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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狀元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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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狀元及第

元化帝話音落下,大殿內一時無人敢說話。

二皇子嘉泓漪率先開口,“殿試考的乃是國策,兒臣覺得年輕學子還差些火候,狀元應當是位閱歷深厚、老成穩重的貢士。”

這屆會試和殿試,他的陣營中沒有能爭狀元的人,但他知道太子和晉王正在交鋒,雙方的人選都是青年才俊,嘉泓漪樂得給他們添個不痛快。

晉王嘉泓瀚勾起唇角,像是隨意開了個玩笑,“狀元自然有父皇定奪,不過探花郎我倒是看好了一個,以杜會元的容姿和儀態,這探花郎的名號他當仁不讓啊。”

兩人說話音落下,元化帝沒有評價,“太子,你說呢?”

嘉泓淵像是才回神,輕聲笑道,“兒臣方才在想若自己是下面的貢士,該如何作答父皇出的題目,一時失神了。不只是狀元,殿外三百貢士每一個都是大裕的棟梁之材,他們的答卷兒臣都想細讀一遍。”

元化帝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嘉泓漪和嘉泓瀚眼中閃過晦澀的光。

奉天殿內短暫的對話並未傳出殿門,殿外三百貢士經過思考後,大多已開始在草稿上落筆。

殿試持續一日時間,日落時結束,要寫一篇兩三千字的錦繡文章,還要留出修改和謄抄的時間,耽擱不得一點。

杜雲瑟研磨好墨汁,在桌案上鋪開做草稿的長紙張,提筆落在最右端。

“臣對——”

“天下治世濟民之大道,在中和之理,於兩極調和之隅生變通之氣,而後萬法備至哉。前朝受廣開海貿之亂,鎖國閉關於後,積弊不除,反致新災矣。”

杜雲瑟一口氣寫完總攬全文的第一段話,微微停筆。

元化帝給本屆殿試出的題目是“論前朝廣開海貿與嚴禁海貿之利弊”。

不出所有消息靈通者的預料,與海港、海貿有關。

殿試答題,需要揣摩皇帝的心思。元化帝打算新設海港,答這題的時候,肯定不能說嚴禁海貿有利。

但也不能一味鼓吹廣開海貿,因為元化帝出這個題目,顯然是因為他心中尚有疑慮,廣開海貿並非毫無弊端,否則前朝也不會先開後禁。

這道題答題的關鍵,在於找出前朝廣開海貿的弊端,分析其深層原因,並提出詳細完備的解決方案。

海貿肯定要開,但不能重蹈前朝的覆轍,所以問問愛卿們出些主意——這才是元化帝真正的態度。

杜雲瑟的理念是中和之道。

“聖人有雲,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註1)

借聖人之言增加自己的論點的厚度,中和是天下的大道,只有秉持中和,不走極端,萬事萬物才能生長發育。

海貿並沒有錯,前朝為什麽深受海貿之弊,是因為他們走了極端。

最開始只知道一味開放,買賣貨物賺取各種珍稀寶物和海外番邦的稱頌,卻沒有設下必要的限制,等積弊難除後又走了另一個極端,直接全面禁止海貿,非但沒有解決原有的問題,還導致了新的問題。

杜雲瑟筆鋒一直沒有停頓,洋洋灑灑寫了幾折的內容,先分析前朝廣開海貿政策中的具體問題,再寫嚴禁海貿會導致哪些新問題。

這是他最近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東西,杜雲瑟還將秋華年那日所說的東西經過挑揀和隱匿,隱晦地提了幾筆,拓展了答案的維度。

這些分析同樣全部引經用典,文辭優美,哪怕不看內容也是一等美文。

待寫完所有分析,杜雲瑟終於舒了口氣,硯臺中的一汪墨已經用完了,他索性放下筆,重新研墨。

再次提筆,便到了寫明具體策略的時候,這才是整張答卷的重中之重。

當然,答卷是一脈相承的,如果前面沒有分析透徹,後面的策略肯定也是隔靴搔癢,落不到實處。

“夫海貿之利在於根本,海貿之患在於無束……臣有六策以達之。”

