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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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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塵埃落定

裴嶼攥著手機,跌跌撞撞打開家門下樓梯往外走,林亞男驚叫著拉扯他、妨礙他,小區裏其他人側目,裴嶼好像都無知無覺,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前方,不回應,也不哭,只是徑自往前走,往鄺野出租屋的方向走。

鄺野說“好”。

答應和他分開了?

不是,是不想讓他為難。

央求得太多,鄺野認為那會讓他感到負擔。

可鄺野怎麽會信他能說出那些話?

關心則亂,這種時候讓鄺野篤定不信那些話也是在為難他。

那鄺野會不會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松了口氣呢?

不,他不能這樣想……

裴嶼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要去見鄺野,現在就要見,當面解釋,說那些消息不是自己發的,說自己知道手機密碼太簡單可就是舍不得換,因為那是他喜歡的人的生日。

行至上學時每早相見、每晚分別的街道拐角處,備受林亞男阻攔的裴嶼突然停下腳步。

——緊攥的手機連震好幾下。

裴嶼的心臟就好像也跟著覆活。

他低頭去看消息時仍然用力把手機抓得很緊,躲開林亞男不停遮擋上來的手。

原先他不理解什麽叫做“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現在看來大概就是此刻的感覺。

可是沒有一條是鄺野發來的,全是五毒群的消息。

[楊立]:[嶼哥拿通知書了嗎]

[楊立]:[我上網出來看到鄺野了,打招呼沒理我]

[楊立]:[打架那事挺對不起他的]

[楊立]:[說起打架,我忍到現在必須要吐槽,他打起人來居然連嶼哥都拉不住?]

[文武]:[?]

[熊俊傑]:[?]

[曾一本]:[誰打架?你把名字說反了吧?]

[曾一本]:[不過我聽小鄭說這次高二期末是三校七區聯考,鄺野沒考第一,甚至不是年級第一]

[曾一本]:[他咋啦?考試不舒服啊?]

……

那些文字在裴嶼眼前好像變成跳躍的、繚亂的,裴嶼原本不想看,可捕捉到鄺野的名字後就努力去把每個字都看清楚,明明是那樣簡單平常的一件事,裴嶼卻好像花費了很大力氣。

鄺野沒有在三校七區聯考裏超過鐘秦拿到總排第一,他甚至沒能拿到本校的年級第一。

……那可是兩年來雷打不動的第一名啊。

說起來……鄺野他們期末考試是多久考完的?

哦對,現在已經放暑假了……

鄺野沒告訴他,因為鄺野的精力全花在了傾聽他、安撫他上,近段時間以來聊勝於無的聯系中,鄺野把時間都留給他、都讓他說,好像害怕他會憋出毛病一樣。

鄺野做了他發洩情緒的那個出口,那鄺野自己呢?

淩晨兩三點時的消息好像從來都是秒回,期末覆習……他有休息好嗎?

剛才看他……是不是瘦了?是生病了哪裏不舒服嗎?

一個人在出租屋沒人照顧,有藥嗎?

……

裴嶼大口、大口地呼吸,卻好像還是喘不上氣。

他一手抓著手機,另一手因過度用力而顫抖,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掐得臉和眼睛都通紅。

林亞男來掰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留下抓痕他也像沒有感覺,自顧自痛苦地蹲下來,埋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又很快就被炙人的太陽烤幹了。

“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裴嶼想,“再怎麽說都不該在這個時候。”

他和鄺野解釋清楚、鄺野和他重歸於好……然後呢?

他去讀大學,林亞男總不可能陪讀,所以他天高皇帝遠,早點離開家就能早點喘上氣。

可還得在明德待一年的鄺野呢?

鄺野要在高三最關鍵的時候陪他一起跟林亞男鬥智鬥勇、打游擊,時不時再應付一下抽風跑去學校鬧事的林亞男嗎?

鄺野得瑟地說自己是學神,可他就真的完全不受影響、完全不會疲憊嗎?

裴嶼想起鄰居阿姨、想起她去醫院蹲點給了那病人一耳光。

林亞男做得出這種事嗎?

裴嶼拿什麽賭她做不出?

如果林亞男真那麽做,那驕傲少年人的尊嚴臉面要置於何地?

