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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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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問候

32

“沈學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尿床、縱火?對不起,無論哪一項和我都不太符合。虐貓更是無稽之談了,我很喜歡小動物,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沈逾之沒回答,而是將自己的隨身物品一件一件擺在了桌子上。

“手機、餐巾紙、我病房的鑰匙。”沈逾之一邊清點物品一邊挨個羅列:“屋內的監控被我關掉了,我的手機也是關機狀態的,不放心你可以檢查一下。”

然而謝致君仍舊搖搖頭,聲帶歉意的說道:“抱歉,沈學長,我可能無法給出你想要的答案。我並不是你口中的那種人,你可以問下我身邊的人,我平時連嘴都很少和別人拌的,大學這幾年甚至都沒有和同學起過沖突。”

沈逾之兩腿疊加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了座椅的邊緣,打斷了謝致君的話:“說真的,你不寂寞嗎?”

“寂寞?”謝致君楞了一下,思考半秒後對答如流:“寂寞是人生的常態,我覺得不可能有真正所謂的感同身受,不是嗎?”

“我可以。”沈逾之勾了勾嘴角,食指指尖輕輕地點了下謝致君的左肩,卻被謝致君一把抓住。

沈逾之沒費什麽力氣就掙脫了謝致君虛弱的桎梏,隨即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得看著床上皺緊眉頭的謝致君:“周忱說過,我和你很像。以前我不這麽覺得,現在我認同他的說法——”

“我和你是一類人。”

沈逾之看向窗外的夕陽:“這麽一想,林雨深那個所謂的男朋友應該是你,而不是蔣文吧。”

“我之前就奇怪,蔣文那麽一個從小不學無術的混混,怎麽配得上林雨深對他的那些標簽?或許她和蔣文的戀情是真的,但只是分手後遇到了你。”

“你以一種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在了她的生活中,她的心情因你而定,同時她又是那麽容易被控制住——只要對她好一點,或者那麽幾毫克的毒品,就能讓她對你言聽計從。”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無論是林雨深、蘇棠還是那些女孩,無非都是為了滿足你的控制欲罷了。”

“我知道你前天在蔣磬的酒吧為什麽要提醒我那一句。”

沈逾之撐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知道是你那仿佛病態般傾訴欲——警方的查案竟然需要由那個兇手提供線索,謝致君,你應該很爽吧?”

“回去之後——不,有可能就是回去的路上,是不是立即就急不可耐地發洩了一通,爾後繼續關心我們的動向?”

謝致君抿抿嘴,看上去幾乎便要發怒,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抱歉沈學長,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如果我那天說了什麽冒犯到你的話,我現在給你道歉。”

沈逾之沒有回應,而是環顧了病房一圈:“哦?你住的還是四號病房?”

“我沒記錯的話,你前天約我見面也是在下午四點吧。”

謝致君面上看不出半點慌張:“但今天是在十點。”

“我還沒說什麽呢。”沈逾之笑了笑:“讓我想想……是以表盤上的六點和十二點為界嗎?從六點到十點……好巧,也是四個小時。”

謝致君看向了沈逾之,彎彎眉毛笑了下:“這未免有些牽強了,不過是巧合罷了,恰巧這個時間有空。”

“但其實我和你還是有很多不同的,我沒有強迫癥,”沈逾之話鋒一轉,和謝致君對視,清晰有力地說道:“我也不是自戀型人格。”

謝致君看起來有些微嗔,剛要說話卻被沈逾之截住,左手食指和中指合隆,頂在額頭上點了幾下:“不要著急否認,大多數NPD都不會承認自己的人格障礙。”

“NPD大概天生就熟練掌握煤氣燈效應吧,你們擅長群體孤立,擅長群體誹謗和扮演被害者。”

“你們在暧昧期和熱戀期給戀人的美好感受和回憶,可以說都是一種表演。而這種表演令你們反感、令你們不適,所以你們會在後期全數,甚至加倍找補回來。”

“沈學長似乎對我偏見頗深。”謝致君閉緊雙眼,聲音似乎有些疲憊:“我現在說什麽也無濟於事了。”

“不過我還是有個問題想問問沈學長,既然你認定了我是逼迫林雨深和蘇棠自殺的背後主謀,那蘇棠為什麽還要綁架我,而不是直接殺死我呢?”

