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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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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雙胞胎

中秋一過,天氣極速涼了下去,甚至很快就有了冷意。

莊子上的莊稼都收獲了,空無一物的土地等待著明年的耕種,大小糧倉填得滿滿當當,人們換上夾層的衣物,開始為過冬做準備。

秋華年的腹部顯懷越來越明顯,暫時從內院搬到外院住了幾天,等匠人們把內院正房的碧紗廚換成暖閣。

暖閣和碧紗廚是兩種同根同源的東西,都是用直達房頂的隔扇在房子裏圍出的一個小房間。

不同的是碧紗廚的隔扇中間空著,只糊了一層薄紗,方便透氣和納涼;而暖閣的隔扇則是密封的,小房間下面還有地龍,這樣冬日就不怕將熱氣洩出去了。

除了內院正房,內院兩邊的廂房和各個小院裏秋華年也讓人搭了暖閣,府裏采買了十來車炭火,保證到了冬日下人們也有充足的炭用。只要手裏有錢,秋華年從不會虧待自己和身邊的人。

不知不覺,隨著天氣轉熱又轉涼,秋華年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按木棉的意思,這個時候產房應該準備起來,奶娘和有經驗的接生人也要提前請到府上以防萬一。

秋華年從來沒有生孩子的經驗,之前勉強建立起的心理準備在肚子大到開始影響起臥和走路時於言μ搖搖欲墜,整日提心吊膽的,生怕一不小心孩子就會掉出來。

秋華年是個喜歡列計劃和非常擅長自我調節的人,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後,便開始通過親自確認生產流程給自己安心。

又一次和木棉溝通生產前的準備工作時,木棉猶豫了一下說,“我總覺得縣主的肚子比照常這個月份的大一些,是不是記錯日子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如果記錯了懷上的日子,預產期八成也會算錯,現在做的這些準備就錯位了。

秋華年皺眉想了一下,覺得日期沒有算錯的可能。

畢竟當時正是會試和殿試期間,他和杜雲瑟沒有怎麽真正親近過,唯一一次放開了胡鬧就是……咳!

秋華年把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趕出腦海,臉色微微泛紅,“應該沒有錯,肚子真的比正常大嗎?”

他微微皺眉,手輕輕撫在鼓起的小腹上,開始擔心。

秋華年上輩子無意中看過一個科普,說懷孕的人不能吃得太胖,不然孩子太大,生產時候有可能生不出來。所以他懷孕以來一直克制著飲食,天氣好的時候日日都散步鍛煉,控制自己的體型,誰知這樣還是出了問題。

木棉見秋華年臉色不對,趕緊寬慰道,“縣主別擔心,您的胎一直特別穩,不會有事的,肚子大說不定是……”

木棉腦海裏閃過一個可能,眼睛一亮,“您等一等,我去請葡萄阿叔一起過來瞧瞧。”

葡萄是秋華年新請來的擅長接生的阿叔,今年四十多歲,經驗豐富,葡萄是多子多福的象征,聽這名字就知道準錯不了。

於是秋華年坐在榻上,看著木棉和葡萄圍著自己又轉又瞧,不時摸一摸肚子,力道很輕地按一按,在他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時終於下了結論。

“我瞧著縣主這胎恐怕是雙生胎。”

“嗯?”秋華年一時沒反應過來。

葡萄這些年親手照顧過的有孕之人少說也有幾十個,問了秋華年幾個問題後,心裏已經確認了大半。

不過為了萬無一失,他還是說,“縣主不如請一位擅長此道的大夫瞧一瞧吧。”

秋華年被“自己可能會一口氣有兩個孩子”這個消息弄得有些懵,雲裏霧裏地讓全餘拿自己的帖子去太醫院請人。

能動用太醫院的名醫是爵位升至縣主後的特權,家裏的人都很健康,這還是秋華年第一次請太醫。

太醫院坐落在皇城外圍,距離南熏坊不算多遠,太醫院的人不敢怠慢這位聖眷正濃的新任縣主,不到兩刻鐘全餘就領著一位專精於孕夫保養的太醫回來了。

與此同時,齊黍縣主府上請太醫的消息也傳入了關註著他的人耳中。

杜雲瑟敏銳地察覺到秋華年最近的不安,這些日子總是盡量早些回家陪自家小夫郎,聽到家裏請太醫的消息,杜雲瑟頓時坐不住了。

恰巧聽了一句的文暉陽也提心吊膽,對弟子說,“你把今日尚未整理完的史料留給我,趕快回去看看華年,再讓人來給我說一聲怎麽了。”