裴嶼緩慢地松開了鉗制住自己脖頸的那只手,搖晃著站起來。

他視線裏終於重新出現林亞男淚痕模糊的臉。

他回頭朝著來路,緘默地走了。

重新回家以後,裴嶼其實已經覺得非常、非常疲憊了,但卻不知道為什麽能夠冷靜。

林亞男面色驚恐,看表情像是想查詢他的精神狀態……裴嶼諷刺一笑。

裴嶼面無表情,聲音澀啞說:“我如你所願,還可以提前離開這兒出發去A市,你不要妨礙他高考。”

林亞男皺眉:“你還在替他……”

“答不答應?”裴嶼不耐煩地打斷她,他擡起眼,眼皮上的小痣藏起來,露出困獸一樣鋒利決絕的眼神,“答應,我好好讀書,不答應,我走出這個家門讓你們再也找不到我——你其實攔不住我,就像剛才一樣。”

林亞男心驚:“小嶼……”

“以前不這麽做,是在乎你和我爸,在乎這個家,我不知疲倦地跟你們溝通替你們著想,從沒放棄過。”裴嶼淡淡道,“現在,我說到做到,因為我是真的想擺脫你們了。”

裴嶼時至今日才明白,他的自由不是爭取拔尖、不是改變父母、不是尋求誰認同——有些事受限於天資爭取不來、有些人也本性如此始終改變不了。

他的自由是不去想得、在意得太多。

是停止消耗自己。

是擺脫。

林亞男張張嘴,嘴唇微微在抖。

“快決定,媽,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的高考只有這一次,要不是因為他高考,要不是因為他理應走最寬最遠的那條路……”裴嶼垂眸笑了笑,“我就和他私奔了你信不信?反正他那個媽也沒什麽好的。”

“你!”林亞男擡手要打裴嶼,裴嶼卻不躲不閃直視她——她就終於還是沒下去手。

她想,血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她當初因為鄰居家事、因為中考和裴嶼鬧僵,後來不也重歸於好了嗎?

只要裴嶼和鄺野分開,哪怕剛分開時發發消息也無傷大雅,少年心性就是朝三暮四,時間長了就淡了,她兒子還是能夠走上正軌的。

——可裴嶼這次的舉動是真的超出了林亞男的預料。

連日折騰,林亞男的精神也到了極限,不得不休息,再加之她以為事情暫且塵埃落定,當晚很早就去睡覺了。

裴嶼趁機離開了這個於他而言從來都不是港灣的家。

零點一過,別離是少年的成人禮。

裴嶼帶的東西很少,只有手機和充電器,銀行卡和身份證,錄取通知書和報到需要的文件,除此之外幾乎沒怎麽帶衣服,但他穿走了上次從鄺野那兒順的T恤、短褲、襪子和洞洞鞋。

以及……開花的狗頭掛件、小臺燈大花、陶藝課的球拍和炸毛球,還有單獨取下來的出租屋備用鑰匙和那枚子彈殼。

他把家門鑰匙扔在書桌上,不打算帶走,簡單背著一個包。

好像最重的行李就只有一份想念。

可能是深夜的路太孤獨了,裴嶼感覺空洞,明明悶熱,一副身體卻這裏那裏都在漏風。

裴嶼也後悔了、也想幹脆不管不顧去他媽的,他背著包,調轉腳步拔足狂奔,一路沖到鄺野的出租屋,抖著手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去尋求一個懷抱——

阿野、阿野……

屋裏卻空無一人,漆黑安靜。

或許是白鈺接鄺野回家了。

或許是鄺野主動走的。

裴嶼頭腦冷卻,終於還是沒給鄺野發去消息。他在鄺野床上縮成一團,昏昏沈沈聞著鄺野留下來的淺淡檸檬薄荷味道睡了一晚,不踏實、不安全,可直到裴嶼淩晨做著混亂的、難過的夢驚醒過來必須出發去趕高鐵了,鄺野也沒有突然回來。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種錯過就好像真的沒緣。

裴嶼為了節省開支,沒買飛機票,買了一張要坐八九個小時的高鐵票,發車時間是最早一班,裴嶼原打算在高鐵站抗一晚。

東西不多,他很快通過安檢,只給林亞男留了條微信消息。

[山與]:[去學校了,別找]