杜雲瑟開始按順序書寫和講解自己的六條策略。

首先是要給朝貢和賞賜定下具體的章程,不能外邦國家隨便拿點木頭香料,進貢些美人力士,買通鴻臚寺官員說些好話,就能哄得朝廷免去稅金,帶著無數金銀珠寶返回其本土。

二是要設置海貿限制,茶葉、鐵器、鹽這些東西,給再多錢,拿再好的珠寶來換,也不能多賣。

三是如此大規模的貿易管理和專項稅收,由鴻臚寺和戶部共同負責,難免出現互相推卸責任、分工不均人心不齊的情況,最好能單獨設一個衙門,乃至設一個一體的行政區域。

……

杜雲瑟一邊思考,一邊將心中所想轉化成能寫在殿試之卷上的語言。

與秋華年相處日久,交流愈深之下,他的思維方式和潛意識裏的語言措辭都受到了影響,很多最初覺得奇怪的詞已經不奇怪了。

不過這不奇怪僅限於他們二人,寫在殿試答卷上呈交給天子閱覽的,絕不能露出半點端倪。

初春的陽光並不熱烈,照在人身上,反而驅散了寒意。

日頭開始偏西後,杜雲瑟寫完了草稿,右手邊的解檀光也差不多同時完成。

杜雲瑟聽見他收草稿的動靜,並未在意,將自己的草稿重讀一遍,修改了一些措辭,增加了一些駢句和比擬,讓文章更加融會貫通、氣韻亨達。

申時三刻,杜雲瑟確保文章已無可增刪之處,計算好時間,開始正式謄抄答卷。

“臣”字小寫,陛下、君王頂格大寫這些格式仍是一樣,標準的館閣體蠅頭小字順暢地落在上好的雪白貢紙上,如它的主人一樣氣定神閑。

期間元化帝用了一次膳,下到殿外在三百貢士間走了一遭。

許多貢士看著視線裏出現的明黃色的衣擺,心有戚戚,忍不住暫停筆鋒,怕自己手抖寫壞了試卷。

元化帝暗自搖頭,徑直走過,在會試頭幾名的貢士桌案前多停留了一會兒,以杜雲瑟和解檀光二人為最久。

二人都對得起自己的名聲與才學,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等到酉時三刻,太陽已西沈得厲害,陽光變成了金紅色,黃昏將至,也到了殿試結束的時候。

三百貢士都是裕朝學子中的佼佼者,每人都按時完成了自己的答卷,答得究竟如何,便要看後日的傳臚大典了。

殿試的閱卷極其之快,黃昏前將試卷收上去,傍晚皇帝欽點的數位大學士和翰林閱卷官便要入宮連夜批閱試卷。

閱卷時,每位閱卷官都要把三百份卷子全部讀過一遍,認為文章做得好,就在上面畫一個圈。

第二日傍晚前,閱卷官要讀完所有試卷,將畫圈最多的十份呈交給皇帝,由皇帝點出一甲三人和二甲第一名。餘下的試卷再由閱卷官分為二甲和三甲。

到了第三日早上,所有卷子的名次都已定下,也拆開糊名登好了金榜,新科進士最榮耀的傳臚大典便開始舉行了。

燦爛的夕陽中,杜雲瑟隨響鞭聲放下筆墨,三百貢士先一起行禮恭送元化帝起駕,再靜靜等待禮部官吏糊名收走試卷。

等所有流程結束,貢士們可以起身離開紫禁城時,很多人已經站不穩,胃裏一片火燒,強撐著才能不在皇城裏失儀。

杜雲瑟又嚼了幾條高粱飴,旁邊的解檀光註意到看了他一眼,杜雲瑟坦然回視。

“……”

