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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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空無一人
陸淵澄踩在竹凳上，一直看了很久瞿川和戚守誠才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他放下燈籠，在店鋪裏來回走了幾步，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
他了解瞿川，也了解戚守誠，他知道瞿川會知道所有事，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
瞿川是有資格知道的。
愛人之間要誠實。
然而葉醫生的話一遍遍響在耳畔——“我們在戀愛的過程中也並不是什麽都要向對方說的”。
疾病沒有讓他變得骯臟，然而那個十四歲的陸淵澄卻爛在了泥裏，他不能挖出來給瞿川看。
陸淵澄在店鋪裏來回走了幾圈，一手狠狠按住另一只正在微微發抖的手，大腦生出熟悉的鈍痛。
藥……
他沒有藥，夏醫生給他開的藥療效甚微，根本沒有用處。
“嗵”，混亂間陸淵澄踢到疊起的紙箱，箱子散落一地，他彎身去撿。
然而就在這一瞬，他發覺了某些違和的地方。
陸淵澄猛地擡頭看向收銀臺，只見原本坐著陳陳的位置赫然空空如也！
不久前，陳陳坐在收銀臺後百無聊賴地哼著小曲。
他從金陵塔唱到童謠，聲音很輕，連不遠處在掛燈籠的兩人都沒聽到。
唱著唱著就有些口渴，他拿起茶缸，卻發現裏面竟然沒水了。
“又喝這麽多濃茶……”
陳陳嘀咕著，向後方陳師傅休息的內室走去。
內室很靜，空氣中浮動著木料那股獨特的清香，陳陳愜意地深吸口氣，拿過桌上的茶盒。
剛打開盒蓋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什麽聲音，轉頭看去：“誰？”
聲音是從窗邊傳來的，內室逼仄，但陳師傅自己開了扇小窗通風。陳陳兒時貪玩，從那扇窗爬出去還摔破過膝蓋。
阿公不可能現在就回來，瞿川和陸淵澄更不會出現在窗邊，那麽是誰？王嬸嬸？
“請問去這裏該怎麽走？”窗外是個男人，嗓音沙啞，聽起來很疲憊。
陳陳站在原地，“我看不見，您知道地名嗎？”
“這……我是要去那片水域跟朋友會和，他在兩段河流交匯的地方。”
他說得模糊，陳陳犯難，覺得這不是自己能幫上忙的情況，於是放下茶盒，“等一下哦，我去叫我哥哥。”
“不用。”那人制止，“你認識大劇院嗎？就在那個方向。”
“哦，從這裏去大劇院有點繞，需要先……”
陳陳朝著窗邊走了兩步，突然覺出不對。
他從小耳朵就好，甚至可以憑借腳步聲識人，更別提不久前才聽過的人聲了。
“怎麽了？”那人見他不語，放緩語氣，“然後呢？”
是他！
陳陳猛地後撤兩步，轉身向外跑。
哪怕他壓著聲音陳陳也能辨認出來，這就是幾次三番和他們起矛盾的那個壞家夥！
陳陳張嘴想喊：“陸……”
後方傳來聲響，床板震了一下，陳陳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接著口鼻就被人死死捂住。
“唔唔！”
“操，耳朵還挺靈。”
王寰單手制住他，成年人有力的指骨掐得陳陳臉皮泛紅，不住掙紮。
他一腳踹到王寰大腿上，王寰吃痛，另一只捂住口鼻的手猛地收緊，陳陳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牙齒松動的聲音。
“別激怒我。”男人充滿戾氣地湊到他耳邊說著，“你也不想被揪掉耳朵吧，嗯？”
陳陳唔唔叫著，只能幅度極小地搖頭。
