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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我很愛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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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我很愛你,媽媽

“我們家有精神病史?”

陸淵澄說出他壓抑許久的猜測,“病歷上沒有,醫生也沒有查出來,到底是什麽病?”

“沒有這種東西。”侯雯冷冰冰地回。

“那到底是……”

驀地,手機鈴聲響了起來,那是侯雯晚間開會的提示鈴。

她按掉鬧鐘,播出一個電話,“Vincent……”

這個幹練冷靜的身影很快從陸淵澄面前掠走,只留下一點香水的淺淡氣息。

陸淵澄卻突然想起了什麽。

“是因為政。治正確嗎?”他揚聲,“因為同性戀是正確的,所以你必須覺得它正確?”

電話那頭Vincent還在匯報自己的請假理由,他的同性戀人出了車禍,需要趕去陪同。

他清楚侯雯會安慰自己,提前開口描述著戀人的傷情,並不嚴重。

果然,侯雯的態度變得和藹,叮囑他開車小心,不要太心急。

原先帶領他們的高層有歧視傾向,一直不太得人心,這位親自上陣的領導很不同,甚至還親手組織過幾場活動,去年的好像是世界精神衛生活動吧?

沒等他細細回憶,另一頭的侯雯最後叮囑了一句,掛斷電話。

“好,你去吧。”侯雯收起手機。

“真的是因為這種原因?”衣袖被死死拉住,侯雯轉過頭,望進陸淵澄不知何時變得通紅的眼睛。

但他仍然沒有哭,那雙濕透的眼裏含著恨,就這麽凝視著自己的母親。

侯雯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扯開他的手,“開完會我要看到你把藥放到餐桌上。”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會放下偏見。”

侯雯正眼看向他,“這是在威脅我?”

“不。”眼淚終於滾落,陸淵澄咬著牙,唇微微顫抖著,“是在求你聽我說話。”

“求我?”

手機鈴聲又一次響起,侯雯皺著眉觸上停止的選項,時間緊迫,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可他必須現在說,不是五分鐘後、十分鐘後,陸淵澄知道如果不是這一時刻這些話就再也無法被說出來——

“我很愛你,媽媽。”

鈴聲止息,客廳裏秒針走動的聲音清晰可聞,侯雯看著他。

一縷碎發滑落,擋在她眼前。

陸淵澄喘息著,嗓子微微顫抖,“對以前的我來說,只要能擁有媽媽的愛,做什麽都可以。”

侯雯指尖抖動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陸淵澄……”

“……但是現在的我不需要了。”

這句話好像抽幹了陸淵澄身上的所有力氣,他撐著墻壁,胸膛起伏著,“我不需要你的愛了,媽媽。你把愛拿走的時候我很痛苦……非常痛苦,我覺得再也活不下去,但我還是活到了現在。”

“你的愛治不好我,媽媽。”

細想起來,陸淵澄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只渴求愛的怪物。

陸淵澄一直沒有說,他真正對瞿川生出好奇心是在那次坐高鐵去湘沙的路上。

拍的運動風照片意外火了,沈野問他要短視頻軟件的賬號。

陸淵澄沒法給,他不敢想象賬號內容被現實中的人看到以後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腦子裏好像住了個惡鬼,好想死,無時無刻都會想到去死,我需要心理醫生,但我知道心理醫生可能也沒用。】

【我甚至想著我是否會就這樣死去】

【每天裝一個精神健全的人好累】

【應該會死於間接性猝死,到時候我這樣討人厭的精神病兒子就可以消失了,會有更好的孩子代替我,隨便來一個正常小孩就可以代替我。每一天早上睜開眼都是奇跡。想快點變成一只水母,沒有腦子感覺不到痛苦,被沖上岸就能變成一塊塊碎片。】

【裝不下去了。】

怎麽辦。

那些現在叫喊著喜歡他的人在看到這些陰暗的臟物後,就會捂著鼻子跑開了。

沈野還在催,陸淵澄笑著拒絕了。

但他心裏清楚地意識到,只要沈野再強硬一點,他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又要看到那種混雜著憐憫與驚愕的神情。

直到瞿川不經意地開了口:

‘那我跟他們再說一下。’

‘網絡這東西嘛,不用當真。’

瞿川本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句話對陸淵澄而言意味著什麽。

一株潮濕的蘑菇在角落裏保全了它的自尊。

“不需要我?”

