得自己在桑拿房，汗珠不住從額角滾落。
他熱得臉色發紅，在角落找到自己依舊白凈的男朋友，“打印完了？”
“嗯。”
陸淵澄揮了揮手裏那沓紙張，方正的宋體在封面勾勒出“畢業論文”幾個大字，瞿川恨不得抱著他哭一場。
終於到頭了！男朋友邊哭邊覆習期末考的日子終於到頭了！
大三時陸淵澄所選的幾門專業課涉及理科，一道大題能畫出比魔法陣還覆雜的表格，閉卷，沒有選擇填空，八道大題定生死。
陸淵澄提前一個月開始覆習，從信心滿滿到目露困惑，再到麻木，最後購入了“六小時拿下xx學”的視頻，看了一天一夜都沒看完。
“詐騙。”他說，“根本不止六小時！”
瞿川彼時大四，白天在沈野手下打雜，晚上躺在床上開著視頻看男友覆習，還挺樂呵，陸淵澄一到學習的時候就像變了個人，不是沈默寡言就是表達欲爆發，從紙張到印刷文字都能說上一通。
他剛想像往常一樣親一口安慰，陸淵澄那頭突然畫面一轉，黑了下去。
“怎麽了？”瞿川問，“你是不是把我壓到了。”
過了會兒，陸淵澄黑著屏幕回，“沒，我切出去搜題了。”
電子屏幕那端傳來的聲音有些悶，瞿川頓了頓，問：“很難嗎？”
“超難。”
陸淵澄似乎吸了吸鼻子，發來一張圖，“大蜘蛛。”
照片裏的表格往八面延伸出去，當中用線連接，瞿川苦理科久矣，更別提這種變態版理科，當場就捏著鼻子遠離屏幕，“這什麽東西！”
話是這樣說，男朋友的情緒還是要安撫的。
“別怕。”瞿川下床打開電腦。準備修今天拍攝的圖，“等考完了我們就去吃炭烤八爪魚、香辣蟹、轟炸大魷魚、飄香小海鮮……把攝像頭打開，我要看你的臉。”
他說話間電腦屏保在桌面上映出一片幽幽的藍，夾雜著波紋，正是那張陸淵澄在礁石上仰脖的圖。
兜兜轉轉，瞿川還是最愛那一瞬的繆斯。
他的繆斯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會兒，屏幕亮起，陸淵澄垂著頭，眼尾微紅，很小聲地跟他說想要一個抱抱。
瞿川心都碎了。
這些年他們還和夏醫生保持著聯系，藥吃完兩個療程後就停了，他說還有覆發的可能性，但不必再依賴藥物。
扛過那個階段就會好起來。
陸淵澄在外總是一派正常，只有瞿川知道，到家後他會由於戒斷反應所帶來的巨大恐慌感呼吸不暢，半夜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喘氣。
總會好起來的。
瞿川抱著陸淵澄，對他說，對自己說，這種恐慌來勢洶洶，似乎要把陸淵澄身邊的人一並吞沒掉，拉扯著他們進入永夜，再也無法見到這份辛苦維系的白日。
“我不難受了。”陸淵澄松開緊緊抓在瞿川衣領上的手，掌心汗濕，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瞿川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太久，身體發僵，但還是下意識拉住他，重新擁進懷裏。
“想喝熱可可嗎？”他問。
瞿川下了床，又很快回來。
冬日裏，他們抱在一起喝著同一杯可可，被窩外的空氣寒涼，而他們相貼，就明白什麽都無法將這份安寧侵襲。
遇上那些陸淵澄覺得自己無法掌控、永遠也學不明白的東西時，似乎成了病癥覆發最合適的溫床。
這次他卻沒有發作。
“哭完就好了。”陸淵澄起身洗了把臉，水珠沿著線條分明的臉頰滑落，“吃夜宵吧。”
他點了自己的，再切換地址給瞿川點了份，然後擼起袖子重新打開那個騙人的“六小時拿下xxx”，從頭看了起來。
他就不信一個月還拿不下這門課了。
陸淵澄高考那年都沒有這樣拼過，大概是被這份精神感動，最後拿了八十五分，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畢竟一開始是奔著不掛科去的。
原來一切真的有在好起來。