門外傳來瞿川的聲音，接著說話的那人聽起來很熟悉，王寰知道是戚守誠，這慫貨每次遠遠看到他就會逃走，他都沒能找到機會打個“招呼”。
“你知道外面那三個哥哥裏面沒一個好東西嗎？”王寰柔和地說，感到手下陳陳呼吸急促起來，他就愉快地輕笑兩聲：
“感謝你陸淵澄哥哥送來的大禮吧，小瞎子。”
陸淵澄沖進內室的時候窗簾被風吹動，露出翻倒在地的茶葉。
空無一人。
瞿川他們得知陳陳不見的消息後立刻趕回店裏，陸淵澄並不在，陳師傅也是，在場的只有沈野。
“印晗去調監控了。”沈野面色凝重，“這附近很多地方都是死角……只能希望有一兩個鏡頭拍到了。”
“是王寰……一定是他！”
戚守誠咬著指甲，急得原地打轉。
他看了眼沈默不語的瞿川，一狠心掏出手機，“我讓人調一下船塢管理處的聯系方式，坐船要登記，肯定有他的信息。”
瞿川沒有攔他，在他打電話的間隙裏選了一個方向，對沈野道，“我去這裏找，你們留一個人在店裏。”
他心下焦急，面上卻一點都沒顯露出來，捏著手機在巷子間穿梭，在頭腦中極力設想陳陳可能被帶去的地方。
王寰為什麽帶走陳陳？會帶去哪裏？
他顯然是沖著陸淵澄來的，那他這麽做的意義何在？為了引走陸淵澄？
可他又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難道真的只是想出氣？
這不合理，除了船塢那次見面，陳陳和王寰並沒有生出矛盾的點，他到底為什麽……
等等！
瞿川驀地睜大眼，他掌心出了層細汗，試了兩次才把電話撥出去。
戚守誠在那頭問，“怎麽了？”
他開始報數字，“我拿到王寰手機號了，號碼是……”
“讓碼頭負責人趕緊派安保在四周看一看！”
戚守誠一楞，“……哦，但是為什麽？”
瞿川來不及解釋，調轉方向大步朝著船塢跑去，“王寰很可能去那邊，有誰在那塊找人？”
他們人手多，基本都分散去蘇鎮各處找人了，瞿川本以為去碼頭的會是工作人員，得到的答覆卻是：
“陸哥去碼頭了。”
戚守誠催著沈野打電話，突然反應過來，“那……他們不是很可能會碰上？”
碼頭是蘇鎮客流量最大的三處地點之一，另兩處分別是劇院及文化茶樓，每天出入碼頭的游客多如過江之鯽，因此安保力量其實並不薄弱。
一對情侶從搖櫓船上下來，男人不小心踩到了岸上的水坑，濺了女朋友一裙子水。
“你怎麽這麽不當心。”她小聲抱怨，男人正想彎腰幫她擦，耳邊聽到了不尋常的動靜。
“什麽東西？”
他回頭問自己女朋友，“怎麽好像有小孩哭？”
“這裏哪有小孩？”
女友不耐，怕擋到後面的游客，趕緊催他讓開，“快走。”
兩人小心繞過水坑，緩緩走遠，沒有留意到青石板路上有一串深色的腳印，向著男人聽到哭聲的方向蔓延一路而去。
船寮人員稀少，旅游旺季經常會有搖櫓船需要返廠維修，淡季則少有人來。
陳陳被拽著走了一路，發絲淩亂，口罩幾乎遮住了全臉。他身上穿的也不是陳師傅給他做的小褂子，而是一件不合身的衛衣。
“再哭就別穿了。”王寰收回掌心還有些發麻的手，扯下陳陳臉上的口罩。
水鄉養人，小孩皮肉細嫩，現在突兀地紅腫了一塊，幾乎蔓延到頸側。
王寰看著他無神的眼，嗤笑，“放心，你還有用，別搞得像我要把你殺了一樣。”
陳陳小聲問，“你要幹什麽？”
“你的哥哥馬上就會找過來，”他輕拍陳陳的臉，“別怕。”
王寰嘴角扯出個笑，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對他說：
“他最喜歡救別人了。”
發現陳陳不見後陸淵澄第一反應就想到了王寰。
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動，此時這種痛感反倒讓他變得清醒，陸淵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跑到隔壁鋪子。
“陳陳？”看鋪子的阿婆搖頭，“我一直坐在這兒呢，沒看到他路過呀。”
