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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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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自願的

冬季的冰原被風雪覆蓋,萬物都是白茫茫的雪色。一點深褐色突兀地刺破冰面,原來是一只海豹鉆開了氧氣孔浮到水面上呼吸。

它謹慎地下潛,確認水面平靜無波才又一次上浮。

不用看接下來的劇情了,陸淵澄知道,它會被守在冰面上的北極熊殺死,雪地裏盛開紅色的冰花。

客廳沒有開燈,拉著厚厚的窗簾,哪怕是白日都顯得昏昧而窒悶,陸淵澄團在沙發上盯著電視看了會兒,果然在這種氛圍下開始犯困了。

侯雯不讓他吃藥。

陸淵澄想,以往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待在圖書館,剛剛吃完醫生開的藥,然後對著瞿川可愛的酒窩發一會兒呆,小睡半小時,再在手機那端殷切的註視下開始學習。

瞿川自己大概不知道,每次遇到難記的知識點他都會不自覺抿起唇。學習的大部分時間裏陸淵澄都會偷看他的酒窩,仿佛真的喝醉了。

現在不同。他知道自己多半會一睡不醒,睜眼時迎接他的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天不會亮,他還要等很久。

他又想到陳格。

陳格討厭他大概是有理由的,非常合理的理由。任誰被雙倍獎學金要挾著,無事不得回寢室都會心生厭惡,陸淵澄睡夢中被他打一頓都不稀奇。

陸淵澄第無數次意識到,他似乎站在懸崖上。

可懸崖有懸崖的好處,懸崖會把他吞吃掉而不問緣由,懸崖從來不偽裝它惡毒的欲望。

陸淵澄主動往前邁步過,卻被退回。

“你怎麽了?”

他恍惚聽到大門那裏傳來響動,有人隔著山巒撐起的帷幕問他:

“你怎麽了?”

“你怎麽了?”十四歲那年的夏天,陸淵澄問面前渾身濕透的少年,“哭什麽?”

他把倉庫大門推得更開了些,讓夏季傍晚濕熱的風吹走室內的陰冷。

“你可以走了。”他說,“我都把門打開了,你還哭什麽?”

十四歲的陸淵澄從來不缺朋友,身邊人來來去去,他永遠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熟稔的嬉笑中摻了多少虛假。

“王家那小子是不是和你關系不錯?”

侯雯那會兒還不化妝,穿著寬松的真絲長裙坐在客廳,茶幾那頭是陸淵澄的父親。

他們似乎總是在爭吵,除了這種時刻。

陸淵澄坐在第三邊的單人沙發上,“嗯。”

“那你放學多和他玩玩,最好能去他家吃飯。”侯雯道,“在他爸媽面前表現得好點。”

她想起什麽,讚揚地摸了摸陸淵澄的頭。

“好孩子,”她說,“不用我說就已經和王寰搞好關系了,真讓媽媽放心。”

可陸淵澄一開始會和王寰做朋友就是侯雯叮囑的。

也不算叮囑,只是某天吃飯時她和陸淵澄梳理班級中可能合作的人家,提到了王寰。

只需侯雯一個鼓勵的眼神,陸淵澄就明白了自己該幹什麽。

頭頂的手溫熱,陸淵澄瞇了瞇眼,朝她露出個笑。

這天放學時王寰帶著幾個小跟班來找陸淵澄。

“城西那塊地跑酷,來不來?”

王寰為人張揚,學校不許染發,他就在耳後暗戳戳挑了縷銀的,穿著新球鞋的腳在陸淵澄凳子上踹了踹。

這是他表達友好的方式。

新項目馬上要招標了。陸淵澄想了想,“走。”

那不是他第一次受傷,卻是第一次被江入松看到。

“哥哥!”

自從上了初中就沒再這麽喊過他的人哭得稀裏嘩啦,恨不得鉆進他的石膏裏查看傷口,“你有病啊,幹嘛玩這麽危險的東西!嗚嗚嗚……”

“被姨姨知道了,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她開始忍淚,癟著嘴回身從包裏拿保溫盒。

你姨姨一直知道的。

陸淵澄沒說出來,

他一貫會裝,哪怕不感興趣也沖在前頭,別人看了腿軟的極限項目到他那裏眼都不眨就上了,像是不知道自己可能因此摔破頭。

王寰就喜歡他這股瘋勁兒,叫好,“牛逼!”