杜雲瑟沒有推辭,心急如焚地帶著柏泉回到家中,剛一進門就迎上了喜氣洋洋的星覓。

“老爺回來了?怎麽這麽早?”星覓嚇了一跳。

柏泉給星覓使了個眼色,星覓反應過來,“哥兒派我出門辦件事,老爺快進去吧,有什麽事讓哥兒自己和您說。”

杜雲瑟瞧星覓的神情,知道應該不是壞消息,稍微放心了一些,加快腳步朝內院走去。

內院正房,新搭好的暖閣門扇開了一條縫,滿室金燦燦的陽光幾乎要溢出來。

杜雲瑟從不大不小的縫隙間看見秋華年躺在窗下的軟榻上,一只手隔著寬松的衣物撫著肚子,正在閉目小憩。

燦爛的陽光沐浴著他,花窗淺淡的陰影在秀美的臉上浮動,連時光都凝固了。

一陣輕風闖入半開的窗扇,吹起玉色的絹簾,讓它浮起一個大大的圓弧,一點點落下。睡在絹簾下的美人咂了咂嘴,纖長的玉手在鼓起的肚皮上無意識地摸了摸。

杜雲瑟屏住呼吸,將門扇推大一點,輕手輕腳走入暖閣內想關上窗戶,免得風吹得華哥兒頭疼。

他剛探身把手放在窗戶上,軟榻上的人便輕輕哼了一聲醒了,一雙惺忪睡眼半睜半閉,喉嚨裏吐出軟軟的呢喃。

“你回來啦,幾點了?”

“三點四十二分。”家裏有大座鐘後,大家說時間時會下意識換成更準確的二十四小時制。

秋華年本以為自己打盹了很長時間,沒想到居然連十分鐘都沒有。

“困的話我抱華哥兒去床上歇息吧。”

秋華年搖了搖頭,看見杜雲瑟後,那點被午後暖陽喚起的睡意早已煙消雲散了。他朝杜雲瑟伸出手,順著對方的力道勉勉強強把自己吊起來些,沒骨頭似的窩進了愛人懷裏。

杜雲瑟顧不上官袍還未換下來,就這樣順勢坐在軟榻上,抱著秋華年一下下撫摸他單薄漂亮的脊背。

“我聽人說你請了太醫,是哪裏不舒服嗎?”

秋華年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的?”

杜雲瑟敲了敲難得變成“小傻瓜”的愛人的額頭,“請太醫要先把名帖交給長安東門或西門的守衛,讓他們找人去太醫院通傳,同時還要記錄並上報,一圈下來,想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

秋華年之前從來沒請過太醫,也沒見別人請過,著實不知道宮外的人請太醫是如此“大張旗鼓”的流程。

以他平時的機靈聰慧程度,原本是可以意識到一點端倪的,畢竟太醫院坐落在皇城裏,全餘肯定進不去皇城,請太醫要把帖子交給別人通傳,這樣一來自然就洩露了風聲。

但當時的秋華年滿腦子都是葡萄和木棉說的“可能是雙生胎”,整個人暈暈乎乎的,根本沒有多想,造成了現在這樣“滿城風雨”的情形。

秋華年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只是覺得太醫院的大夫的醫術水平肯定比外面的好。”

能用更好的大夫,為什麽要退而求其次呢?

杜雲瑟失笑安慰,“無妨,這本來就是縣主該有的待遇,只是消息傳出去會讓大家有些擔心而已。”

杜雲瑟口中的“擔心”顯然不只是“而已”這麽簡單,很快棲梧青君府上、太平侯康忠府上就派人來問,太子那邊也派來了人,就連十六都親自悄悄來了。過了一陣子,元化帝以及宮中的康貴妃也派了人。

秋華年被動收了一大堆關心問候和珍貴藥材與補品,再三強調自己沒事,一時哭笑不得。

“要是早知道請太醫會鬧這麽大的動靜,我就不請了。”

一直躲在陰影裏等眾人散去的十六聞言冷下臉來,“動靜再大十倍乃至百倍又如何,誰敢說一句不是?你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杜雲瑟也不站在秋華年這邊,一邊幫他按摩酸硬的後腰一邊嘆氣,“華哥兒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麽金貴。”

就算是位正兒八經的親王所出的郡主,傳一次太醫也絕對沒有秋華年這樣牽動人心,讓裕朝的君主和明日之君都立即派人來問候。

十六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你明日直接上一道折子,請一位太醫常住在府上照顧你吧,已經六個多月了,該時時刻刻有大夫看著了。”