況且陳陳出行有個特點，那就是竹竿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陸淵澄看過了，竹竿還在收銀臺邊立著，小孩卻憑空消失了。
不會有錯，是王寰。
他們分明叮囑過陳陳不要單獨行動，他不可能自己一聲不響地離開，卻沒防住王寰上門。
陸淵澄站在內室看著翻倒的茶盒，給陳師傅打出一個電話。
他又依次告知了印晗、沈野，讓他們通知所有工作人員，然而手指點在那個和自己用著情頭的對話框上，陸淵澄遲遲沒能發出消息。
他臉上浮現了某種痛苦的神色，骨節繃得青白，猛地大步走出店面。
如果陳陳出事……
不可以，他不能給瞿川任何離開的機會！
夜幕下的船寮遠不如白日那樣富有現代感，墻體邊趴伏著植株，枯黃的枝葉堪堪搭到側後方的小門上。
婷婷裊裊的歌聲順著微敞的門飄出來，陸淵澄腳步沒有停頓，拉開門——
戲曲唱得柔情，在黑暗的巨大庫房內不斷盤旋，如泣如訴，間或還夾著嗚嗚的哭聲。
確實有人在哭。
手電的光照向某個方向，那是條器械間的小路，路中央是一連串淩亂的腳印，腳印的主人大概渾身都濕透了，水漬蔓延得又長又色澤深重。手電燈光顫了顫，陸淵澄步伐加快，順著越來越響的哭聲一路走去，終於在角落發現了人。
那是一艘報廢的搖櫓船，船體拆了一半，只剩下最後排的座位沒有拆除。
陳陳就縮在鋪了救生衣的木質座椅上，小小一團裹著橙黃色的衣物，露出來的腦袋不住發著顫。
“……陳陳。”陸淵澄喉頭莫名變得艱澀，輕聲叫他，“是我。”
小孩有一瞬抖得更厲害，卻很快回應他：
“陸哥哥……”
“嗯。”
陸淵澄脫下自己的外套，上前把人抱起來。
懷裏的小孩很冷，只是碰到了臉頰，陸淵澄卻覺得那是一塊冰。
要給他煮姜茶。
感冒顆粒也必須準備好。
他正回憶著瞿川把感冒藥放在了哪裏，一只凍得有些發青的小手揪住他的衣領，很輕地晃了晃。
“嗯？”
“能不能不要告訴阿公？”陳陳嗓子哭啞了，這段話說得很費力。
“怕他擔心？”
陸淵澄抱著人往門口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調轉方向走回深處。
地上擺著個老舊的收音機，惱人的戲曲聲不斷傳出來。他剛想蹲下身查看，小孩仍稍顯稚嫩的嗓音響起：
“我自己不小心掉進湖裏了。”
陸淵澄站在原地，在黑暗中發出一個單音，“嗯？”
“我……不小心掉進湖裏了，回去換個衣服就好。”陳陳小心地說著，“陸哥哥，你可以不要告訴阿公嗎？”
自己不小心。
戲曲唱到高。潮，整個船寮似乎都隨之嗡鳴。陳陳在金陵塔的唱詞裏瑟瑟發抖，執拗地等陸淵澄給他一個答案。
“呵。”
陸淵澄短促地笑了笑，也不想查看王寰有沒有留言了，他一手把陳陳抱緊了些，後撤一步，擡腿狠狠踹上收音機！
“嘭”的一聲巨響過後，收音機從墻上掉下來，磁帶錯亂地響了幾聲，船寮中重歸安靜。
“陳陳。”他摸了摸被嚇得發抖的小孩，手下的發絲冰涼。
“遇上不能解決的事，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陳陳又開始哭了，兩條細瘦的胳膊環住陸淵澄的脖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淵澄耐心地一下下輕拍他的背，陳陳終於平靜了些許。
他重覆，“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要……要告訴大人。”
“你做到了嗎？”
陳陳嚎啕大哭，“我……我沒有！”
他哭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陸淵澄托著他的背走下臺階，放緩語氣，“不要怕。”
