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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夢大醒空一場 清淚一滴贈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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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在議事廳得知了朱一宇的傷情,才驚覺原來虛度這二十年的不止是她,朱一宇也沒好到哪兒去。不要命一樣的四處剿匪、討逆,叫他年紀不大就落了大大小小一身的傷,也樹敵無數,臨了臨了身上餘毒未清,拖著這幅身子還得回京城覆命。

可謂真是苦哉苦哉。

蘭妮扶著十三娘一路回了世外居,十三娘已經冷靜了不少。

“我沒事兒了,對不起,嚇到你了。”她已經能安慰蘭妮了。

蘭妮把十三娘扶上了床,幫她掖好被角,嘆了口氣。

“唉,你平日裏憋著,我還真怕你憋出點病來。哭出來是好的,但是別什麽都往自己頭上攬。朱大哥如何過自己的一生是他的選擇,你左右不了的。”

十三娘紅腫著眼睛點了點頭:“我明白,我知道。天這麽黑了你家翟林怎麽還不來找你?”

蘭妮給十三娘倒了杯水:“說是有西藏的土司來覲見了,領著在城裏轉悠呢,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沒事兒了,你快回去吧,雖然你的院子就在後面,可是天黑了找幾個家丁送你回去,別帶著小丫鬟就自己走。”

蘭妮笑著點了點頭:“知道了!行吧你休息,我要回去了。”

十三娘看著蘭妮走到了門口正要推門出去,忍不住張嘴說了一句:“妮子,謝謝你。”

蘭妮伸手點了點,那意思很明了了——你瞎客氣啥!隨後就推門走了。

蘭妮沒看到,她身側的窗臺上,那朵訊蘭花搖搖欲墜的晃了晃,最終落了下來。

蘭妮沒看到的,十三娘看了個正著。

她望著盆裏光禿禿的花葉,有些發怔。

“要到時間了麽?”

沒有得到答案的十三娘掀開被子,快步走到衣櫃邊上,拿出了一身衣裳,正是當年那身伴娘服。時間在它身上也沒有作用,過了二十年了它還是簇新的。

十三娘換好了衣裳,順手摸到了頭上那根木簪。

“也不知道能不能帶回去,試試吧。”十三娘把木簪緊了緊,低頭就看到了手邊的訊蘭集。

這套訊蘭集記錄的是十三代世外居客人的故事,十三娘覺得自己的故事平淡極了,她實在不能給後面的來人什麽有意義的指導。

本想合上冊子的,可十三娘想了想還是拿起筆,在尾頁又添了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與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做完這一切,十三娘又躺回了床上。

這來的時候不知不覺,不知道走的時候會是什麽感覺。

十三娘想著想著,漸漸地陷入了昏睡,她自己不知道,此刻她的身子已經變成了半透明,漸漸一點一點消散在了空中。

此時隔壁的同興鏢局裏,朱一宇正在飛快地寫著什麽,三盞燭臺把書桌的方寸之地照得亮亮堂堂。朱一宇握著筆時而奮筆疾書,時而眉頭緊鎖,直到寫的外面響起了子時的梆子聲,才停了筆。

吹幹了墨跡,朱一宇把這一疊紙折好了放進了信封,信封上早已寫好了兩行字——陛下親啟,黑羽堂主朱一宇敬呈。

正事辦完了,朱一宇放了筆,收好了信,這才伸了個懶腰拿著燈回到了內室。

夜裏的風從窗縫裏溜了進來,朱一宇就使勁兒咳嗽了幾聲。

“老嘍老嘍,連個風也見不得。”

朱一宇自嘲地笑了笑,靠在了床邊,拿著那半塊玉佩閉起眼睛開始回憶今天一天的過往,這是他早就養成的習慣,既為了自省,而也是為了查找紕漏。

當他想起那個桃花樹下的女孩時,眉頭一皺。

他的手被玉佩的邊緣硌了一下。

朱一宇低頭看了看玉佩,這個原本可以分開的玉佩已經只有殘缺的一面了,剛才就是玉佩裏面鏡子的邊緣硌了他的手。

“昨夜星辰昨夜風?”