他果然在天黑以後叫上了陸淵澄,“你家離這邊遠,直接去我家吃飯得了。”

有人也想來,王寰直接踹過去,“你也配?”

他看了陸淵澄一眼,轉身上了王家的車。

陸淵澄面色如常地背對眾人跟了上去。

沒難度,非常容易。

他從初一到初三都跟在王寰左右,做一個地位淩駕於小弟又與小弟無異的角色。

侯雯和他父親不同,她有野心,很快就踩著王家這個跳板爬了上去,只是仍未到達她想要的高度。

只要陸淵澄想,他就可以一直做王寰最喜歡的“兄弟”,直到侯雯需要新的人為止。

就像小學的楊寰、陳寰,或許還有林寰,只要他想,對著什麽人都能裝出喜歡。

可他早就厭惡了這一切。

“你,”王寰指著對面瘦弱的男孩,吩咐身邊的人,“把他弄進去。”

男孩渾身都濕透了,像遭受了什麽非人的折磨,面色鐵青,在夏日的風中顫抖。

陸淵澄別開視線,只記得他好像姓戚。

小戚蒼白的唇蠕動著,“對不起……我,我這次考試沒做好準備,就算把答案傳給你也只是在害你……我真的,對、對不起……”

峽灣這片是王家的開發區,還沒有對外開放。王寰帶著幾個人把小戚圍在倉庫與海灘相連的那條小徑上,陸淵澄站在最後,被海浪聲吵得無法集中。

“要不算了,”他嗓音清淡,“這次有人被抓了,如果他傳答案說不定挨處分的就是你。”

王寰側了側頭,但沒有看過來,“算了?”

他耳後那縷發早就變成了金紅色,刺激著人的視網膜。

王家如日中天,十四歲的少年也像高懸天中的太陽,囂張得刺眼。

“這次算了,下次也算了,下下次還算了……”王寰終於看了過來,帶著幾分譏誚,“陸淵澄,你爸媽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才離婚的?”

四下裏驟然靜了,幾個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沒敢發出聲音。

“呵。”陸淵澄嗤笑一聲,斜睨著王寰,“你說得對。”

他身量比王寰高,太陽背在陸淵澄腦後,他的神色就在光陰間消弭了,只能看到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寰看不慣他這副說什麽都不變的死人樣,猛地轉回去推人,“都楞著幹什麽?把他丟進去!”

“咣!”

倉庫兩人高的大門重重合上,王寰終於高興了,一拍掌,“走,去海灣跳水!”

他瞥了眼沒有動作的陸淵澄,煩躁地揮手,“行了,別來我面前哭喪。”

他甩了張旁邊度假區的門卡過去,“本來想住在這裏聽這小賤人半夜是怎麽哭的……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別來掃興,自己去房裏睡會兒。”

刷卡,開門,陸淵澄沒有躺下,站在陽臺上盯著海灣那片看。

天邊火燒雲漫卷,不斷有小黑點從凸起的巖石上往下墜,墜到海裏,又一串串爬回巖石上。

不知等了多久,海邊終於空無一人。

陸淵澄沒拿房卡,出了門。

海邊的溫度總要低一些,戚守誠蜷在倉庫角落打擺子,眼淚早就哭幹了,他混沌的大腦開始思考今晚不回家會發生的事。

媽媽會著急,爸爸可能會挨個敲親戚家的門,明天老師也會問他為什麽沒做作業……如果他明天會被放出去的話。

可是誰會放他出去?

沒人敢得罪王寰,就連那個一直待在王寰身邊的陸淵澄也不會制止他,只會在王寰逼迫他作弊的時候隱秘地皺眉,然後走開。

他不恨陸淵澄,也不敢恨王寰,唯一能恨的似乎只有今天尤其刺骨的風。

戚守誠胡思亂想著,恍惚間似乎聽到那扇沈重的大門被開啟,有人走了進來。

“你怎麽了?”