他眼裏含著森冷的情緒，哄陳陳，“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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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澄踩在竹凳上，一直看了很久瞿川和戚守誠才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他放下燈籠，在店鋪裏來回走了幾步，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
他了解瞿川，也了解戚守誠，他知道瞿川會知道所有事，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
瞿川是有資格知道的。
愛人之間要誠實。
然而葉醫生的話一遍遍響在耳畔——“我們在戀愛的過程中也並不是什麽都要向對方說的”。
疾病沒有讓他變得骯臟，然而那個十四歲的陸淵澄卻爛在了泥裏，他不能挖出來給瞿川看。
陸淵澄在店鋪裏來回走了幾圈，一手狠狠按住另一只正在微微發抖的手，大腦生出熟悉的鈍痛。
藥……
他沒有藥，夏醫生給他開的藥療效甚微，根本沒有用處。
“嗵”，混亂間陸淵澄踢到疊起的紙箱，箱子散落一地，他彎身去撿。
然而就在這一瞬，他發覺了某些違和的地方。
陸淵澄猛地擡頭看向收銀臺，只見原本坐著陳陳的位置赫然空空如也！
不久前，陳陳坐在收銀臺後百無聊賴地哼著小曲。
他從金陵塔唱到童謠，聲音很輕，連不遠處在掛燈籠的兩人都沒聽到。
唱著唱著就有些口渴，他拿起茶缸，卻發現裏面竟然沒水了。
“又喝這麽多濃茶……”
陳陳嘀咕著，向後方陳師傅休息的內室走去。
內室很靜，空氣中浮動著木料那股獨特的清香，陳陳愜意地深吸口氣，拿過桌上的茶盒。
剛打開盒蓋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什麽聲音，轉頭看去：“誰？”
聲音是從窗邊傳來的，內室逼仄，但陳師傅自己開了扇小窗通風。陳陳兒時貪玩，從那扇窗爬出去還摔破過膝蓋。
阿公不可能現在就回來，瞿川和陸淵澄更不會出現在窗邊，那麽是誰？王嬸嬸？
“請問去這裏該怎麽走？”窗外是個男人，嗓音沙啞，聽起來很疲憊。
陳陳站在原地，“我看不見，您知道地名嗎？”
“這……我是要去那片水域跟朋友會和，他在兩段河流交匯的地方。”
他說得模糊，陳陳犯難，覺得這不是自己能幫上忙的情況，於是放下茶盒，“等一下哦，我去叫我哥哥。”
“不用。”那人制止，“你認識大劇院嗎？就在那個方向。”
“哦，從這裏去大劇院有點繞，需要先……”
陳陳朝著窗邊走了兩步，突然覺出不對。
他從小耳朵就好，甚至可以憑借腳步聲識人，更別提不久前才聽過的人聲了。
“怎麽了？”那人見他不語，放緩語氣，“然後呢？”
是他！
陳陳猛地後撤兩步，轉身向外跑。
哪怕他壓著聲音陳陳也能辨認出來，這就是幾次三番和他們起矛盾的那個壞家夥！
陳陳張嘴想喊：“陸……”
後方傳來聲響，床板震了一下，陳陳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接著口鼻就被人死死捂住。
“唔唔！”
“操，耳朵還挺靈。”
王寰單手制住他，成年人有力的指骨掐得陳陳臉皮泛紅，不住掙紮。
他一腳踹到王寰大腿上，王寰吃痛，另一只捂住口鼻的手猛地收緊，陳陳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牙齒松動的聲音。
“別激怒我。”男人充滿戾氣地湊到他耳邊說著，“你也不想被揪掉耳朵吧，嗯？”
陳陳唔唔叫著，只能幅度極小地搖頭。
門外傳來瞿川的聲音，接著說話的那人聽起來很熟悉，王寰知道是戚守誠，這慫貨每次遠遠看到他就會逃走，他都沒能找到機會打個“招呼”。