朱一宇總是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兒,可就是想不起來,每當他摸到邊緣的時候不是頭暈就是心疼。這種求而不得的感覺太難受了,逼得朱一宇只能把精力全部投入在陛下交代的差事裏,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心無旁騖地投入進去。久而久之的倒也建了些功績,得了些功勞,可是他不開心,不快樂。

曾經他問過翟林怎樣才能開心快樂,翟林那小子沒出息,回答說只要蘭妮開心他就快樂。翟林也分析了,說是他就該找個媳婦成個家,那樣苦惱來了,快樂也就來了。

朱一宇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可是當他接觸一個女孩時,心裏總是隱隱約約的不對勁,不能說是人家不好,但是總覺得不該是她,不能是她,可是又該是誰呢?

朱一宇不知道。

年覆一年的,這心也沒找到個正確答案,朱一宇也習慣了一個人,日子就這樣過來了。

沒想到今天看到了個小丫頭,這心反倒開始怦怦跳了!難道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那這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朱一宇自嘲的想,平日裏見過那貪官好個老牛吃嫩草,一樹梨花壓海棠什麽的,難道臨了了自己還得犯些錯誤?

就這樣想著想著,朱一宇漸漸睡著了,只是那厚棉被下的身形,有些佝僂和單薄。

第二天就是惟成離開京城回綏遠的日子,但是這爺倆商量好,早晨起來先去隔壁打個招呼道了謝然後再出城。

惟成是說到做到,一大早上就準備去朱一宇的房間找他,結果一出房門就看到了在院子裏練拳的朱一宇。

“爺爺,咱們走吧!去找那個姨姨去。”

朱一宇收了動作,接過惟成遞上來的汗巾。

“著急什麽,先吃了早飯。爺爺派人過去說一聲,也好叫人家有個準備,這樣才禮貌。”

惟成點了點頭,拉起了朱一宇:“那就快吃飯去吧!”

朱一宇無奈地搖了搖頭,派了身邊的小廝先去蘭一堂說一聲,就跟著惟成進了屋裏。

剛被翟林送到蘭一堂門口的蘭妮正好遇上了同興鏢局的小廝,順嘴就問清了他的來意,點了點頭就叫他回去了。

今天坐堂的是蘭嶼的大兒子叫蘭鈺的,蘭妮查看了一切無誤之後,就進了內院,給正在一起用餐的蘭夫人寒夫人請了安,轉身又到了議事廳。

想起朱一宇那邊的事兒,蘭妮派了身邊一個穿綠色比夾的丫鬟去世外居。

“去看看表小姐醒了麽?”

那丫鬟道了個是就出去了,蘭妮看著小丫鬟的背影嘆了口氣:“這都是什麽緣分吶。”

不一會,小丫鬟領著綠意慌慌張張的就進來了。

“太太,表小姐不在屋裏。”

蘭妮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什麽叫不在屋裏?綠意你說。”

綠意急得淚都下來了:“回姑奶奶話,表小姐休息不喜歡有人在屋裏,奴婢就在耳房候著聽吩咐。可是一早上屋裏也沒動靜,奴婢想著可能是表小姐想多睡會,也沒去打擾。直到春暖姐姐來請表小姐,奴婢才敲了門進去,這才發現表小姐不在屋裏,床鋪還是昨天那樣,人卻沒了。”

蘭妮聽綠意說了一半就反應過來了,饒是如此她心裏還是一顫,手也有些抖。

“我去看看,你倆,你倆不必跟著了。”

蘭妮快步走進了世外居,推門進了十三娘所住的西廂房。

果然這裏如綠意所說一般,被子平鋪在床上,一邊的桌子上除了一疊訊蘭集還有一身衣服。而窗邊的那盆訊蘭花,此時已經完全枯萎,花朵已經掉進了盆裏。蘭妮伸手打開了衣櫃,裏面那身衣服也不見了蹤影。

蘭妮扶著桌子坐了下去,這裏的一切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

“她走了啊。”

這個早就在心裏預演了好多遍的場景,一旦真的展開在眼前,到叫人有些措手不及,心下淒然了。

蘭妮看著這再熟悉不過的環境,好像又聽到了昨天十三娘那句,謝謝你啊。

“原來你都知道了!回去也好,回去了才是你自己。委屈你了這麽些年,辛苦了。”蘭妮自言自語地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過了好一陣才發現,她被自己的淚水糊了眼睛。

蘭妮剛擦幹了眼淚,春暖就進了院,走到了房門口。

“太太,朱大人領著惟成少爺來了。”

忘了還有這麽一出呢!

