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絲帕

關燈
第47章 絲帕

於陸雋而言, 《西廂記》仿佛成了難以啟齒的,偏偏這一茬是他自己提的。

“陸公子?”虞雪憐近乎未見過陸雋如此出神,她問道:“陸公子近來讀的書很多嗎?”

屋外細雨悄無聲息地滴落在青石臺階上, 濕意冷意像是長了腳的貓兒, 竄進屋內。

陰雨使得天色灰暗,似有若無的檀香和女子淺淡的香氣縈繞在陸雋鼻尖。

“那本書沒有名字, 是在市面上隨手買的。”陸雋說,“都是俗語而已。”

倘若他道出名字, 與登徒子別無二致。陸雋有些惱自己, 尤其虞穗似乎是抱著求知的眼神問他——可他呢, 他卻在提違禁的書籍。

南郢對販賣話本故事有定好的管控,即便如此, 阻礙不了部分書生寫艷詞□□。

有需求者不惜以高價買下, 甚至四處找人打探哪裏能買來這些書物。

“俗語……”虞雪憐輕笑道:“陸公子原來也會看俗書嗎?”

陸雋問:“虞姑娘認為陸某會讀什麽書?”

虞雪憐沈吟道:“我一直以為陸公子讀的是品格高的佳作, 諸如孔子、莊子這樣耳熟能詳的大家。”

她看不出陸雋的異常, 也想不到陸雋口中說的俗語是講的什麽。

“在虞姑娘的眼裏,陸某是個清高的人麽?”陸雋借此來問他所不明白的,她看他的目光, 為何帶著敬畏。

屋內僅有的光隨著天色而變, 虞雪憐微微仰起視線, 才發覺陸雋已經走近,他下巴的青色胡茬更加清晰。

她想了想,離陸雋入內閣還有六年的光景。

虞雪憐跟陸雋對話不由得咬文嚼字:“若用清高來形容, 也該是褒義詞, 絕非貶義。”

陸雋笑道:“若陸某不是清高之人, 虞姑娘會疏遠我嗎?”

如果讓她知曉他背地根本不是君子,心底藏著見不得光的念頭, 她將要如何看待他。

“陸公子多慮了。”虞雪憐反問道,“人無完人,若我身上有缺點,陸公子就會疏遠我嗎?”

細雨頗有要變猛烈的勢頭,若是再說下去,虞雪憐怕陸雋又追問她。

陸雋習慣把傘放在門後,虞雪憐拿起油紙傘,到屋外撐開,去拿放在馬車上的喬遷禮。

等她回來,八仙桌只放了用木盤托著的一套茶具。

堂屋有一半的陳設是原主人留下的,虞雪憐懷裏揣著一張棋盤,把它放到條案上。

虞雪憐擔憂道:“外邊的雨下得越發大,盼夏他們定要被淋濕了。”

“我去給他們送傘。”陸雋說道:“你若累了,便去廂房歇息片刻。”

他的語氣其實稀松平常,可倒讓虞雪憐不自在了,好似這宅子是她和他共有的。

若陸雋走了,她獨自在這兒,起碼要等半個時辰。

虞雪憐不喜歡等候。上輩子死後在金陵游蕩了太久,做了太久的孤魂野鬼,哪怕現在重獲新生,也忘不掉行屍走肉的滋味。

她不願孤零零地在這裏等。

虞雪憐走上前,說:“我同你一起。”

兩把油紙傘,顯然不夠四個人避雨,虞雪憐接著道:“我跟你用一把傘。”

陸雋在房檐下站著,女子的目光有了變化,沒有了先前的敬畏,卻生出幾分可憐。

她好像怕他走。

出了宅院,野草叢生,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虞雪憐手裏拿著另一把油紙傘,她緊挨陸雋,陸雋往哪走,她的腳步就如何走。

後山的路七拐八彎,鋪滿碎石的路格外的滑,概因挨得過於近了,虞雪憐的胳膊碰到了陸雋的腰。

不經意的觸碰也沒什麽,讓人犯難的是,這後山拾柴火的地方有道向上的坡,陡峭不平。

“手給我。”陸雋並不是詢問的口吻,說完便握住虞雪憐的手,帶她一步一步地上山坡。

陸雋一只手撐傘,腰背近乎是半彎著。他的身量高,若不把傘撐低,雨就可能撲在虞雪憐的身上。

所幸吳阿牛沒帶盼夏到後山深處去拾柴火,且半路下了雨,他們當即折返回去。

在這放眼望不到一個人影的山上,若有個風吹草動,很容易察覺得到。

吳阿牛瞧見陸雋撐著傘,傘下是虞姑娘。

他興沖沖地擦了擦模糊不清的眼睛,拎著盼夏跑過去。

找到了人,也送了傘,回去的路上自然輕松些。

吳阿牛抱怨道:“這鬼天氣,真是的。雋哥,我本來撿的柴火正好能烤幾天的火,這一下雨,全濕了。”

“都怪你,閑著沒事跑去撿柴火。這是我娘剛給我縫的衣裳,跟著你走山路,爛出兩個洞來,你賠我!”盼夏指著裙邊,哼道,“吃一塹長一智,下次說什麽我也不陪你幹活了。”

“我賠你就是了嘛。”吳阿牛哄道,“等這破雨停了,我帶你去城裏買衣裳,任你挑。不過最多買兩件啊,多了買不起。”

從吳阿牛接了丹陽縣布莊的生意,錢袋子裝鼓了,說話一日比一日硬氣。

盼夏不屑地說:“瞧你這出息,小氣地要命。你看陸雋哥哥,給虞——”

她及時止住話語,“你向陸雋哥哥學學吧,否則你要打一輩子光棍!”

說完,盼夏拍拍胸口,好險,她差一點要把陸雋哥哥的秘密給洩漏出來了。

“呸!”吳阿牛急眼道:“我年紀輕輕,娶到媳婦是早晚的事。”

雨聲蓋住兩人的吵鬧。回了宅院,吳阿牛去竈房燒了一鍋熱水倒進木桶,盼夏隨之搬走去後院的廂房用。

“雋哥,我也得去換件袍子。”吳阿牛這幾天都住在前院的西廂房,俗話說由奢入儉難,在金陵算是過上了好日子,就不想湊合委屈自個兒,“我還要去燒一鍋水洗洗身子。”

說罷,他重重地打了個噴嚏,“不行了,雋哥,我先去收拾。”

虞雪憐不急著走,她跟祖母直說今日要來給朋友賀喜,待用了午膳,陪朋友閑聊一個時辰便回府。

祖母念在她表現良好,問了朋友家在何處,去道哪門子喜……然後應下她出府的請求。

陸雋看了一眼條案邊的棋盤,問道:“虞姑娘要下棋嗎?”

“要。”虞雪憐緩步走向陸雋,坐在他對面,笑道:“我棋藝不好,之前見陸公子的家裏有本棋譜,卻不見棋盤,所以想著用這個作為喬遷禮。”

陸雋從衣袖間拿出一張絲帕,遞給虞雪憐。

虞雪憐遲鈍地接過來,這絲帕上繡了'穗'字。

但聽陸雋說:“上個月繡完的,只是尋不到機會送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