秋華年看著十六嚴肅的臉,又瞧了眼杜雲瑟讚同的目光,把嘴邊的“太誇張了”咽下去,態度端正地接受了小舅舅的指教。

古代醫療水平差,多一份保障總比少一份來得好,尤其是現在他高度疑似懷了一對雙胞胎……

一直到晚上睡覺前,秋華年都還沒完全把“雙胞胎”這個消息在腦海裏處理好,杜雲瑟也更加小心翼翼,手動不動就輕輕摸一下他的肚子,然後立即移開。

夜深人靜,秋華年靜靜靠在杜雲瑟胸膛,突然開口道,“如果是兩個孩子,我們要怎麽養啊?”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出聲。

其實不只是兩個孩子的原因,哪怕只有一個孩子,這個問題依舊不好回答。

隨著小腹越來越難以忽視地鼓起,隨著臨產日期一步步靠近,即將要初次為人父的秋華年和杜雲瑟心頭都縈繞著同一個問題——我們要怎麽養他?

養孩子不止需要物質條件,還需要許多更珍貴的東西,要為他們做好規劃、要對他們的未來負責、要關註孩子的心理健康、要教會他們什麽叫愛與尊嚴……

要讓這延續著他們血脈的小小生命在這個世界茁壯成長,開出燦爛不敗的花來。

杜雲瑟吻了吻秋華年的額頭,用低沈的嗓音緩緩說道,“許多年前,我曾讀到過一位先賢的洗兒詩,當時不解其中深意,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一字一句都寫在了心坎上。”

“是什麽?”

杜雲瑟輕聲將那首來自數百年前的,某位驚才絕艷的先賢的慈父心腸念出來。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雲瑟……”

杜雲瑟低頭輕柔撫摸秋華年鼓起的小腹,裏面的小生命調皮地動了動手腳,和父親打了個隔著肚皮的招呼。

杜雲瑟唇角勾起,眸光黯淡,聲音染上些許嘶啞。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說完最後一句詩,杜雲瑟像洩了氣般垂著頭,將秋華年抱緊了些。

秋華年心跳加速了幾分,他知道,“我被聰明誤一生”這句詩,是杜雲瑟心底最深處的一道魔咒。

杜雲瑟無疑是極其聰明的,邊陲小地養出的龍鳳之姿,仿佛天星下凡般自幼就展露出了不需要任何條件去激發的不凡。

七歲啟蒙,十歲連中縣試、府試案首,一篇錦繡文章吸引大儒文暉陽親自來到小村莊收徒,之後九年跟隨師父走遍大江南北增長見識,被帝王看中成為太子股肱之臣的備選,十九歲時回鄉專心舉業,一口氣通過院試、鄉試、會試、殿試,二十一歲連中六元,成為古今未聞的科舉之途第一人。

而在這條路上,那被光輝掩蓋住的日日夜夜,是十歲離家的孤苦,是一路艱辛坎坷,是早早離世的父親和母親,是破碎的家和永遠無法代償的未盡孝雙親膝下的遺憾。

如果他沒有那麽聰明,如果他一直留在杜家村,在鎮上私塾讀書的同時幫父親做木工,幫母親做家務,照顧弟妹,攢夠錢蓋房子、買糧食,和母親用糧食換來的小夫郎青梅竹馬……這種未曾經歷只能想象的人生,是不是會更幸福?

杜雲瑟知道,已經走過的路是不能回頭後悔的,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是父母所殷切期盼的,那些過去的痛苦與艱辛,不足以成為絆住他腳步的繩索。

但如今他即將擁有自己的孩子,他卻開始猶豫和恐慌,他不希望這小小的生命像自己一樣,寧願他們笨一些、傻一些,但又貪心地希望他們能一生順遂、無人敢欺。

“愚且魯”和“無災無難到公卿”之間說起來輕松,做起來中間卻隔著何止一條的深不見底的溝壑啊!

秋華年緊緊握著杜雲瑟的手,仰頭親吻他,含住下唇瓣用牙齒磨咬,像是要和眼前的人融為一體一般。

他明白杜雲瑟的擔憂與貪心,因為他內心深處也有著同樣的糾結。

但他相信,他們會是一對很好的父親,用愛滋養長大的孩子也絕不會讓這個世界失望。

作者有話說:

本章提到之詩出自蘇軾的《洗兒》——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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