蘭妮清了清嗓子:“請他們來,請他們去花園子裏吧,我隨後就到。”

春暖得了吩咐下去安排了,蘭妮在屋裏整理好了裝扮,用粉蓋了臉才起身去了花園。

剛走近就聽到朱一宇在給惟成念詩,這次倒不是昨天那首了。

“朱大哥,惟成,你們這麽早就來了?”

朱一宇見蘭妮一人來了,心下奇怪。

“惟成一會就要走了,回綏遠他爹娘那去。臨走前說要來謝謝昨天照顧他的那個小姑娘,我就帶他來了。”

惟成小小的人兒站的端端正正地向蘭妮行了個標準的禮,然後才直起身子問向蘭妮:“蘭夫人,昨天那個姨姨呢?”

蘭妮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得:“她啊,她家裏有事情,所以昨天就回去了,出城了。”

朱一宇臉一僵,心道,這還真是沒緣分!

惟成就更失落了:“啊,我背下了她昨天給我念的詩呢,本想著今天背給她聽的。”

蘭妮太有望了眼不遠處那顆桃樹,摸了摸惟成的頭:“她啊最喜歡那棵桃樹了,你就在這裏背吧,就當背給她聽,她能聽得到。”

惟成瞪大了眼睛:“真的?”

蘭妮點了點頭:“真的!”

朱一宇也跟著點了點頭。

惟成就負手而立搖頭晃腦的背起了那首無題。

一個稚嫩的童聲響在院子裏。

蘭妮說的沒錯,十三娘能聽到,此刻她正站在朱一宇的旁邊鼓掌呢,只不過沒人能看到她。

十三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明明是睡了一覺,本以為睜開眼會回到家裏,可是睜開眼她就能穿墻而過了,人們也看不到她聽不到她。

都是騙子啊!這哪是回到現代,這是變成鬼啊!十三娘已經哀嚎了一早上了,直到看到蘭妮那麽傷心,她才放棄糾結了,畢竟也不是誰都能看到自己“走後”的場景的!

十三娘剛剛自我安慰完畢,就欣賞到了小惟成的詩朗誦,這孩子有才比小寶強!

這變得無形無聲了還有個好處,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朱一宇左右了,這個久違的感覺,很爽!

此時的朱一宇卻有些恍惚,明明是惟成一人的聲音,怎麽他好像聽到了另外一個低沈的女聲,幻聽了?

這個問題直到朱一宇把惟成送出了城外,還在困擾著他。等到看著鏢局的人帶著惟成一路向北遠離了視線,朱一宇也沒想明白,只能慢悠悠的回了城。

十三娘在蘭一堂飄著,看到蘭妮拿著訊蘭集去找蘭夫人和寒夫人了,心裏愧疚也不敢再進去偷聽,索性飄到了隔壁鏢局,去偷窺她的老情人去。

這一看可不得了,這位正門窗緊閉的在寫東西呢。門窗緊閉難不倒十三娘啊,她現在穿墻而過用的那叫一個溜,但是為了尊重墻,她還是穿門而過的。

十三娘趴在桌子上,看著朱一宇神態嚴肅認真的寫著一封封的密信,還有給皇帝的折子,又看著他親手把一匣子書信交給了一個面白無須白胖男子。

待把人送走後,朱一宇轉身去了浴室。

“哎呀哎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雖然嘴上這麽說,十三娘還是捂著眼睛看著朱一宇脫光了上衣,才飄了出去。一時不慎,穿墻而過。

飄到了院裏的十三娘看著瓦藍的天空嘿嘿地直樂:“哎喲,這經歷,也挺有意思的哈!”

