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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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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拼圖

133

沈逾之的病好了大半,除了他做一些較為劇烈的運動是還是會有些喘之外,其餘的基本已經恢覆到了原先的狀態。

他恢覆的這幾天沒有人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於是在他能下床的時候,他便將這棟房子轉了個遍。

他被安置在一棟別墅內,那別墅的周圍並沒有什麽標志性的建築物,走出房間後能看到的也只是一望無際的樹林罷了。不過樹林裏的樹木還是以北方的針葉樹居多,空氣中彌散著的也是一陣陣將他裹挾住的潮濕空氣。這也讓沈逾之稍稍放下了心來——起碼他似乎沒有被帶遠太久,或許僅僅是一處深山裏與世隔絕的房屋內。

而在這裏的不只是沈逾之一個人。這天早晨,沈逾之拖沓著拖鞋下樓去吃早餐,毫無意外地見到了已經在飯桌前邊吃早餐邊看電影的葉遲。

“吃藥了沒?”葉遲瞥了眼沈逾之,似乎也已經習慣了與他共處,目光飛速地轉到了客廳中的六十寸電視之上:“——哦,你得先吃飯才能吃藥。宋阿姨剛走,你趁熱吃吧。”

沈逾之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了進去就開始吃早就在飯桌上擺好的早餐。

“你們把我晾在這裏這麽多天了,”沈逾之咬了一口烤至焦黃、塗滿蜂蜜*的面包片,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怎麽還沒有動作?”

“不信任你唄。”葉遲的雙眼卻還盯著電視屏幕看個不停,以至於她遲鈍了幾秒鐘才無所謂地敷衍道:“要不還能有什麽理由?讓你在這養病?那還不如直接把你送去醫院。”

沈逾之不說話,也順著葉遲的目光看了過去。電影的高潮剛剛過去,男主重傷,女主則是費盡全力將男主拖離了現場。在兩人的相擁中,浪漫的背景音樂十分合時宜地播了起來,他們毫不意外地逃脫了那幾個一看就是反派模樣的壯漢的追捕,在黑夜的掩護下,隱沒在了喧鬧的晚市中。

葉遲長舒了一口氣,擡手舉起遙控器將電視屏幕按滅,稍微思考了一下沈逾之的問題,重新回答道:

“——不過好像還真有可能,每天給你安排醫生看病,還非要我在這盯著你。但說是盯著你,但是學長你應該是根本不會逃跑的吧?”

沈逾之不作回答,反而是笑了笑沖黑掉的電視屏幕揚了揚頭:“為什麽不看了?”

葉遲趴著桌面上,玩起了剛剛宋阿姨特意擺在餐桌上的果盤:“沒意思,閉著眼都知道後續發展。無非是兩人逃走後遇見了什麽高人,然後經歷了一系列艱難的試煉後重新對boss發起挑戰——當然,這次就沒有意外了,他們肯定是狠狠地將壞人按死在了那裏,男主女主的感情也因此更加濃烈……總之就是一個沒有任何意外的結局。”

“這應該是一個大眾意義上的happy ending。”沈逾之想了想,有些費勁地從記憶深處翻出來了這個詞語。周忱前幾年有段時間很喜歡玩游戲,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著什麽好結局壞結局,以至於連他這樣一個完全不玩游戲的人都漸漸耳濡目染,能夠說出些專業詞匯了。

果然,葉遲也對沈逾之能說出這個偏向於游戲的術語有些訝異,她擡了擡眼睛說道:“你還知道這個?學長看起來是那種日常娛樂都是學習的類型。”

“是周忱和我說的。”沈逾之倒是很坦蕩,沒有隱瞞便承認了:“他喜歡玩游戲,之前總和我說,久而久之我就記住了。”

葉遲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笑了笑沒有繼續搭話。

不過沈逾之似乎也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想法。他將吃剩下四分之一的面包片放下,又端起桌子上熱好的牛奶喝了一口,站起身來清洗過自己的雙手,回到座位上身體向著椅背靠去:

“之前從來沒和你聊過這些事情,那現在你能和我聊一聊你的故事了嗎?”

“據我所知,我和鐘霽的特殊性都是在於經歷過十年前的綁架案,我們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那麽你呢,學妹?”

“你又是以什麽身份出現的呢?”