車上信號斷斷續續不太好,林亞男和裴江的電話接二連三打進來,後來又變成黃萌的電話、甄正經的電話……

裴嶼統統不接,關了機抱著包倒頭就睡。

下車出站,裴嶼活動僵硬的脖頸,開機看了眼,林亞男最新一條消息是“媽買了最近一班的飛機票”和“你再不接電話媽要報警了”。

裴嶼也不想林亞男真報警,就隨手拍了A市高鐵站給林亞男,心裏慶幸還好鄺野已經不在出租屋這邊了。

離得越遠越好。

裴嶼沒有哪個生日是在高鐵上度過的,手機裏零零散散其實還有曾一本他們幾個的消息,小心翼翼問他今天還要不要出來吃個飯。

裴嶼也沒打算隱瞞。

[山與]:[我到A市了,走得急沒提前說]

[山與]:[你們下次有空過來玩]

[山與]:[曾一本,之前沒來得及恭喜你提前批錄取,祝賀你要成為飛行員了]

裴嶼發完消息,按滅手機屏幕,不再理會朋友們刷屏的“臥槽”和“鄺野知道你走了嗎”。

“他不知道”,裴嶼想。

裴嶼甚至低劣而隱秘地期望能有誰替他向鄺野透露自己的行蹤。

可惜他這幫兄弟們八百年就懂事了這麽一回。

忍一年。

就一年。

裴嶼肯定鄺野不會因此一蹶不振,只會滿負荷地更加自律。

但於高考而言,專心自律並不是一件壞事,裴嶼咬咬牙忍下細細密密的心疼。

鄺野怨他也行,哪怕最後不喜歡了他了也行……

等鄺野考完來到A市,裴嶼也能厚著臉皮去認錯,再追他一兩年。

裴嶼最後錄取的是A市理工大學,機械工程專業。

之所以選這個專業,是因為他心裏裝著一臺玩具車模型,能載他回到悠哉飛揚的少年時候。

裴嶼很慶幸林亞男當初逼他填志願逼得太急,頭腦沒那麽清醒,沒妨礙他來A市、暫且沒想到鄺野以後會來A市的可能性。

離報到時間還早,裴嶼當然無法提前入住宿舍,就幾十塊錢的青旅待幾天、網吧待幾天,同學們畢業旅行,他就混日子,時不時給林亞男發一張學校的照片報平安,但只字不言,讓林亞男無法報警立案,又毫無辦法。

這座城市太陌生,陌生得安全。

裴嶼就這麽輾轉混到了開學前一天。

那天裴嶼時隔一個月終於接了林亞男的電話,他等林亞男劈頭蓋臉罵完、哽咽哭完,平靜地問:“現在相信我真的能讓你找不到我了嗎?要報到了,我知道你們在學校報到處蹲點,我其實也在學校附近,可以走進校門,也可以不去,和當初不去中考一樣簡單,轉個身就行——”

裴嶼不是沒想過幹脆一走了之找個地方某個營生,可找不到他,林亞男保不齊會去煩鄺野。而且他追逐鄺野的背影努力了兩年,不就全無意義了嗎?他總不能時至今日還在重蹈覆轍,過回高一那種自我放逐的生活,那不是他要的自在。

這次他不會再選錯了。

於是裴嶼選擇把壓在他心口上的威脅朝林亞男拋還回去:“媽,你還會找鄺野的麻煩嗎?”

我讓你能找到我。

但如果你再找他的麻煩,你就找不到我了。

半晌,林亞男妥協:“……只要你安心讀書,他怎麽樣,不關媽媽的事。”

“那就好。”裴嶼就輕輕笑了一下,“除了他,我也有其他關系不錯的學弟——別當人一面背人一面,媽。”

“裴嶼!你怎麽跟媽說話……”

裴嶼不理會,掛了電話,背著包朝學校大門走去。

身後是他無可回頭的青春。

是自由自在一片曠野。

作者有話說:

壞消息是阿野沒考到第一,好消息是阿秦這次也沒考到(ˊˋ*)

鐘秦:…

周五終於要進入最後一卷啦!

鏡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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