此話一出,病房內陷入了沈默。謝致君見沈逾之長久沒有回應,也看向了窗外的紅雲:“沈學長,你說的那些不過是你的主觀臆斷罷了。”

沈逾之沒有回應,二人的無聲對峙中只餘下了輸液的滴答聲。半晌,沈逾之一把將自己輸液的針頭扯了下來,幾滴鮮血濺了出去,滴在病房地面純白的瓷磚上:

“你這麽有恃無恐無非是認定了我沒有證據。”

“謝致君,你以為我沒有手段查出你的身世背景嗎?你以為那些女孩就任由你把握拿捏嗎?”

沈逾之從置物架上抽出了一張面巾紙,蹲下身去將自己的血跡擦幹。

“你太小看她們了。”

“蘇棠告訴我了一個秘密。”

“謝致君,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

再次來到燕和市的那個出租屋,蔣磬的心境大不如前。

“媽的,”吳越叼著根煙戴上手套,一臉疲憊:“早知道今天還得來這,我昨天就不該回去,省得再折騰一趟。”

“我是沒想到這間出租屋是蘇棠租下的,半個月前,看起來很像是臨時起意的。”

“當時查二房東證件的時候找過蘇棠用的那張身份證的主人,他只是說自己的身份證早在一年前便丟了,線索到這裏就斷了。”

“她今天抱著必死的決心。”蔣磬垂下眼睫,推開了警戒線內的房門:“她和林雨深一樣,似乎是在忌憚些什麽,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盡自已所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吳越也嘆了一口氣:“那我們更不能辜負她了,按她的意思,她也是受害者,而且這個案子背後和她一樣的女生還有很多,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出租屋有段時間沒有人居住了,原本屋內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灰,嗆得兩人咳嗽了幾聲。

“一共兩把鑰匙。”吳越揉了揉鼻子,戴上了口罩:“一把是門鑰匙,另一把是什麽?看起來更像首飾盒的小鑰匙……我記得屋裏好像沒有帶鎖的盒子的東西了吧——等會,我問問王隊。”

王淮這兩天在忙別的案子,沒有跟著一起過來,吳越只好給他去了個電話。

趁著這個功夫,蔣磬走到了北屋的窗邊。從這個房間的灰塵似乎沒有外面的多,同時正好可以看到房子後面的廢品廠和楊遠遇害的防護林。

出租屋的地角不錯,雖然人員覆雜,但是憑借著優秀的位置,平日中的生意也不錯,只是出了楊遠的案子後,人們才開始有了避諱。

蔣磬咬了根煙叼在唇間,並沒有點燃。他的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輕輕點在玻璃上,若有所思地看向樓下。

這出租屋是老樓,樓下配套著一排信報箱。蔣磬向下望去,只見一個頭戴黃帽,打扮成外賣員的男人也正在往上看。

猝不及防,兩人便這麽對視了。

蔣磬沒有回避目光,那個人也沒有。他蹙緊眉頭,雙手撐在窗臺,緊盯著男人,只覺得在哪裏見過對方。

而同時,那人忽然沖他比了個吸煙的動作,隨後又將食指和中指並攏,抵在太陽穴上敲了幾下,並且沖他咧嘴一笑。

這種幾近頑劣的挑釁姿態令蔣磬瞳孔驟然緊縮——他想起來這個男人是誰了,雖然在監控上看到的是半張臉,但仍舊能和樓下的這個男人對上九成!

——那個殺死楊遠的兇手,甚至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現場。

“吳越,快下樓!”蔣磬滿面陰沈,一邊向外奔去一邊沖身後的吳越大喊:“殺死楊遠嫌疑人就在樓下!”