葉遲垂下睫毛,托起腮來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牛奶。她和沈逾之一樣喜歡甜食,便請宋阿姨在她的牛奶裏也加了兩勺蜂蜜。如今蜂蜜的糖漿沈了底,她就重新用小茶匙將熱牛奶拌勻。

“學長——”

葉遲擡起眼皮,恰巧一道朝陽灑在了她的臉上。葉遲本身便生得精致,此刻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她更加美麗動人了。葉遲一直很會利用自己這方面的優勢,她永遠知道自己怎麽的模樣是最能在交往中博的對方好感的。也正因如此,葉遲從小到大似乎都沒有在人際交往中獲得他人的惡評。

“我們已經到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了嗎?”葉遲嘴上雖然說著疑惑,但是她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卻似乎並不是這麽一回事。她修長的食指輕輕拍打在自己的臉頰,她的臉上也掛著幾分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和朋友或親人打趣一樣。

“我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沈逾之不為所動,打斷了葉遲在社交中的習慣手段:“我需要了解你,當然如果你想要知道我的什麽我也一樣知無不言。”

“可是我覺得不好。”葉遲撇了撇嘴,語出驚人。她狀似無意地觀察著沈逾之的反應,卻沒有在對方那裏看到任何有趣的反應,於是只好繼續道:“我覺得螞蚱不太好聽,我不喜歡蟲子。要不你說我們是綁在一只船上的人吧,總能讓我好接受一點。”

“隨你怎麽說。”沈逾之回答道:“鐘霽我了解他,他那個人太容易看懂——說白了就是太笨了,沒有什麽心眼,所以我現在更想了解的是你。”

“你是個怎麽樣的人?”

葉遲看著沈逾之安靜的面龐,托著腮的姿勢並沒有改變:“學長,我也是一個幸福的人。”

“……幸福的人?”沈逾之對於葉遲的措辭有些疑惑:“大多數人在描述自己的時候都會用一些具象的形容詞,比如美麗、高大、富有等等。為什麽你會挑選這麽一個抽象詞來形容你自己?還是你覺得幸福這個標簽對你來講是更加有意義的?”

“沈學長好厲害啊,”葉遲聽完沈逾之的話不由感嘆道:“我自己從未思考過這些。你說得沒錯,幸福這個詞語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貼上去的標簽,同時這個詞語也同樣有一個承前啟後的作用。”

“但是?”沈逾之似乎理解了什麽,替葉遲說道:“你的但是什麽。”

“——不如你來猜一猜,看看你究竟能推斷出我的哪些東西。”

其實沈逾之並沒有什麽閑情逸致和葉遲玩些你問我猜的游戲,但葉遲似乎是興致上來了,只顧著笑瞇瞇地不說話。沈逾之眼見著葉遲一副“拒絕交流”、“請君猜測”的模樣,最終還是不得不說了下去。

“你說你是一個幸福的人,那麽這個幸福的定義是十分寬廣的。不同維度有著不同的幸福,比如窮人的幸福往往要比富人的幸福來得更輕易和更加容易滿足一些。那麽你說的幸福是廣義的還是狹義的呢?”

“廣義的。”葉遲回答道:“我雖然也曾遇見過不少挫折,但從世人的定義中我是幸福的,也一樣是幸運的。”

“了解了。”沈逾之點了點頭:“我想,你這個幸福是為你如今的性格做鋪墊的。”

“在現在通常的心理學藍本中,童年、環境、家庭往往是和人性格的形成息息相關的。許多變態殺人魔都是因為童年的惡劣環境,或是父親酗酒暴力,或是親眼見到了母親出賣肉體。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往往受到了家庭的影響,久而久之便變得自制力極差、沖動、易怒。”

“但是——”沈逾之看向在對面端坐的葉遲,她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抹標準的微笑:“我現在看到的是,你在某些事情上表現出來的自制力是極為優秀和完善的。”

沈逾之停頓了片刻,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繼續說下去:“你曾說你像是我的對立面。很巧,這同樣也是我的感受。但與你不同的是,我對我的自制力很有自信。”

“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香煙這類東西吧。”沈逾之伸出了兩根指頭,沖葉遲比了個吸煙的動作:“吸煙這類是我絕對不會觸碰的東西。我不喜歡被任何事物或人控制的感覺,尤其不喜歡被冷冰冰的化學物質控制的感覺。所以我也絕不允許我被任何情感所牽動……包括我自己的內心的欲望。”

“哦?”葉遲終於開口,她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

“蔣磬是個意外。”

沈逾之似乎知道葉遲想要說些什麽,先她一步平靜地說道:“或許你會覺得我雙標,但蔣磬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意外。”

“……起碼,在我一開始接觸他的時候,我的目的就沒有那麽單純。”

沈逾之抿起嘴唇,微微閉了一下雙眼。他將自己架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摘了下來,倒扣在桌面上。他搓了搓自己的鼻梁,緊接著便重新睜開了雙眼:“所以,我是不會容許自己的施暴欲制衡過我的理智的。”

“我在我們辦得上一個案子就有提過,縱火犯的作案間隙會因為他們漸漸無法填補的欲望而越來越短。起初可能是半年,只要他仍舊惦念著那份縱火的快感,他沒過多久就會再次犯案。”

“半年、三個月、一個月、一周……他們的閾值會被越提越高,就像你一樣。”

沈逾之說道:“連環殺人案也是一樣的性質。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的契機是什麽呢?”