走出打印店，兩人買了份現切水果邊走邊吃，瞿川問他想什麽時候拍畢業寫真，陸淵澄想了想，說，“不想穿學士服拍了，穿情侶裝一起拍吧，順便在校園裏走走。”
瞿川打了個響指，“收到。”
他倆的職業性質，想拍畢業寫真再方便不過。
瞿川一個電話打給自己領導，一小時後，沈野黑著臉拎著戚守誠出現在飲品店門外。
小戚熱情招呼，“陸哥！畢業快樂！”
陸淵澄看著他手裏展開的壓縮反光板，無奈地笑，“還沒畢業呢。”
“快了嘛。”
戚守誠看清兩人的裝束，一楞，“穿這個拍呀？”
陸淵澄扯了扯身上艷粉色的“Q”，“還帶了一套，先穿著這套拍吧。”
瞿川畢業那年，陸淵澄去了T市。
他們在幾個有紀念意義的地方拍了照，林悸風被臨時拉來打光，饒有興致地看著白靖楚和柴溫折騰了會兒，問他們，“明年淵澄畢業的時候是不是還要再拍一套？”
陸淵澄：“如果我沒留級的話，是這樣沒錯。”
瞿川捏他。
“那可得穿一樣的衣服了。”林悸風笑，“看起來像是一天內跨越千裏，到了對方身邊。”
四月天裏玩著貓捉老鼠游戲的青年變得挺拔，不久前他們到蘭澤店裏借場地拍了組圖，系著小熊圍裙的男人站在桌後，沖泡著一杯花茶。
古樸的書店背景被晨曦劃破，空氣中的浮塵和微粒輕輕翻湧著，落在男人發梢，成了一片留戀不去的金輝。
蘭澤店裏迎來了一波顧客。
他卻不大樂意，閉店帶著林悸風出門玩了幾天，等眾人那股新鮮勁過去了才回到店中。
“知道你現在不是吃泡面的小子了。”蘭澤掐了煙，“但我這兒不需要表面客戶。”
聽聽，這話落到網上又要掀起一片浪潮，指不定會被罵成什麽樣。
陸淵澄卻聽懂了他的意思，蘭澤承襲了這家店，同時承襲的還有他祖上放不下的風骨。哪怕他並不在意這家開在舊小區的破敗書店，他也仍有要守護住的東西。
“明白了。”陸淵澄點頭，“下次帶著我對象來這裏看書，保證每個字都看進腦袋。”
林悸風在旁邊笑，蘭澤也笑罵，“你們兩個在一起看得進去才怪了。”
他們在陸淵澄的校園裏走了一圈，拍拍停停，戚守誠有些渴了，跑去買果茶喝。
沈野擦了擦汗，突然“操”了一聲。
瞿川和陸淵澄聞聲看去。
“這怎麽有只貓。”沈野皺眉，蹲下身戳了戳那只三花，“躺著也不知道挪窩，差點踩到。”
瞿川剛要過去，看清周圍的景色後面色驟變。
他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陸淵澄，陸淵澄和他對視一眼，平靜地握住瞿川的手。
相牽的手微微發冷，瞿川明白他並不像看起來這般從容。
他們正站在一棟宿舍樓下，門邊的號碼牌清晰，不容錯認。
陸淵澄牽著他，越過熟悉的花壇，踩過那塊生靈掙紮過的土地，蹲下身，輕輕碰了碰三花柔軟的毛。
小貓懶洋洋的，躺在陰影裏瞇起眼。
“還是個小貓。”陸淵澄說。
他看到花壇邊擺了個小紙箱，箱邊放了個飯盒，左邊一格是清水，右邊則是顆粒圓潤的貓糧，似乎還能從風中嗅到淡淡的魚腥味。
陸淵澄的肩膀有一瞬僵硬。
“喲，待遇還挺好。”沈野出聲，“箱子裏有涼墊，挺享福啊。”
他伸手撓三花的下巴，得到了咕嚕咕嚕的回響。
遠處傳來歡快的聲音，“花花，來吃飯啦！”
陸淵澄站起來，拉著瞿川走開。
瞿川沒有說什麽，只是揉了揉他的指肚。
“別走遠啊！”沈野在背後喊，“戚守誠還沒回來呢。”
兩人只得折返。
看了會兒校園裏的學生餵貓，陸淵澄覺得胃裏那股不適淡了下去，有心情開玩笑，“我感覺自己畢業了兩次。”
沈野哼笑，“一般人還沒你這福氣。”
“送你個畢業禮物吧。”他打開手機，遞給陸淵澄，“王寰要栽。”
屏幕上是一張圖片，看視角是從遠處偷拍的，照片的主人公只占據了很小一個角落，但還是能清晰地看出對方凹陷的顴骨，青黑不似活人的眼下，以及那一身邋遢的裝扮。
王寰愛穿潮牌，金紅配色往日裏囂張得不可一世，現在卻在國外街頭如同一條喪家之犬，頭頂新長出來的黑色發根也沒有閑暇去補，面色惶惶地在人群中穿行。
這是一個陌生的王寰。