吳越這才剛剛掛斷電話,聞言楞了一秒鐘便反應了過來,跟著蔣磬三步並兩步跑下樓,剛下樓就看到和蔣磬打成一團的那個男人。

只見男人眼底充血,面目猙獰,被蔣磬扯住頭發向後帶去,同時被他用右腿抵在了小腹;而蔣磬也沒好到哪去,他的脖頸被男人用一手制住,另一只手抵在了他的下頜處。

吳越幾乎是立即從槍袋中掏出手槍——自從楊遠遇害後他就向隊裏申請了配槍。他將傷口對準男人,謹慎地穩住下盤,一邊緩慢移動一邊和男人說道:

“給你五秒鐘,把他松開。”

男人用餘光瞥了眼吳越,但是卻沒有任何動作,轉而目光仍舊直勾勾地盯住蔣磬。

“……五、四,”

男人沒有動作,蔣磬死命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小段,左手同樣抵在了男人的喉口,喉嚨因氧氣不足發出了陣陣嘶吼聲。

“三、二……”

吳越還在倒數著,他有些急躁,右手食指抵在了扳機上,下一秒就想要扣動。

吳越最後一聲倒數還沒落下,遠處便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轟鳴聲,同時男人也卸去了力氣,借力將蔣磬上半身拽起,握在蔣磬抓住他脖頸的右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在他耳邊用僅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幫我給沈逾之帶個好。”

說罷他便將蔣磬的手摔下,站起身來,不以為意地望著吳越黑洞洞的槍口。

蔣磬聞言腦中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躺在地上咳嗽半天,卻轉而聽到了一聲不遠處的一聲急剎。

他掙紮著支起上身,只見吳越被一輛摩托車毫無征兆地撞倒在地,槍倒是還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他撐起身子反手就給載著兩人的摩托車車胎來了幾槍。

但大概是吳越受了傷,手並不穩,那幾槍並沒有打中,而是打在了廢品廠的金屬上,只能看著二人揚長而去。

吳越坐在地上喘了兩口粗氣便緊接著起身,走到蔣磬身邊查看起他的情況。蔣磬閉緊雙眼,腦中不可抑制地回響起剛剛男人的那句話——

沈逾之和他認識。

但他沒提過一言半語。

不對,其實也有一些微不可查的痕跡。

蔣磬睜開眼,由著吳越將他扶起,看向了門邊的信報箱,回憶起來當時看錄像時沈逾之那不經意抽動的小指。

吳越看向心事重重的蔣磬,有些擔心地問道:“他剛剛和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蔣磬沒有多餘的表情,撿起了剛剛搏鬥時掉落的手機,揉了揉脖子,一深一淺地走到了報箱前,“用那個鑰匙打開報箱試試。”

他看著吳越拿著鑰匙,毫無阻礙地打開了報箱,握緊了一直在震動地手機。

半晌,他才拿起手機,點了兩下才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沈逾之夾雜著電流,略有失真的聲音——

“蔣磬,我推斷謝致君有重大作案嫌疑,上午的綁架不過是他為了洗清嫌疑而自導自演的戲碼罷了。”

“可惜他太過自大,竟然將主動權交予蘇棠,現在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沈逾之一頓,又出聲問道:“你們找到蘇棠留下的線索了嗎?”

蔣磬沒有回答,而是將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中掏出了煙盒和火機,顫抖地點著了火。

“蔣磬,這裏面有一封信和一疊照片……還有幾段錄像帶。”

蔣磬握住手機,看向吳越。

“這人是……謝致君!照片上是謝致君的強奸證據!”

蔣磬聞言點了點頭,又有些恍惚地摸了把仍舊火辣辣發燙的脖子。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剛剛那個男人打起架來的狠勁兒,似乎同沈逾之的行事風格如出一轍。

附蘇棠的一封信:

深深: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有些話我很久之前就想和你說,但沒想到他日一別竟然是陰陽兩隔,永生不見了。如今修書一封,希望你仍舊還能看得見吧。

每次叫你深深的時候,我腦中都不可抑制的浮現出王爾德的《自深深處》。我從來沒有和你說過,是因為這本書的寓意並不是很好,我不願再將這份壓抑再次加予我們的身上。

雖然你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時光裏,總是以淚洗面,被迫做著自己不愛做的事,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們詆毀,但不可否認的是,你也曾經拯救過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了解我的家庭,從小父母離異,母親改嫁父親再婚,他們總是嘴上說著仍舊愛我、把我當做寶貝,但我每次看到母親抱著繼父家的小妹,父親也有弟弟在他膝下承歡之時,我難免會有些失落和孤獨。

千裏之堤也會潰於蟻穴,失望積攢多了,就變成了絕望,再進一步便是麻木。

我比你先認識謝致君,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風度翩翩,善於言辭。他是那麽的光鮮亮麗,他在全校師生面前致辭,他的績點永遠是最高的,就連他的家庭看起來也那麽無懈可擊——他就像是被上帝眷顧偏愛的那個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我們觸不可及的一切。