侯雯重重放下手機,氣得笑出聲,“我在外面工作最辛苦的時候胃出血進了醫院,醫生來給我輸液,每一針都紮在左手。”

“因為我的右手握著家庭的命脈,我不去敲鍵盤完成工作,誰供你在國內過奢侈的生活?!”

陸淵澄深吸口氣。

他看上去搖搖欲墜,背卻挺得筆直,維持著平穩的聲線,“我會還的。”

“你拿什麽還……”

“學費……這是你每年直接打到學費卡上的,確實用了你的錢。其餘的生活費、水電費,包括日常吃飯,這些我都用了姑姑的錢。”

侯雯面色變得很難看,“如聞?”

“對。”陸淵澄胸口發悶,喘了口氣接著道,“還有看病的花銷,我知道我欠你很多,現在的我在你眼裏也只是個廢物,但我會還的。”

他笑了笑,汗珠從蒼白的唇邊滑落,砸到地毯上,“媽媽,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侯雯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出國後她一直在給你錢?”

她無法理解,“你不用我的錢卻去動用她賬戶上的,你在想什麽?”

電話鈴聲又開始響,陸淵澄閉了閉眼,蒼白地笑:

“因為姑姑不會問我要這些。”

不會用她投資給陸淵澄的愛要挾。

“而你會。”

他當然渴望愛,可陸淵澄從來不怕得不到愛。

他怕的是自己得到的愛被收回,就像雨裏捂熱的貓,眨眼消弭成空。

侯雯去開會了。

陸淵澄在客廳裏站了會兒,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幹什麽。

手機被拿走了,平板倒是放在客廳,但微信早就退出了登錄。

寒假還有好久。

二十天,三十天,一百天……他已經休學了,這樣的日子看不到頭。

陸淵澄額角還有冷汗,扶著沙發緩緩蹲下。

大門發出輕響,他側頭,發現竟然是江媽媽拎著一個大袋子鬼鬼祟祟地進來了。

“你怎麽會來……”

“我也有攝像頭的權限呀。”

江媽媽輕聲說著,把手裏提的袋子放下,“快來吃。”

熱乎乎的湯面下肚,陸淵澄擰作一團的胃終於舒展開,一口一口地喝著湯。

“還有小菜。”江媽媽變戲法似的拿出來幾碟東西,捧著臉,看陸淵澄慢慢吃著。

陸淵澄放下筷子,沈吟,“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聽不聽到有什麽區別?”江媽媽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快幫我一起收拾。”

“收拾完了也還是有味道,她不可能不知道你來過。”

江媽媽眼一瞪,“你到底收不收拾?”

陸淵澄乖乖站起來,“我去拿垃圾袋。”

兩人都沒再提監控的話題,收拾完桌面江媽媽道,“我走了?”

“嗯。”

“這麽久沒見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埋怨。

陸淵澄嘆了口氣,上前輕輕抱住江媽媽,聲音壓得很低,“想你了姑姑。”

“欸。”江媽媽在他頭頂揉了揉,“姑姑也想你。”

“只要你和入松好好的,別的我都不求了。”

臨走前,她遞給陸淵澄一部手機。

“我的舊手機,給你了。”

陸淵澄怔住。

她示意陸淵澄打開,“現在插的是入松閑置的手機卡,你可以用它註冊一個微信號。”

那只常年帶著護手霜香氣的手被塑料袋勒出了紅痕,裏面裝滿陸淵澄吃完的飯盒,與這位婦人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他鼻腔酸澀,“……謝謝姑姑。”

“別光謝我。”江媽媽擺手,“都是小瞿的主意。哎喲,你看他又來發消息問我了,還不趕緊躲到房間和他聯系?”