屋內安靜了下去,連帶著葉遲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沈逾之在心中不出意外地想著,大概是自己對於葉遲的推測說中了七八分——她口中的幸福本身便是一個偽命題,如果她真如自己說得那般幸福,那麽她便不會犯下如此的滔天大罪。只有可能的是她所說的幸福僅僅是作為旁觀者眼中的幸福,而她自身卻是掙紮類似在整幅拼圖缺少最後一塊兒的缺失中。

直到她等到了那個契機,她找到了她的最後一塊拼圖。

在長足的沈默之後,葉遲輕輕地說道:“我看到了楊教授把邢富殺死了。”

“那天和我之前說得其實沒有什麽出入,我確確實實是去了楊教授家中。只是顯然,我當時去得沒有那麽巧。”

“楊教授剛好在處理邢富的屍體。我敲門敲了許久都不見有反應,於是我試探著推了下門……沒想到竟然直接推開了。”

“那個姓楊的看到我進門後便紅了眼,想要把我也一並殺死。我沒有辦法,我不想死,所以我就把他殺死了。”

葉遲說得十分輕巧,就如同那天在實驗室內她同沈逾之坦誠自己將秦亮和張思殺死的樣子一樣。

“其實我當時要是直接去警局報案的話應該也不會判我多重的罪是不是?我頂多算是一個防衛過當,頂多給他的家人陪點錢就算完了……畢竟楊教授才是那個罪大惡極之人。”

“但是,”葉遲擡起來自己的右手,微微縮緊又展開手掌。她認真地看著自己漂亮纖細的手和修得圓潤完美的指甲:

“我發現我忘不掉當時的我親手將花瓶砸向楊教授太陽穴時候的感覺……於是,我就想到了——”

“下次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一個人試一下。”

聽完葉遲的自述,沈逾之沈默了下去。作為曾經和無數罪犯交手的他,其實完全能夠理解葉遲所說的一切,只是當這一切從他認識的人——甚至是後知後覺發現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學妹那裏講述出來的時候,他竟然產生了一絲隱隱地後怕。

“哥,你們在聊天嗎?”

就在沈逾之腦中閃過許多念頭的時候,房間內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沈逾之下意識順著聲音看了過去,果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沈逾之許久不見的周忱脫下外套掛在了門口的衣架上。他的裏衣穿了件針織衫,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十分溫和。

周忱沒有去看側過頭翻白眼的葉遲,而是徑直走到了沈逾之的面前,沖他露出了對方最為熟悉的笑容:

“在聊些什麽?好久沒看到你這麽投入的樣子了。”

沈逾之擡頭看向周忱,表情沒有露出絲毫的詫異。他擺在桌面上的手指抖了抖,抿著嘴不說話。

“葉遲應該告訴你了我們的事吧。”見沈逾之沒有反應,周忱也不氣餒,而是拉開了對方身旁的座椅坐了下去。他對沈逾之的視線從俯視變成了平視,連身上帶出來的那一份壓迫感也隨著他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嗯。”沈逾之似乎是不想多談,避開了周忱的目光。

“——沈逾之。”周忱放緩聲音,抱歉地說道:“我沒有辦法,你知道的,我無法反抗周青臨對我的要求。”

話說到此處,沈逾之這才紆尊降貴般看了眼周忱:“你說是周老師讓你綁架我過來的?”

“你說的是我的導師,曾經救過我的周醫生是這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

“啊,”周忱聽到沈逾之的這個問題,不知為何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似乎又多了幾分沈逾之所熟悉的周忱的模樣:

“葉遲還沒有和你說,對不對?”

“沈逾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年前綁架案的真相嗎?”

“當年的真兇就是周青臨。他只是用善良的好好先生的皮囊將自己偽裝起來了而已,你看——這麽多年了,你也不是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嗎?”

“他是一個自負又變態的神經病。”周忱的身體向沈逾之的方向逼近了幾分,而他的表情卻如同浸入了冰水:

“周青臨想要你繼承他的一切,他想要把你變成和他一樣的神經病。他的想法、他的決斷……沈逾之,難道你真的沒有發現嗎?”

“這些年你身上誰的影子最重?又是潛移默化地受到了誰的影響?”

沈逾之的右手緊緊握拳,垂下眼睛不足聲響。

“還有你的——這塊表。”周忱不再給沈逾之壓力,向後靠了過去。只是他的目光也再一次轉移到了沈逾之的手腕上:“周青臨喜歡寫日記,我在被他領養之初是不會被允許靠近他的書房的。”

“不過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倒是對我越來越坦誠了。他會明晃晃把那些證據擺在臺面上,以此來試探我的態度。”

“你不是總好奇我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嗎?”周忱笑了笑,不甚在意道:“現在的你應該不用好奇了吧。”

“總之,在他的日記中,他曾帶著這塊表親手殺過人。”

“沈逾之——”

周忱最後說道:“摘下來吧,沈逾之。”

沈逾之看著自己的手腕,終於將自己缺失多年的拼圖拼合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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