就這樣十三娘飄著來飄著去的,圍觀了蘭一堂和同興鏢局兩天,自己也沒有消失的意思,氣的十三娘咣咣撞墻!反正也撞不壞。

等到十三娘看著朱一宇送走了三個匣子之後,她才發現朱一宇不對勁兒了。

那還是因為這天夜裏她不小心飄進了朱一宇的臥室,本來她晚上就找個沒人的地窩著的,也不想窺探別人,可是這個晚上鬼使神差的,她就進了臥室。

這一進,就聞到了濃濃的酒味。

“這人,身上餘毒未清還喝酒!”

這不怪朱一宇,因為他找到了解密的辦法,只要喝了酒,在夢裏朱一宇就能看到他一直在找的那個女孩。也許只是背影,也有可能是聲音,或者是發絲飛過耳邊的觸感。

所以自從送走了惟成又寫完了給陛下的信之後,一連幾天,朱一宇都喝得微醉,在夢裏他漸漸拼湊出了他丟失的那段記憶!

十三娘一路飄到了朱一宇的床邊,床上的人面色酡紅,嘴裏還喃喃自語。

“原來你喝醉了也亂說話,我來聽聽。”十三娘坐在床邊,俯身湊近了去聽。

“十三娘……你騙我……”

嚇,十三娘嚇了個夠嗆!原來在說自己呢。

十三娘一縮頭,準備溜了,這訊蘭集上的話也不能全信,自己該回的沒回去,床上這位該忘的沒忘掉。

結果沒等她走,手腕卻被人一把抓住了!

十三娘一慌,盯著自己的手腕就楞了,朱一宇的手就結結實實地拉著自己。

“怎麽,怎麽會這樣。”

“瀟嵐,你還想跑麽?”

十三娘一驚,眼睛從手腕移到了朱一宇臉上,此時的朱一宇哪兒還有半分喝醉的樣子,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分明清醒得很。

“你,我,那個。”十三娘一臉尷尬,這個該怎麽說?

朱一宇就盯著眼前的人,還是一樣的動作神態,還是一樣的語氣,自己都這樣老了,這夢裏的人怎麽還沒老呢。

“瀟嵐啊瀟嵐,躲了我大半輩子,這次在夢裏你才肯現身了?”

十三娘一聽,得,他還以為是在夢裏呢。呼,還好還好。

“一宇,我……”

十三娘話還沒說完,人就被坐起來的朱一宇攬入了懷裏。

十三娘被這個帶著酒氣的懷抱裹了個嚴實,左耳擦過朱一宇的臉頰,感受著他傳來的呼吸聲,倒真是個耳鬢廝磨了。

“不管你為何要這樣,也不管你為什麽要離開。現在,別走,就這一會,就這一會。好不好?”

十三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那麽的急促,那傳進耳朵裏的話,又那麽卑微,徹底沖垮了十三娘的堅守。

她伸出手,做了自己早就想做的事兒,牢牢地抱住了朱一宇,拍著他的背。

“對不起,我來的太晚了。我錯了,真的錯了。我該相信你的。我不該放棄,不該放棄的。”

朱一宇把頭擱在十三娘的肩窩上,聽了她的話委屈的不行。

“我說過了,會有永恒的執著,只要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

一滴又一滴的淚落在十三娘的肩上,燙的她發疼。

肩上的人一直在念叨著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漸漸的沒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輕的鼾聲。

十三娘把朱一宇推開,扶著他躺回了床上,又替他抹了眼淚。

十三娘的手指摩挲著這人的五官,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要把朱一宇的容顏刻進心裏。

“下輩子,我還你好不好?叫我去找你,去等你,去,去愛你!”

十三娘低頭在朱一宇額頭輕輕地吻了一下。

她一俯身,眼下的一滴淚,就滴在了朱一宇的臉上。

滿心淒然的十三娘還沒顧上擦,忽然一道光迸發而出。之後,臥室裏只剩下了床上的朱一宇。

等十三娘再次睜開眼睛,是被陽光給刺醒。

揉了揉眼睛,周圍是白色的家具和紅色的地毯,還有歪歪扭扭的懶人沙發,四周地上散落著一些文件夾,桌上還有可樂和紅酒,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

瀟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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