接下來的故事你也知道了,我毫無懸念地愛上了他,為了得到他的愛,我什麽都願意去做。我本是一個強勢的人,我卻願意為了他甘願自斷雙足,甘願頂禮接受那一副金鐐銬。和他在一起的那半年,應該是我人生為數不多快樂的回憶了。

後來?後來他就慢慢變了。

他開始喜怒無常,開始不斷反覆指責我的一些小毛病,似乎和他在一起的我如此不堪,我不配站在他的身邊!他將曾經給予我的一切慢慢收回——深深,你見過魔術表演裏的抽桌布嗎?其實要是將桌布飛快地抽走的話並不會有什麽影響,可他偏要一寸一寸,緩慢而深刻地將桌布抽走,直到桌面上的那些器皿被盡數打碎。

那是我生日的晚上,他在我的酒裏下了藥。而我,愚蠢的我,為了他的一個眼神,為了證明我對他的感情,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我好像一直沒怎麽和你提過我的這段故事,不提也罷,徒增煩惱而已。

總之,那晚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說我的前半生只是孤獨與寂寞而已,那麽在那道分水嶺後我的人生只剩下了一個字。

爛。

而且爛透了。

我開始被他威脅著做些我根本不願做的勾當,當我一次次看到那些陌生女孩哭著罵我、打我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深深,你之前問我我手腕上的傷疤是怎麽來的,我沒有說實話。但在你輕輕撫住那道猙獰的疤痕的時候,我知道,你都明白。

我每天都猶如行屍走肉,機械的執行著他對我的所有命令。我每天都很痛苦,每次想要和謝致君那個王八蛋同歸於盡魚死網破的時候,他就會拿出那些照片和錄像,還有那一疊疊賬本——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裏面已經不只有我了,還有那些被我拉進深淵的女孩們。

每到此刻,我從未如此痛恨過我自己,如果當初……算了,深深,我們都知道人生沒有如果。

那些過去的我不想過多贅言,太壓抑、太痛苦。深深,遇到你這半年是我後半生最快樂的時光。

我不止一次說你太過單純。第一次在藍島會所見到你的時候,蔣文看著我,我看向你,你卻緊盯著蔣文。

這麽看來你的運氣也許真是比我好一點,蔣文雖然壞,可他更蠢,愚不可及。我玩弄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動腦子,勾勾手指他便像個哈巴狗一樣貼了上來,被我賣了還能幫我數錢。

其實我當時對他,還是存有些私心的。你後來總和我說你識人不準,我當時也有意讓你認清蔣文,希望你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

只可惜世事難料,造化弄人,九曲百轉後你還是趟下了這攤渾水。

那天謝致君把你帶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楞住了,緊接著就是沖天的憤怒——我從未對他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殺意。

謝致君就是個變態,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對你的那份惻隱之心,他故意在我面前深吻住了你,又挑釁地看向了我。

是我害了你。

可我也沒能救下你。

在你面前,我總能表現出最真實的我自己,有七情六欲,已經被我遺忘的那個蘇棠。

我出於愧疚,也出於感謝,送了你許多東西——包括那副珊瑚耳墜。你似乎很喜歡她們,聽他們說,你死的時候都悄悄將他們收藏在了口袋中,不願意讓他們沾染上鮮血。

說起來,我似乎比你大幾個月,你卻從來直呼我名,總是和我說:蘇棠,我們再堅持一下,我認識了一個很好的學長。只要我們再多堅持一天,今天總比昨天更有希望。

然而我總是對你的話嗤之以鼻,藍島集團,警方都不願意輕易管的資本集團,他一個小小的研究生能管什麽用。

可惜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你心裏打得是什麽算盤。深深,你可真是應了那句話,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

深深,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聽說你死的時候也十分漂亮,沒有半分猶豫和躊躇,漂亮地結束了你的一生。

你的負擔將變成禮物,你受的苦將照亮來時的路——我想,這句話馬上也會成為我的墓志銘。

深深,你懦弱了一輩子,總算做出了件讓你痛快的事。

謝謝你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拯救了我,現在應該、大概、可能要輪到我了。

再會了,林雨深。

蘇棠絕筆

2021年6月30日

於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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