陸淵澄看了一眼,瞿川問的很禮貌:

【姨姨好,和陸淵澄見面了嗎?】

他低頭笑了笑,江媽媽把他趕回房間,“馬上就要過年了,我過幾天帶著新衣服來找你,拜拜。”

房門合上,陸淵澄跨過一地狼藉,把自己扔進了床鋪裏。

【QuChuan】:陸淵澄?

他用著新開的微信號回覆。

【一只小豬】:嗯

【QuChuan】:……這什麽微信名。

他又問:【姨姨說你的手機被沒收了,還吵了一架,現在狀況怎麽樣?】

其實瞿川真正想問的是那張屏保,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捧著手機糾結地咬著指甲。

手機震了震,他連忙看過去。

【我媽不在意我有男朋友的事。】

嗯?

【她不是因為這個生氣?】

【不是。】陸淵澄言簡意駭,【她生氣我偷偷吃藥。】

瞿川猛地擡起頭,他深吸口氣,房內滯悶的空氣無法紓解看到那句話所帶來的郁氣,瞿川拉開房門,一路走到陽臺。

冬夜空氣沁涼,遠處夾雜著小孩的歡笑,瞿川站了會兒,打字:

【那我們叛逆一點,就吃,氣炸她。】

兩人悄悄打了會兒視頻,陸淵澄壓著聲音在屏幕那端逗弄小帝。

“又胖了。”他說。

“小貓一天一個樣。”瞿川揉著小帝圓滾滾的肚子,“明天再看又變成另一只小胖貓了。”

小帝四肢攤開,舒服得咕嚕咕嚕叫。

瞿川道,“馬上就要過年了,等過完年我們就見面。”

對面的人笑,“你要把我從家裏偷走嗎?”

“偷不了。”瞿川配合著做出思考的模樣,“估計只能從十四樓垂根繩子下來這樣子。”

“好。”

陸淵澄朝房門的方向看了眼,湊過來很小聲地說,“那年後見了,長發小瞿。”

客廳裏有股食物的味道,侯雯沒有多想,只當是陸淵澄熱了那些垃圾食品吃。

她提前散會,會議過程中兩次因為走神沒能對員工的發言做出總結,好在她平日就總是肅著臉,他們只當是自己發言有誤,並沒有察覺。

‘我很愛你……媽媽。’

愛?

侯雯站在陸淵澄的房門前,神色變幻莫測。

第二天,陸淵澄從枕套裏翻出一板藥,剛吃下一粒門就被敲響。

侯雯:“出來吃飯。”

“嗯。”他把枕頭放回原位。

侯雯不會下廚,一日三餐都由保姆上門來燒,陸淵澄出去的時候桌上已經放好了餐具,他拉開椅子坐下。

菜色都是他們以前常吃的……只不過日子過去這麽久,陸淵澄的口味早就變了,他看著滿桌的菜,“我們吃的完?”

“等會兒有人要來。”

侯雯看著文件,“回房把衣服換了。”

她皺眉回憶著,“就穿那件……深藍色的毛衣。”

陸淵澄不語。

“怎麽,那件衣服已經穿不下了?”侯雯又道,“今晚去一趟商場,馬上要走親戚了,不能連衣服都沒有……”

“姑姑給我買了衣服。”陸淵澄打斷,“估計這兩天就會拿過來。”

餐桌上有一瞬寂靜。

“她買的衣服?”

侯雯揉了揉眉心,“你這樣麻煩她很惹人嫌,下次不要再……”

門鈴響了,陸淵澄看了眼時鐘,這個點可能是江媽媽來一起吃飯,他正想起身開門,餘光瞥見了侯雯。

侯雯幾乎是馬上坐直了,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隨後對著手機整理了一下衣領。

是誰?

陸淵澄坐在原地,腦內過了一遍名單,仍想不到一個會讓侯雯做出這副如臨大敵般舉動的人。

她清了清嗓,打開門——

“好久不見。”

陸淵澄維持著側身看過去的動作,看清人影後血液寸寸凝固。

門外站著他的父親,侯雯的前夫,自從離婚後就再也沒有見過的男人。

陸先生和他遙遙對視,柔和地笑,“小映,中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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