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夫人靜靜的看著眼前人深棕色的眸子，想把眼前的女孩和十幾年前那個人影重合了起來，可是她失敗了，那個女孩從來不會困惑，也從來不會脆弱。

十三娘感覺到蘭夫人聽了她的問題，忽然就陷入了恍惚了，過了一會才擡起頭來笑著說：“是因為不明白來這裏的原因，還是不明白朱一宇那個孩子。”

本來聚精會神的等著蘭夫人回答的十三娘聽了她的話，氣的向後一靠，鼻子裏哼的一聲，轉過頭不去看蘭夫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別氣，我就是問問。”蘭夫人伸手拍了拍十三娘的胳膊，起身去給她倒了杯茶。

相比起蘭妮，十三娘其實自覺和蘭夫人更有共同語言，有些話說起來也更直接。

“你也說那是個孩子了，我也覺得他是個孩子。”十三娘接過了茶說道。

蘭夫人眉頭一皺頭一撇，“那怎麽一樣！你還是個孩子呢！”

“嗯，三十歲的大齡孩子！”

蘭夫人擺了擺手，“你別這麽說，你看上去和蘭妮可差不離。你們那和我們這邊算法不一樣。”

十三娘沒有繼續年齡這個問題，她明白年齡不只是代表著臉上的皺紋還有心裏的皺紋，冷暖自知，這個事情沒法說的太清楚。

“我們這一路發生了什麽，您估計已經知道了。在我看來一時的心動很容易的，再炙熱的感情都會過去，我不認為他與我的感情有什麽不同。不過我很感謝他的照顧，但是註定無以為報了。我困惑是因為不知道我來了這裏能做什麽？是有恩要報，還是有仇要償，反正解救世人於水火這種事情，我是沒那個本事了。那我又能做什麽？”

蘭夫人聽的好笑：“訊蘭花帶來的客人可多了去了，也沒有誰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才來的，你別有那個負擔。我們也說不好，究竟訊蘭花是怎麽選擇客人的。但是踏踏實實的生活下去才是應當的，要不然豈不是浪費了這一場特別的歷程。”

十三娘點了點頭，覺得蘭夫人說的有道理，哪能都像穿越小說裏寫的那樣自帶光環，來了又能致富又能發家，牛的厲害了還能改朝換代，她來了一個多月了，連怎麽花錢還沒算清楚呢。

“我是不是最沒用的客人。”十三娘忽然有些詛喪，她好像真的浪費了名額。

蘭夫人看著這個女孩，嘴裏說著自己老了大了，其實還是個孩子的心性。

“有用沒用可不是跟我說的，是對你自己說的，你這一場有沒有白來，有沒有解決你人生裏的困惑，使你成長或者懂了些什麽。若是有，那就是有用。”蘭夫人見十三娘聽的若有所思，又補充道。

“人生太漫長了，每個人能對自己負責任就好，別的，不要想的太多太雜，想得太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蘭妮看著逆光裏的蘭夫人，這話說的語重心長，聽著也有些道理，只是這裏面透出的感情實在是有些覆雜，既像是發自肺腑有感而發，又有一絲絲的傷感。思維發散的十三娘腦袋裏，忽然就回響起了一句話——蘭夫人，你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大夫。

“夫人這話說的，叫人心酸。”

蘭夫人扯著嘴角笑了笑：“這也是我後來才懂得，自己明白的晚了，就總想叫你們小年輕早些明白，也好少受些罪。”

十三娘伸出了右手食指，癟著嘴搖了搖手：“苦要自己吃了才算數，罪要自己受了才能記住，人大多如此。”

“你呀！一套一套的，老氣橫秋！你在你們那也這樣？”

“那倒沒有。”

“只怕是，要比在這更招人煩呢！要不怎麽三十歲了都沒嫁出去。”

蘭夫人給兩人續上了茶，瞥了她一眼，“你呀，也不知道是把自己看得太輕，還是把別人看得太輕，這男女之情固然是多變的，可是也有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事兒。這話我十幾歲的時候就信，現在也還是信的，你小小年紀倒是一副千帆過盡無欲無求的樣子，讓人看了生氣！你是不是從未想過嫁人。”

“也不是，就是您說的，我想的太多，等想得太明白了，就覺得還是一個人好了。我們那的人都很覆雜，要顧及到方方面面，太累了。所以現在，我的原則就是該放棄的時候就要學會放棄，輕輕松松過一生。尤其在情之一事裏，沒有什麽是不能忘記的，不必執著。”

十三娘看著杯子裏的水波紋一圈圈蕩開，又消失，說出了心裏話。

蘭夫人又想起了那個大聲說著男女平等，我命由我的女孩，使勁閉了下眼睛才接著說。

“無論如何心裏自在就好了。哪有人是不覆雜的，都一樣。人活一世無非就是珍惜眼前人，而且別太苛待自己。”

十三娘點了點頭，“是啊！都一樣，什麽時候人心都是一樣的，變得只能是我自己了。謝謝您，夫人。我舒服多了。”

蘭夫人搖了搖頭，“你自己想開就好，我哪裏說了什麽。你想要的答案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可以看看訊蘭集裏的記錄。那裏有歷代客人的筆記，他們的故事有的是自己寫完的，也有我們補齊的，也許會有你要的答案。”

十三娘聽了蘭夫人的建議，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對，我身邊就帶著一本訊蘭集呢，是走的時候我帶著身邊的，好像記錄的正好是我上一代的客人。”

蘭夫人楞了一下，才接著說：“那你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問問我，她的故事是我補齊的。”