解檀光瞧了瞧杜雲瑟腰間特制的荷包,搖了搖頭,什麽都沒有說。

一片沈默中,三百貢士沿來時的路穿過午門旁的右掖門,沿直道過端門和承天門兩側的便門,終於來到外面的長安街上。

長安街原本橫貫整個京城,皇城的設計者在承天門外設了兩道高聳的墻門,從中間隔斷了整條大街,將它分為了東長安街和西長安街。

杜雲瑟走出長安東門,才終於出了森嚴皇城的範圍,聽見了繁華市井的聲音。

皇城邊上無人敢擁堵等待,柏泉只能站在長安東門邊上守著,看見杜雲瑟出來,才趕緊從遠處把馬車趕過來,接杜雲瑟和緊隨其後的王引智回家。

秋華年整日心神不寧,提前一個時辰就在宅子大門邊上打轉了。

看見馬車回來,他趕緊上去握著杜雲瑟的手拉人進門。

“來來來,慶祝咱們終於考完了科舉的最後一場試,我讓廚房準備了許多好菜,別管其他的,先好好吃一頓,再睡一覺。”

是啊,從縣試、府試、院試,到鄉試、會試、殿試,這科舉之途等級分明的六場大試,他已經全部考完了。

杜雲瑟握著秋華年溫熱的手,恍惚間似遇醍醐灌頂,終於從殿試的影響中出來,再次回到他眷戀的煙火人間。

當夜杜雲瑟與秋華年在席上小酌幾杯,洗漱後很快便抱著愛人沈沈睡去。

他睡得安穩極了,秋華年掙紮了幾下,往上躥了些許,伸手把杜雲瑟的頭圈在自己懷裏,將臉貼在發頂,像一只巡守自己領地的小狐貍般快樂地蹭了蹭,重新入睡。

第二日清晨,生物鐘讓杜雲瑟準時睜開眼睛。

他意識到自己和秋華年的睡姿,有些驚訝,剛想起身看看秋華年,就被勾著脖子按了回去。

秋華年嘟嘟囔囔道,“不許早起,陪我睡回籠覺。”

杜雲瑟失笑,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反手摟著秋華年的腰,聽著近在咫尺的心跳聲,睡一個已經多年沒享受過的回籠覺。

殿試結束,離傳臚大典還有一日,許多人都想知道會元發揮得如何,但杜雲瑟一直沒有出門,也沒有接帖子。

這幾日都是難得的晴天,主院內院的幾株玉蘭開花了,紫的白的交映在一起,煞是好看。

秋華年突發奇想要炸玉蘭花吃,不叫下人們動手,專指揮杜雲瑟去摘花。

杜雲瑟踩著小凳摘花時,他就在屋檐下搬了把躺椅,搖搖晃晃地瞎指揮。

半個巴掌大的花朵很快便摘了一籃子,一咕嘟一咕嘟的漂亮又可愛。

秋華年來到廚房,給面粉裏加入糖和雞蛋,調成生糊,把摘下洗凈的玉蘭花瓣放進去一裹,入油鍋炸個幾秒,趕緊撈出來,花瓣的清香還未褪去,配著外面薄薄一層酥脆的炸衣,口感相當奇妙。

吃花是吃不飽的,秋華年炸了十幾片,給自己和杜雲瑟都投餵夠了,便讓人收拾了做正經飯。

他和杜雲瑟則回到內院的正房,終於有空說起殿試的題目。

元化帝專門在殿試上問策海貿,說明他不是個信奉閉關鎖國政策的帝王,秋華年由衷松了口氣。

杜雲瑟分析得很透徹,提出的策略也非常符合裕朝的現狀,秋華年作為一個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現代人,也想不出比他更好的來。

“我的殿試答卷,也有華哥兒的一份。”

秋華年笑著搖頭,“我說的話是你的見聞,能分析出深層原因,結合實際融入答案中,是你自己的能力。”

“何況你我之間何分彼此呢?”

秋華年問杜雲瑟,“海津鎮那邊的海港,究竟何時會開?”