“你知道外面那三個哥哥裏面沒一個好東西嗎？”王寰柔和地說，感到手下陳陳呼吸急促起來，他就愉快地輕笑兩聲：
“感謝你陸淵澄哥哥送來的大禮吧，小瞎子。”
陸淵澄沖進內室的時候窗簾被風吹動，露出翻倒在地的茶葉。
空無一人。
瞿川他們得知陳陳不見的消息後立刻趕回店裏，陸淵澄並不在，陳師傅也是，在場的只有沈野。
“印晗去調監控了。”沈野面色凝重，“這附近很多地方都是死角……只能希望有一兩個鏡頭拍到了。”
“是王寰……一定是他！”
戚守誠咬著指甲，急得原地打轉。
他看了眼沈默不語的瞿川，一狠心掏出手機，“我讓人調一下船塢管理處的聯系方式，坐船要登記，肯定有他的信息。”
瞿川沒有攔他，在他打電話的間隙裏選了一個方向，對沈野道，“我去這裏找，你們留一個人在店裏。”
他心下焦急，面上卻一點都沒顯露出來，捏著手機在巷子間穿梭，在頭腦中極力設想陳陳可能被帶去的地方。
王寰為什麽帶走陳陳？會帶去哪裏？
他顯然是沖著陸淵澄來的，那他這麽做的意義何在？為了引走陸淵澄？
可他又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難道真的只是想出氣？
這不合理，除了船塢那次見面，陳陳和王寰並沒有生出矛盾的點，他到底為什麽……
等等！
瞿川驀地睜大眼，他掌心出了層細汗，試了兩次才把電話撥出去。
戚守誠在那頭問，“怎麽了？”
他開始報數字，“我拿到王寰手機號了，號碼是……”
“讓碼頭負責人趕緊派安保在四周看一看！”
戚守誠一楞，“……哦，但是為什麽？”
瞿川來不及解釋，調轉方向大步朝著船塢跑去，“王寰很可能去那邊，有誰在那塊找人？”
他們人手多，基本都分散去蘇鎮各處找人了，瞿川本以為去碼頭的會是工作人員，得到的答覆卻是：
“陸哥去碼頭了。”
戚守誠催著沈野打電話，突然反應過來，“那……他們不是很可能會碰上？”
碼頭是蘇鎮客流量最大的三處地點之一，另兩處分別是劇院及文化茶樓，每天出入碼頭的游客多如過江之鯽，因此安保力量其實並不薄弱。
一對情侶從搖櫓船上下來，男人不小心踩到了岸上的水坑，濺了女朋友一裙子水。
“你怎麽這麽不當心。”她小聲抱怨，男人正想彎腰幫她擦，耳邊聽到了不尋常的動靜。
“什麽東西？”
他回頭問自己女朋友，“怎麽好像有小孩哭？”
“這裏哪有小孩？”
女友不耐，怕擋到後面的游客，趕緊催他讓開，“快走。”
兩人小心繞過水坑，緩緩走遠，沒有留意到青石板路上有一串深色的腳印，向著男人聽到哭聲的方向蔓延一路而去。
船寮人員稀少，旅游旺季經常會有搖櫓船需要返廠維修，淡季則少有人來。
陳陳被拽著走了一路，發絲淩亂，口罩幾乎遮住了全臉。他身上穿的也不是陳師傅給他做的小褂子，而是一件不合身的衛衣。
“再哭就別穿了。”王寰收回掌心還有些發麻的手，扯下陳陳臉上的口罩。
水鄉養人，小孩皮肉細嫩，現在突兀地紅腫了一塊，幾乎蔓延到頸側。
王寰看著他無神的眼，嗤笑，“放心，你還有用，別搞得像我要把你殺了一樣。”
陳陳小聲問，“你要幹什麽？”
“你的哥哥馬上就會找過來，”他輕拍陳陳的臉，“別怕。”
王寰嘴角扯出個笑，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對他說：
“他最喜歡救別人了。”
發現陳陳不見後陸淵澄第一反應就想到了王寰。
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動，此時這種痛感反倒讓他變得清醒，陸淵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跑到隔壁鋪子。
“陳陳？”看鋪子的阿婆搖頭，“我一直坐在這兒呢，沒看到他路過呀。”
況且陳陳出行有個特點，那就是竹竿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陸淵澄看過了，竹竿還在收銀臺邊立著，小孩卻憑空消失了。