陸淵澄皺著眉,蹲下身,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確認他沒有發燒,“哭什麽?”

戚守誠大概是哭傻了,“我、我卷子濕了……”

他剛走出考場就被王寰捉到了廁所,一桶水澆下來,連人帶書包都濕得一塌糊塗,肯定交不上這次的作業了。

“哦。”陸淵澄敷衍地應,把他拉起來,“我叫了車,這個手機你拿著。”

他塞過來一部手機,戚守誠一看,這不是王寰的手機?

“密碼六個八,自己記好。”

陸淵澄似乎覺得交代完了,瞥了眼戚守誠躺過的那個角落,撇嘴,找了塊幹燥的地方盤腿坐下。

“你可以走了。”他說,“我都把門打開了,你還哭什麽?”

濕熱的夏風順著大敞的門不斷湧進來,戚守誠胡亂抹著臉,猶豫著道,“那,你怎麽辦?”

“王寰不會真的對我怎麽樣。”

陸淵澄仰頭,對著照進門縫的夕陽瞇起眼,“他想找人發洩,至於到底是誰,這並不重要。”

侯雯已經徹底把重心轉到國外了,王家想要向外發展反倒要依仗他們,更何況陸淵澄和他認識這麽多年,早就摸清了對方的脾性。

戚守誠還是覺得不安,“你跟我一起走吧……”

陸淵澄收回視線,好像覺得他很奇怪,“你不會在感謝我吧?”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無法捉摸的神情,像嘲諷,似哭似笑,“感謝一個霸淩你的人?小戚同學,你的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戚守誠急急地反駁,“不是的!我看到了,看到……你摔在地上,王寰不許別人來扶你。”

他喊:“你肯定也是沒有辦法才這樣做的!”

陸淵澄一瞬透過他焦急的神色看到了那個午後,滑板場上全是人,有來看熱鬧的,有想過來扶他的。

他趴在地上,手肘和胸骨磕到了障礙,細細密密地疼。

“站起來!”王寰興奮的聲音越過所有聲響來到他耳邊,“快,你這個招差點就成了,我要拍視頻給我媽看!”

媽媽。

“半路殺出個慕家。”侯雯眉眼間都是憂愁,“聽都沒聽說過,沒想到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陸淵澄彼時正在廚房熱牛奶,鍋裏白色的液體沸騰了,哧哧作響地溢出來。

他不知道侯雯是不是聽說了什麽,陸淵澄那段時間確實不太和王寰出去玩,因為他答應了江入松不亂來。

“沒事。”他聽到自己說,“我明天要和他去滑板,會去王家吃晚飯的。”

站起來。

“站起來!就剛剛那樣,我媽都說你帥!”

站起來。

“操,他要是摔得不巧都戳瞎眼睛了,是初中生吧,自己心裏都沒點數嗎?”

站……起來。

“牛逼!”王寰破了音,“別急著回去啊陸淵澄,走,上我家吃飯。”

外界的聲音被隔絕在外,他捕捉到自己想要的這句,嘴角勾起抹笑,“好。”

話落他就咳嗽起來,光影打在他蒼白的臉上,像是畫上去的。

“沒有辦法?”陸淵澄重覆,“誰逼我了?”

戚守誠楞了楞。

“我自願的,我自己湊上去拿了好處,你還要為我打抱不平?”

“小戚同學,你這樣的想法很危險。”

陸淵澄終於不笑了,直直地看著他,“王寰該死,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別再讓我從你嘴裏聽到謝謝,很惡心。”

那陣溫熱的夏風似乎只是在這裏逗留了一瞬,現在已經溜走了。

戚守誠打了個寒顫,陸淵澄閉上眼,拒絕了和他交流。

他突然很想哭,手機震動起來,戚守誠接了電話,司機說他還有十分鐘才能到,讓他耐心等等。

“酒店前臺有幹的衣服。”

盤腿坐著的那人突然開口,“把衣服換了再回去,別讓父母擔心。”

“對了。”他不等戚守誠回答,又道,“記得把門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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