“若陛下願意采取我的策略,應該還要準備一二年。”

秋華年點頭,這種大政策準備齊全再實施是好事,他也可以利用這一兩年時間多做點事情,爭取趕上第一波紅利。

“我原本想著離城遠的那六十畝莊子,一部分作工坊以及給工坊種原材料,一部分仍種普通的莊稼,現在想想要不還是全部用於工坊吧。”

“這些華哥兒安排便好。”杜雲瑟自然沒有意見。

秋華年起身伸了個懶腰,“傳臚大典後,咱們也該回襄平府了,出發前挑個日子去莊子上安排一番,出來這麽久,我早就開始想九九、春生、雲成和圓菱,還有信白他們了……”

……

元化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初春天氣,百花盛開。

天將將亮,文武百官已穿朝服分左右列班站在奉天殿前,靜待三年一次的傳臚大典。

新科進士們先前往國子監領取進士服,換好衣袍,再來到奉天殿前列班向北,站在百官中央。

三百進士一水的深藍色青邊圓領袍,領口露出一抹潔白的交襟中衣,大袖敞口,革帶青鞓,烏紗帽兩邊系著垂帶,手執槐木笏板,看上去意氣風發極了。

奉天殿前列班站,紫禁城內唱姓名,確實是一位古代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巔峰時刻。

辰時三刻,奉天殿前響起宏大悠揚的禮樂聲,天子穿禮服擺儀仗來到丹墀之上,公侯與諸王站於兩側。

稍後傳臚官會一一唱出新科進士的名字,一甲三人高唱三次,二甲和三甲則高唱一次,每唱一次都有盛大的鼓樂聲伴奏。

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被唱到名字後,須引出班前跪拜,二甲和三甲則原地跪拜謝恩。

待唱名全部結束,眾人三拜九叩恭送皇帝回宮休息,禮部官員會手持皇榜,引一甲三人穿過午門正門,從正中央的禦道上走出皇城,將皇榜張貼在長安東門外。

之後則由禮部官員用傘蓋、儀從送狀元歸第,俗稱的狀元游街便是這一環節。

杜雲瑟站在新科進士班首,身姿挺拔,視線微微向下,心中一片從容淡然。

殿試之卷,他已竭盡全力,而解檀光背後有三皇子,定然也早有準備,最後點誰為狀元,全看元化帝究竟想主要采納誰的策略。

只是待會兒如果不能以狀元的儀仗回家,華哥兒恐怕會十分失望……

杜雲瑟稍微楞神的工夫,禮樂聲已經停下,傳臚官手捧黃榜站在了殿前。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新科進士們全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杜雲瑟聽見傳臚官悠揚沈穩的聲音。

“元化二十三年殿試一甲第一名——”

“遼州襄平府籍,杜雲瑟。”

“文才絕佳,欽點狀元,賜進士及第。”

杜雲瑟輕輕舒了口氣,向前邁出一步,站於班前,俯身跪拜。

他聽見傳臚官將自己的名字唱響三次,每一次後都跟著悠揚盛大的禮樂聲,在森嚴恢宏的皇城裏回蕩。

這聲音仿佛穿透了時空,杜雲瑟突然看見了許多年前跟在馬車後,一步步送自己遠行游學的父親;看見了父親葬禮上以死相逼,命自己繼續游學不許荒廢前程的母親。

他看見十歲的小小的自己行走在山川河海間,一點點抽條長大。

他看見了數不盡過去的經歷,有好有壞,有喜悅亦有悲傷。

終於來到盡頭時,他看見父母站在一起,對他擺了擺手,他猛地轉身回頭,秋華年已經在那裏眼含笑意站了許久。

“……”

“臣杜雲瑟,謝聖上恩典。”

奉天殿前冰冷的地面,在額頭觸地的瞬間滾燙了起來。

傳臚響雲過長街,寒窗十年未老人。

【第二卷·連中三元(完)】

作者有話說:

註1:出自《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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