不會有錯，是王寰。
他們分明叮囑過陳陳不要單獨行動，他不可能自己一聲不響地離開，卻沒防住王寰上門。
陸淵澄站在內室看著翻倒的茶盒，給陳師傅打出一個電話。
他又依次告知了印晗、沈野，讓他們通知所有工作人員，然而手指點在那個和自己用著情頭的對話框上，陸淵澄遲遲沒能發出消息。
他臉上浮現了某種痛苦的神色，骨節繃得青白，猛地大步走出店面。
如果陳陳出事……
不可以，他不能給瞿川任何離開的機會！
夜幕下的船寮遠不如白日那樣富有現代感，墻體邊趴伏著植株，枯黃的枝葉堪堪搭到側後方的小門上。
婷婷裊裊的歌聲順著微敞的門飄出來，陸淵澄腳步沒有停頓，拉開門——
戲曲唱得柔情，在黑暗的巨大庫房內不斷盤旋，如泣如訴，間或還夾著嗚嗚的哭聲。
確實有人在哭。
手電的光照向某個方向，那是條器械間的小路，路中央是一連串淩亂的腳印，腳印的主人大概渾身都濕透了，水漬蔓延得又長又色澤深重。手電燈光顫了顫，陸淵澄步伐加快，順著越來越響的哭聲一路走去，終於在角落發現了人。
那是一艘報廢的搖櫓船，船體拆了一半，只剩下最後排的座位沒有拆除。
陳陳就縮在鋪了救生衣的木質座椅上，小小一團裹著橙黃色的衣物，露出來的腦袋不住發著顫。
“……陳陳。”陸淵澄喉頭莫名變得艱澀，輕聲叫他，“是我。”
小孩有一瞬抖得更厲害，卻很快回應他：
“陸哥哥……”
“嗯。”
陸淵澄脫下自己的外套，上前把人抱起來。
懷裏的小孩很冷，只是碰到了臉頰，陸淵澄卻覺得那是一塊冰。
要給他煮姜茶。
感冒顆粒也必須準備好。
他正回憶著瞿川把感冒藥放在了哪裏，一只凍得有些發青的小手揪住他的衣領，很輕地晃了晃。
“嗯？”
“能不能不要告訴阿公？”陳陳嗓子哭啞了，這段話說得很費力。
“怕他擔心？”
陸淵澄抱著人往門口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調轉方向走回深處。
地上擺著個老舊的收音機，惱人的戲曲聲不斷傳出來。他剛想蹲下身查看，小孩仍稍顯稚嫩的嗓音響起：
“我自己不小心掉進湖裏了。”
陸淵澄站在原地，在黑暗中發出一個單音，“嗯？”
“我……不小心掉進湖裏了，回去換個衣服就好。”陳陳小心地說著，“陸哥哥，你可以不要告訴阿公嗎？”
自己不小心。
戲曲唱到高。潮，整個船寮似乎都隨之嗡鳴。陳陳在金陵塔的唱詞裏瑟瑟發抖，執拗地等陸淵澄給他一個答案。
“呵。”
陸淵澄短促地笑了笑，也不想查看王寰有沒有留言了，他一手把陳陳抱緊了些，後撤一步，擡腿狠狠踹上收音機！
“嘭”的一聲巨響過後，收音機從墻上掉下來，磁帶錯亂地響了幾聲，船寮中重歸安靜。
“陳陳。”他摸了摸被嚇得發抖的小孩，手下的發絲冰涼。
“遇上不能解決的事，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陳陳又開始哭了，兩條細瘦的胳膊環住陸淵澄的脖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淵澄耐心地一下下輕拍他的背，陳陳終於平靜了些許。
他重覆，“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要……要告訴大人。”
“你做到了嗎？”
陳陳嚎啕大哭，“我……我沒有！”
他哭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陸淵澄托著他的背走下臺階，放緩語氣，“不要怕。”
他眼裏含著森冷的情緒，哄陳陳，“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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