“好。”

十三娘又捕捉到了蘭夫人身上發散出來的那種特別的情感。看來，她之前這位客人，對於蘭夫人來說，是有些不一樣。

屋裏倆人同時陷入了沈默，恰好柳媽媽走了進來。

“夫人，晚飯好了，已經送到各屋了。”

柳媽媽的到來才喚醒了走神的蘭夫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對十三娘說：“你看我，人還沒老，就總愛想舊事。今天你們都累了，晚飯就在自己屋裏吃吧，柳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先去吃飯，休息好了咱們明天就往朔州去，再走十天應該就到了綏遠了。”

“好，那我先下去了。”十三娘聽了後面行程安排，心裏也有了底，便告辭了蘭夫人回了自己所住的東廂房。一進門就看見心兒和蕊兒在擺飯。

“小姐，你再不回來我倆就去請了。”

“放心，你家小姐我走哪也餓不著，這不，蘭夫人掐著點把我放回來了。沒耽誤！”十三娘說著話就順便去凈了手，坐到了桌旁。

晚飯是三道熱菜一道涼菜一個蛋花湯配著粳米飯，許是看十三娘喜歡吃過油肉和腕托，今天桌上還有，十三娘依舊吃得津津有味，塗林院的廚子手藝是真不錯！

心兒和蕊兒還是不習慣上桌和十三娘一同用飯，十三娘也沒勉強她們，只是在知道了丫鬟要吃她的剩飯時，稍微註意了些，夾菜只從一邊開始，另一邊基本不動，這也算是主仆三人的小默契。

吃過飯，趁著心兒蕊兒還在收拾，十三娘問起了訊蘭集。

“心兒，我手邊有個放書的匣子你幫我收到哪兒去了？我晚上要看。”

心兒想了下，轉身從一個箱籠裏拿出了個裝書的匣子。

“在這呢。我給小姐放炕桌上去。您要是晚上看書，我再拿盞燈來。”

十三娘看了看不甚明亮的蠟燭，點了點頭：“好。”

入了夜，心兒蕊兒幫著十三娘松了頭發，又拿了燈就關上門出去了。

十三娘看著書匣裏的訊蘭集，那是一本最常見的水藍色線裝書，左上角上貼著條白色的書簽，上面用隸書寫著訊蘭集三個字，簡單而古樸。

一翻開，首頁是一段秀氣的小楷寫著的——宏德三十年春，世外居第十二位客人，王朝露。

這是蘭夫人的字，十三娘認識，看樣子前面這位客人姓王叫做朝露，朝露，早晨的露水，很美的名字啊。

房間裏盡管點了兩盞燭燈，但是對於習慣了現代電燈的十三娘來說還是有些暗了。她把燈都拿到了床上的炕桌上，放下了床帳，盤著腿又接著看了起來。

第二頁的筆跡明顯換了一個，但是還是工整的繁體字而且，寫的還是豎版，到現在還屬於半文盲狀態的十三娘倒是有些佩服這位十二娘了。起初十三娘還有一些想東想西的小心思，等她一行行看了進去，這點雜念也就沒有了。

王朝露所寫的自傳更像是一本日記，她把自己的故事寫的很詳細。十三娘大體向後翻了翻，整個一本都是她的字體，看樣子她的故事很長。

這位十二娘或者就該叫她是王朝露，她在文中一開頭就寫明了，她不要做什麽十二娘，她就只是王朝露。

王朝露是來自1954年的香港，時年25歲，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姑娘，家裏是做海產生意的，頗有些資產，自小就去了國外留學，1953年才從美國畢業回到了香港，她在自傳裏寫道，本以為既學習了詩詞典籍又學了西方經濟的她回來能夠在家族企業大展宏圖，沒想到她剛下飛機，就被家裏人接到了珍珠樓大酒店，等著她的居然是自己的訂婚宴，對方是她五歲時打哭的那個黃家的小少爺。

可以看出來王朝露對於這場包辦婚姻特別的苦惱，在寫到這裏時筆墨都粗了很多，她很憤怒很苦惱想去拒絕可又無力反抗，最終還是順從了家裏，與那黃家少爺訂了婚。

“那是我最恥辱的時候，被人按著換了紅色旗袍，帶上赤金鐲子，又帶回桌邊敬酒微笑，我連我的丈夫長什麽樣子都沒看清楚……”

寫到後面，王朝露松了一口氣，因為宴席過後她才知道那個黃少爺也是被家裏逼著來的，他想出去留學，可是不定下親事，家裏就不放他出去，這才勉勉強強來了這裏。

就這樣，王朝露依然沒記住自己名義上丈夫的模樣，就跟著“婆家”的人把他送上了下午就起飛的飛機。

看著沒影了的飛機，王朝露也不知道該是開心還是難過，她是看過很多愛情小說和電影的女孩，在國外的時候也曾渴望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可是就在她歸家的三個小時後，居然就已經有了家室。

什麽愛情和幻想，一切的幻想和期盼，都同那臺飛機一同遠去了。

留下的只是喧鬧的祝賀聲和耳邊一陣陣的轟鳴。

十三娘看到這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唉，這個開篇真算不上是個美好的故事。看得出王朝露文筆真是不錯，整個故事寫的很流暢，讓人感覺就事情就發生在眼前一樣。

訊蘭集裏的這一篇就是王朝露講自己的來歷的，剛看到她未婚夫離開香港，十三娘的眼睛就酸了。

她把炕桌放下了床，又在外面留了一盞燈，就合上了書，帶著這個故事裏的酸澀的味道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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