沈野手指動了動，圖片縮小，正看著屏幕的兩人沒來得及移開視線，看到了印晗發來的消息：
【吸毒，淩虐，他們公司不久前剛搞了個反校園暴力主題的產品線，這下苦主告到面前去了，想保他都難。】
苦主？
瞿川下意識看向匆匆跑來的戚守誠，他一手一袋果茶，跑的滿頭是汗，路過花壇的時候還險些被絆倒。
“……”看起來確實很苦。
瞿川上前扶了把，“怎麽還給我們買了？”
“天這麽熱，拍一半中暑了怎麽辦。”戚守誠還是一副有些靦腆的樣子，笑了笑把袋子遞給他們。
看他的樣子不像參與了這件事。
“是第一個人。”陸淵澄仿若看透了他在想什麽，垂下視線，“第一個出事的人。”
“他怎麽不穿衣服啊……”
剛入初中的陸淵澄站在人群後，看著走廊另一頭。
那是一顆寸頭，濕淋淋浸滿水漬，再往下是男孩還未發育的單薄肩胛，接著是赤裸的胸膛，滴著水的紅色內褲，兩條發著抖的細伶伶雙腿。
而王寰就在他身後高高的階梯上，倚著欄桿，無聲地用眼神讚嘆著自己的傑作——一條十二歲的落水狗。
彼時的陸淵澄和王寰互不相識，他卻明白自己已成為幫兇。
“當時有人拍照了。”陸淵澄見戚守誠怔在原地，在他肩上搭了一下，很快拿開。
那名受害者時隔多年願意站出來，或許是因為已經修覆了自己的尊嚴，也或許是不這樣做就永遠無法拼湊回完整的自己。
陸淵澄知道這是他想要的結果，王寰終於要開始他漫長贖罪中的第一環，掌握著他把柄的私生子不會善罷甘休，到底誰才是落水的喪家之犬，在多年後迎來了答案。
可他並未感到快慰。
“啪。”
瞿川替還在發楞的戚守誠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喝啊。”瞿川拿著西瓜生椰，“不是要中暑了，楞著幹嘛。”
戚守誠呆呆地就著瞿川的手喝了口。
一路走到鐘樓旁，沈野剛想叫他們擺幾個姿勢，悠長的鐘聲乍然敲響，回蕩在他們頭頂。
不遠處就是觀景湖，校方新引進的黑天鵝一枝獨秀，彎曲著優美的脖頸從鵝群間游過。
瞿川想起自己學校那位被天鵝追著跑的裸男學長，笑出了聲。
“我小時候被大鵝追過。”他靠著陸淵澄，炎熱的季節裏肩膀相貼，卻不願意退開。
“有個姑奶奶家裏養的，那天帶來我家，要現殺。”
“我不敢看，躲到了客廳裏，結果幾個大人沒按住鵝，跑出來對著我就啄。”
“這兒。”瞿川指了指自己手指關節，“被咬了好大一口，還留疤了。”
陸淵澄看過去，那裏的肌膚看起來和別的指節沒有任何區別，疤痕似乎淡得看不見了。
果然，瞿川接著說，“但它現在不見了，我媽連著給我塗了兩個月祛疤膏，再加上慢慢長大，它變得越來越不明顯。”
就像沒有受過傷一樣。
陸淵澄似有所覺，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所以……”瞿川摟住他的脖頸，微微仰頭，在他眉心輕輕印下一吻，“再深的疤，都會有淡去的那一天。”
前提是傷口已經被處理好，再有人拿著祛疤膏，不厭其煩地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把著你的手也好，淳淳教誨也好，讓你的疤痕淡化，直至消失，少一天都不行。
“一定要開心一點，再開心一點。”
把過去缺失的所有快樂都還給自己。
瞿川松開手，退開身子，卻很快就被拉了回去。
陸淵澄按著他的後腰，在瞿川的唇上咬了一口，又改用唇舌安撫，隨即迎來了更熱情的回應。
鐘樓下，穿著黑色T恤的情侶緊密相擁，攝影師沈野眼角抽動，手上卻十分敬業地按下快門，將踽踽獨行的黑夜與太陽定格在這瞬。
“真受不了啊……”他嘆氣。
作者有話說：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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